她在做了鬼魂之后以最美丽的脸孔见了我最后一面，她的死讯没有告诉我，葬礼也不让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遗体，我也大可不必去看。

甜甜几个安静了没多久，某个人的嘴终于憋不住好奇了：“真是撞鬼了？让鬼给敲着脑壳了？”

陈厚说：“别瞎说，都别瞎打听了！”

水牛说：“怎么我们就看不见呢？那女鬼长啥样呢？”

瓦布说：“死鬼能长啥样？你没见过电影里那些女鬼？”

我装作不听，我沉默着在前面走，但他们可不会因此而停止他们的胡言乱语。

甜甜跳起来：“呀……难不成是欠了什么孽缘了？女鬼讨债来了？你们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铁定是讨债的鬼找上门来了！”

小眼镜说：“别瞎说了，谁都不懂偏装作很懂的样子！”

他们忙于揣度我的内心，我忙于躲避他们的议论纷纷和我自己的愧疚，街面上的人拥挤得要死，我总是被迎面过来的人挡住，或者和我同向的人被前面挡住，他也只好挡住了我，我不得不岔开了走，各种声音充斥了我的耳朵，我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夜空被城市高高地支起来，于是人们眼前就是一盏一盏的街灯和一个一个目光，市面上的小贩叫嚷着，声音从一个摊位穿行到另一个摊位，从一个耳朵到另一个耳朵，我有些饥肠辘辘了。

行走的人也随流地跟着叫嚷，所以我看到的城市开始浮躁了，没白天没黑夜的城市像个巨大的交换机，白天的人疲乏了又换了夜晚的人继续他们的工作，没有一刻的安宁。

人被他们吵得不得安生，安息的鬼被他们吵得永无宁日。

冒牌老板纠缠上了老东西，他是抓着一个狗尾巴死不放手的那种人，宁可让狗给他造成几个流血的牙印他也绝不松手。

老东西只能一次一次拒绝他的死皮赖脸，终于老东西躲到警局里来了。

他对我很不满：“都是你惹的祸害，这个祸害绝对留不得，迟早出事！”

我看了看身后的甜甜，甜甜狐疑地看着满脸怒气的老东西，我附耳说：“那是甜甜他爹啊！甜甜不也是你徒弟吗？你就忍心不管她的死活？”

老东西忽然瞪我：“那还是她亲爹吗？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就不是那个糊涂的人，你就干一些聪明事，聪明事到头了未必就是好事！”

他有些气急，我看了看甜甜，生怕事情败露了，于是我小心陪着笑脸：“你看出来不是，可她没看出来啊，只要甜甜觉得那还是他亲爹，那他就是，你老就别操那个心了！你不想看着你唯一的女徒弟在这样的年纪就成为孤儿吧？她妈妈已经没了……”

老东西扭过一边去，我现在觉得他有些像赌气的孩子，他说：“这是一码事吗？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你脑袋瓜真让鬼给你挖了？连这点逻辑思维都没有？人心是不可能满足的你不知道？你帮了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无尽，直到把你耗干，让你下地狱都没有好死的！”

我说：“他不是人，是个野鬼！”

精英们愣愣地在一边看着我和老东西纠缠着，我是低眉顺眼极力讨好的哪一个，而老东西则是鼻子里冒着热气气急败坏的那个，我回头瞪着他们，他们依然不知收敛他们的眼睛。

我又转过来，他说：“人心不足，鬼就那么容易满足吗？你觉得几根香火就能喂饱他？你是天真还是傻呢？如果他那种容易想开的鬼就不会在人间游荡消耗这么多年了，早就轮回好几次了，何苦还遇得上你，然后求你帮他呢？”

我说：“我这不是为了甜甜吗？我把他当亲妹妹一样，她要是知道他父亲死了，肯定哭的死去活来，我不忍心啊！”

老东西回头看了一眼甜甜，甜甜在哪里莫名地看着我们这边嘟囔着嘴，真是一副无谓的小模样，然后他说：“你看到了吗？你看她像是会哭的那种人吗？她比你还横呢，就算连你也没了脊梁她也会站的比你笔挺！”

我可横不起来，于是我更加低眉顺眼：“那是现在她还不知道真相，等她知道真相了还笑得出来？指定哭的鼻子都塌了，你怎么死活都不肯帮她呢？”

老东西瞪我：“你怎么知道她还不知道？”

我哑巴了，我过了半天说：“她要是知道还不早就闹腾起来了！”

我们都向甜甜看过去，这次她终于知道我们目光频频交接之后又在她身上聚焦，她开始不安分了，向我们这边跳过来：“一个两个都阴阳怪气，嘴里一定没有好话！”

我们只好不再看她，她又自言自语地嘀咕：“都撞鬼了吗？都撞鬼了神经兮兮的，满世界都是鬼，我咋就看不见……”她又回头去看一样一眼困惑的精英们：“你们看没看见？”

精英们都摇头，老东西看了看外面：“我宁可让鬼找上了也不情愿被半个鬼纠缠！”然后他走了，走到外面又回过来对我说：“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成天来烦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甜甜不知道，精英们也不知道，于是他们很快就把我淹没在他们的洪流里。

水牛长着一张让人讨厌的笑脸：“怎么了？老头子都得罪了？”

陈厚说：“死求咯，老大要完咯，连老头子都得罪了，这事指定不简单，咱们就随时准备上刀山下火海吧！”

我瞪着他，但还有比他更不怕火烧的柴火，甜甜说：“真要上刀山下火海了？”

我瞪着他们，我也起身走开。

冒牌老板涎着一张欠揍的脸又来了，他的死缠烂打让我想要把他撕碎。

他说：“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你有办法的！”

我不想看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看着他，他会更加不知收敛，我说：“不行，遭雷劈的，你不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还怕呢！”

他说：“天就不长眼睛，要真长了眼睛怎么还让我死在路上？他根本没有良心，有良心的不会那么不开眼，我老婆等着我救命他都不知道，我苦等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他不会雷劈你的！”

我说：“你死了一了百了，我死了得不偿失，我不干！”

我实在缺乏和这样厚脸皮的人交涉的本事，他又腆着脸说：“死不了的，你不是一般人，你死不了！”

这下好了，他一直觉得我是魔婴，而实际上我这么久了连魔婴的咳嗽都没有听到过，我只能对他吼：“我就是个人，有灵魂有肉身的普通人，我帮不了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没有人会帮你的，你赶紧去投胎，一碗孟婆汤下肚就什么都忘记得一干二净，什么苦恼都没有，你何必在这里和我干耗着呢？没有好结果的！”

他绕到我前面，我又扭开，他想要面对我而我未必想要面对他，他说：“人死了不想留下遗憾，正是因为鬼魂不想留下遗憾，头七那天才能魂归故里，我怎么就不能呢？”

那家伙怎么说怎么有他的理由，我甩开他，我说：“人那是头七，你知道头七是什么吧？那是刚死去的，你已经死了多少年了？至少也得几百年了吧！你那个时代的人都投胎去了，你就算魂归故里你看谁去？你有那么多值得缅怀的吗？没有了！”

我走，我逃离这个追着我咬的狗，但他明显比我快了很多，他又追上了我：“别人没有那个能力，但是你有，别人都怕遭天谴，却有些人削尖了脑袋去顶天谴，有些人把自己埋起来躲天谴，你是哪种？你是那种敢拿脑袋去顶天雷的人，你该死，因为你坏事干尽，你不愿意帮我是因为这与你无关！要是关乎你的生死，你早就跳起来了！”

我哑然，我不能不回头看他，我有些发呆，他是在对魔婴说，我和魔婴在他眼里没有界限分不清楚，但每一句话却是真的砸在我心窝上，根本和所谓的魔婴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气结，而且瞪着我之后走了，我呆在原地，看着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我心想：“我要遭雷劈了，我要为魔婴造下的罪孽顶替他去造雷劈，我活该，因为我当初死乞白赖求着魔婴让老板复活，结果招来了这么个难缠的货！”

我知道他是咬着一根骨头两头啃的家伙，所以我拒绝了他，他必将重新缠上老东西，我又得挨老东西一顿臭骂，只要他不放开这块骨头，这将是永不休止的恶性循环。

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心烦得要死，随便抓起一个东西就向他消失的方向砸过去，我没有责任偏偏又觉得都是我的责任，有一段时间我把自己想成了牵动整个事件的蚯蚓，因蚯蚓不安分，蚯蚓在地底拱动地上才会发生裂变。

我不想计较了，我担心我站在镜子前的时候看见的不再是我，是一个满脸冷笑的魔婴，魔婴不可怕，但他钻进我心里成了我让我害怕，甜甜不可怕，她甚至可爱得我心醉，但我怕对她不起而让我惶恐，所以冒牌老板就成了整个事件淤积的溃疮。

溃疮下只生蛆而不长新肉，让我的内里痛都要炸了，溃疮就必须挖掉。

我惴惴不安地被老东西再次召见，他不和一堆老女人厮混了，现在和他厮混的是一堆乱七八遭的碎布条，那些东西铺满了整个地面，他席地而坐或者干脆在那些东西上横躺着。

我在一堆碎布条之间小心翼翼地行走，我不理解我怎么对一堆碎布条如此恭敬，但我没想那么多就走近了他。

我陪着笑脸，而他根本没有正眼瞧我，他把一块布条子顺着纹理当中撕开，放下其中一半，又把另一个半块按照原来的模式撕开，整块布条子被他撕成了四块，他才看我，他说：“布条子撕成了两块还大有用处，因为人的需要才把它死成两半，人撕成两半呢？人撕成两半就没有用咯，那还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知道他在指桑骂槐地说我，我摇头：“没有完整的人！”

他又捡起另一块继续他的事业：“一块布条就是一块布条，你把他撕成两半了还是那一块，可惜的很，撕成两半了就是拼凑不好了，破镜不能重圆唉！”

我看着他，我不说话，他又说：“什么东西都是人造出来的，人为什么造那么多东西？因为人不可能完成的事都想附加在别的东西上……一个人被分成两半了还是那个人吗？你认为你是你自己还是谁？尽自己的本分就行，另一个关你什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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