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眼镜大病初愈，就被甜甜拖出去看电影，我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间打扰了她们，甜甜拖死狗一样把惶惶不安的小眼镜在人群里拖行，小眼镜的拖延症犯病了，他回头去看在后面看热闹的一群精英。

都向他挥手作一个驱赶的鼓舞手势，小眼镜只能一脸不情愿地回头在哪里惴惴不安地被甜甜拖行，后面的精英们又笑了，水牛说：“自古鲜花都插在了牛粪上，现在看来咱们几个中小眼镜是最大最好的一坨牛粪了！”

甜甜在前面昂头挺胸地走，不管后面的一群好事的精英们用什么眼神看着她，我叫住了水牛：“嘴咧开了就满嘴说不出好话，看来我得把你们的嘴缝上！”

水牛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瞪大眼睛看我，我从后面走到前面，甜甜依然把小眼镜当作一个小动物一样拽着，我说：“你得去求一求你爹了！”

她不看我，依然自顾地走：“我求他干什么？”

我说：“你爹恐怕要给你找一个后妈了，而且可能比你还年轻的那种！”

甜甜依然不在乎地走，尽管被他强行拖拽着的小眼镜已经翻着白眼要死了一样向我求助，我枉视了他的求助，我继续提高声音说：“你要有后妈了，比你还小的那种，你亲爹的前世老情人！”

她终于停顿了一下，然后看我，又继续走：“关我什么事？”

我都快要被气炸了，我几乎想要把她扛在肩上丢回她那死鬼老爹的前面去，让她尽可能地去用甜甜以为的亲情打动那个家伙，以让他就此放弃他的执念然后安安心心去投胎，当然我是有私心的，我还期望着他能够念在甜甜的分上陪着甜甜把他的余生过完。

我说：“关你什么事？那是你爹，他要是找了一个比你更小的老婆你能接受得了吗？你接受不了吧？”

她却说：“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随他去呗，他要是真找了一个比我还小的老婆，我该高兴不是吗？至少那是他的本事！”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我站在哪里让他们超越了我，小眼镜翻着眼睛看我，水牛经过我的时候说：“心里不是滋味吧？”

我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于是他们都笑着跟了上去，直到电影散场，甜甜都刻意离我很远，我想方设法接近她：“你连亲爹都不管了？”

她回我：“用得着吗？他折腾不起来的，你看着吧！”

小眼镜说：“万一呢？”

甜甜立刻瞪他一眼：“没有万一，他根本没有那个扑腾的能力！”

我和小眼镜都愣愣地看着她，小眼镜依然不放弃他的挣扎：“要不去看看吧，真要那样了，到时候你接受得了吗？”

甜甜看着我，又看了看小眼镜，她不说话了。

我说：“怎么不会呢？万一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每件事都能预料得到？”

电影散场，电影院里的人就像恶鬼出笼一样从一个不大的门里拥挤出来，放映厅里的人很快就走空了，不复刚才的一点热闹，甜甜不愿意和那些人拥挤，所以我们这队人走在了最后。

出来的时候满街都挂上了灯，灯光下游走着许多一脸疲惫的人，空气里夹杂着繁杂的声音和油炸食品的气味，饱和了喜怒哀乐的人群在地上流水一样移动着。

水牛不断靠近小眼镜挤眉弄眼，其他几个也不怀好意，水牛说：“要过日子了？干脆你直接辞了工作回家得了！”

小眼镜在面对那些人渣的时候态度明显比对待甜甜更强硬：“去你的，你才辞了工作回家！”

于是水牛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人不都是这样的吗？说白了人和动物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人最多就是懂了些伦理纲常，不过你看看现在，哪里还有伦理，哪里还有道德？所以人终究还是和动物一样的，都是为了传宗接代，每个人都是一代一代人类之间的一个小小枢纽，所以你没有什么可以羞于启齿的！”

水牛犯错误了，他的错误在于他不该一炮轰死一大片，现在没有被他的炮弹轰死的那些尚有力气的人开始围攻他。

一个说：“得了吧你，就你能说，你把自己当作交配的牲口我们也要跟你一样？”

水牛指着他：“唉……我说瓦布……嘴上留点德行吗？”瓦布就不给他留余地，眼睛瞪着他，又看了看将要说话的陈厚。

陈厚说：“是啊！他是牲口生出来的种，他当然具有牲口的尿性，说话尿点也情有可原！”

我说：“王八羔子们都别说话了，嘴巴闭不拢的用手捂严实点！”

我之所以忽然紧张起来是因为一秒钟之前我前面走过了一个女人，女人在从我身边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又刻意地冲着我笑，我紧张并不是因为一个女人的笑，而是她根本不是人，是一只女鬼，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女鬼竟然是黎萱萱。

黎萱萱死了，我的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这个念头，愣了一会儿之后我连忙往我的后面看，到处都是接踵而来或者背向我去的人流，根本没有黎萱萱的半点影子。

我向她消失的方向追逐过去，我挤在人群里引来了很多人的叫骂和推搡，但我都不管那些，我一猛子扎进去，我掀开了几个挡着我的人，又被几个迎面而来的家伙掀开，他们瞪着我，我顿了一下又继续掀开他们往里面挤。

我在人群里像极了一条穿行在海洋里的鱼，我经过的地方被我隔断出一条水纹来，但我在人群里的穿行并没有一条鱼在水里那么容易吧！

于是我被淹没在人群里，黎萱萱依然无影无踪，我后面跟上来的几个在后面喊：“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我谁也不理，闷着头往前面挤，我终于在转过一个街口的时候看到了黎萱萱，她站在一道墙下面，那道墙挡住了她的通途，她恰好在哪里等着我，我跑过去，我看着她，她就是在哪里等着我的，我不知是笑还是哭地看着她，她对着我含羞地笑。

我也有点痴痴地对她笑，一种巨大的悲情占据着我的整个脑子，我曾经在她身上蹂躏过她，现在我竟然开始后悔我当初的残暴行径，我骂过她，我原先只把她当作配对的母狗，而我始终不愿意承认我就是那只强暴她的公狗。

她的嘴角扬着那个让我痴迷了很久的笑容，我不安地向她走过去，她现在的样子比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好太多了，至少精神头好了很多，中间的那一段时光我实在想不起来她的形象，所以我一生中仅记得她最初的样子和最终的样子。

但她也柔软极了，在周围昏暗的灯光下，她是那么的虚无，我慢慢向她走过去，因为我怕我带动的风把她吹散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我们初识的时候，她坐在方静旁边看我，她看我的第一眼是让我骨头都软化了的一眼。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就是最开始的那样，所以我觉得她很美，美得我为她迷醉，但她竟然已经死了。

精英们在这个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站在我后面。

“见鬼了？又让鬼拽着你跑了？”水牛喘着气说。

瓦布说：“谁他妈的打了我一拳，疼死了！”没有人回应他。

我不看他们，发呆一样地看着我前面的黎萱萱，她以最美丽的微笑对着我，她想让我看一看她最美的一面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人间，我知道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内心涌动的悲情，水牛那家伙们在我前面晃动着，像看一座雕塑一样围着我转。

我一把打掉水牛在我眼前晃的手掌，他兴奋地说：“队长没傻！看见鬼了！”

于是他们都立在我旁边，嬉笑怒骂的男人们忽然安静下来和我看着同一个地方，但他们看不见黎萱萱。

我看着黎萱萱在我前面做了她最后一个笑容之后，慢慢地转身穿透了本来挡住她的墙壁，她终于在我的世界彻底消失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堵墙，远远的街灯从墙顶倾泻下来，在墙角造成了一个阴影，如果那堵墙里真的藏着个东西，我也是看不见的。

我看了很久，从黎萱萱消失到水牛最后按捺不住好奇拍了我一下，我才惊慌地转头看他们，我没再看那堵墙，我掉头就走，我走得很快，尽管我的悲情有点让我四肢无力想要瘫掉，我尽量机械地迈开我的两腿，把一群目瞪口呆的精英们甩在老后面。

我不敢看他们，也尽量绕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我埋着头，一边利用黑夜的屏障掩护着我的脸，我在做无声的哭泣。

不久后甜甜在很远的地方喊：“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走着走着就看不见人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去看他们，精英们已经跟上了我，甜甜和小眼镜从很远的人群里挤出来，最后加入了我们几个人形成的一堆。

几个精英看着我，水牛说：“真看见鬼了？长什么样？”他一脸好奇不死不罢休的样子被我瞪了回去。

“女鬼，长了张烂脸，呲着牙，伸着爪子！”我没好气地说。

甜甜也扒拉开了小眼镜和另外几个精英，走到了我前面：“真看见鬼啦？是不是很恐怖？怎么不叫上我？”

我也瞪她一眼，这些无知者现在在把我的悲情当做谈资在我面前议论，我痛苦着，但我不能也不敢告诉他们实情，因为那是一段我最不堪但我后来又死不悔改频频重复的往事，我说了会让我在他们嘴里落下一个永远的把柄，被人捏着把柄的滋味不好受。

我只能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个女鬼而已，走了！”

于是我钻出了一群人的围困开走，我不管他们在我身后是疑惑还是别的，我再也不感兴趣他们的猎奇心里，我也不希望他们的猎奇心理太过于强烈。

他们还在议论，我大声喊：“小眼镜，你好利索了吗你？没好利索就回去躺着去，连肉都没长齐就跟着人家瞎打听，小心再让你进一次老坟圈子！”

甜甜在我喊完后说：“受什么刺激了？一个女鬼不至于吧？”

后来我后面的精英们安静了，我在前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虎虎生威，实际上我心已经七零八落碎得满路都是了。

黎萱萱死了，我甚至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也许她是故意的，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的死相，所以她又让我看见了她最美丽的脸，但她已经成了一只游魂了，也许对此她早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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