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已经很多次被我的冒牌老板困住了，于是他的困扰理所应当地成了我的困扰，他的愤怒也理应由我来承受，所以我默然地看着他把一块布条子狠狠地当中扯开，那布条发出‘嘶啦’一声分开成两节半死不活的被他抓在手上。

我只能说：“我老板得罪你我可没得罪你，就算我得罪你这些布片也没有得罪你，你撕烂了这么多布条子得浪费多少资源，造成了多大的污染？”

他瞪我：“那是你老板吗？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东西，你跟那个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当这些都是我弄的？他妈的发了疯了把我这里祸害成这样，我真想弄死他！”

我转头看了看整个屋子，果然，整个屋子跟遭了炮弹一样，到处都被祸害得一团糟，最好的地方就属他现在呆着的地方了。

我开始担心那个冒牌的东西了，我一脸紧张地问：“……你……把他弄死了？”

老东西一脸埋怨地说：“我敢弄死他？你不是说那是甜甜她爹吗？我弄死了他我还能好？非把我房子也拆了不可！”

我又问：“那你答应他了？”

老东西只好瞪我：“我能不答应？……祸是你闯的，我的屋子你来收拾，收拾不干净别想走，我也弄死你！”老东西在我面前扬了扬拳头，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后面长了两双眼睛，我站在医科大学的校园路边，那两双眼睛中的一双已经火热得烧痛了我的脊梁，而另一双则根本就是漠不关心，他们藏在我后面的一处植物墙里，植物是长青灌木，所以他们在枝繁叶茂中只露出了眼睛看我。

我对面走过来的女孩叫伊宁，校园里的路上到处都是她这样漫无目的的女孩，所以她在走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她正轻盈地向我走来，我转头用余光看了看我的老板：“你看见了吗？”

他被老东西五花大绑地按住了，但他还是兴奋得很，从一个缝隙里看见了伊宁就开始喊：：“她走过来了，走过来了，我的老婆！”

我忙瞪他一眼：“瞎喊什么？你看她哪里像你老婆，她现在可不是你老婆，再把人吓晕了！”

他想要站起来露出树墙，动了几下，被老东西又死死地按了下去。

“别动，我劈死你！”老东西轻声吼着。

伊宁是个很干净的女孩，她从一颗大树下走过来，树的叶子黄得很漂亮，被风吹落在地上，她捡起了一片最好看的叶子，凑在鼻子上闻了闻，又继续走，又经过另一棵树，她又捡起了一张叶子，如此下来，她在走到我们前面的时候手里已经有很多张叶子了。

我的老板像是忽然活过来的尸体一样，最先是愣愣地呆若木鸡，后来又神经一样自言自语，现在，他开始躁动了，就像阵前哗变的兵卒，他忽然挣脱了老东西抓住他的手，刚要站起来冲向伊宁，又被老东西一把抱住他的脚后跟，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两人现在就开始扭打了，老东西把老板按在地上，一只膝盖顶着他的小腹，然后手脚并用开始去按住他的嘴，老板就猛烈地甩头，任老东西怎么按都按不住。

老东西忙的不亦乐乎，他开始大叫：“还不帮忙！”

于是我也跳进了那个隐秘的树墙里，树墙的内部都是些交错的树干和露出地面的树根，他们两个现在就在一个块空地上扭打，老东西死死抱住老板的腰，两只脚往下蹬想要把他夹紧，老板一点儿也不老实，像个哭闹的孩子不断蹬腿想要摆脱老东西的束缚。

我看得发愣，两个人的架势让我想笑，老东西很快又喊：“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捆起来？”

我现在才看到已经被老板挣脱了掉在他们脚下的一节绳子，绳子被他们扭打搅和成了一团，我走了过去捡起那节绳子就往老板身上套，老板瞪着我，像是含恨而终的眼神，我也瞪着他，我才不管他现在怎么想呢，因为他本来就是死了的，含恨不含恨都只是个死鬼。

我把绳子套牢了，又使劲拉紧了确保他不可能在挣脱，他嘴里发出“呜呜”声，被老东西捂得紧紧的，他又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他身上的绳索，终于在几次失败之后放弃了，于是他倒在了我前面的地上，眼睛瞪着我们头顶望不透的天顶。

老东西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我从原来的地方推开，也倒在了哪里，我蹲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老家伙现在有点像炸了毛的公鸡，打完了之后就各自歪到一边互不理睬了。

我说：“你不是只看一眼吗？现在看到了想变卦了？”

老东西有气无力地踢了老板一脚：“你不像是饿死的，饿死的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你应该是累死的，因为我现在觉得你他妈就是一个苦大力！”

老板不说话，他不看我也不看老东西，还是瞪着天顶看，我也看了看天顶，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一道一道的光线落在地上和我们身上。

我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又踢了踢半死不活的老板以引起他的注意，他根本不搭理我，依然看着天顶，我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看看你眼前有多少叶片？”

他不说话，我发现他在无声地啜泣，老东西愤怒地说：“什么狗屁，我竟然上了你的恶当，不是东西的玩意，回去我就火烧了你！”

老板挣扎了一下，又平静了：“烧了我一了百了，看也看见了，我是该走了，你烧了我魂飞魄散一了百了吧！”

我推了老东西一下，他回头看我，我说：“真让他死了谁当甜甜爹？你当？她认你吗？”

老东西嗫嚅着：“什么玩意，死了一个又来一个，你当别人爹都是捡来的？你随便捡一个假货回来就当万事大吉了？你不是在保护她，你是在欺骗她，总有一天她也会知道真相的，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该让她知道真相了！”

我语塞：“……我……反正现在不行！就是不行！”

老东西不看我了，瞪了一眼冒牌老板，老板却很不给他面子：“你烧死我吧！你烧死我吧！”

我又踢了他一脚：“就是个欠踹的玩意，人还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你要是再死一次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想连魂魄都没有了？”

我干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躺着，我又说：“如果你不是占据了我老板的躯体，谁他妈管你死活，你要见你老婆，我帮你找到她了，你也见到了，她不是你记得的那个样子了吧？她现在也不会记得你了，你该死心了吧，死心了就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你还是我的老板，还是甜甜她爹，我可以供着你，只要你老实点就行！”

他从地上慢慢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缠满了我乱七八糟捆上去的绳索，看起来像个五花大绑的囚犯将要被推出去斩首，他也很应景地是一副将死的表情，他不在看天顶了，反倒看着我，我把这个理解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于是我也坐了起来。

老东西转头看了看我们，继续斜卧在哪里准备要做一个春秋大梦，随他去做他的春秋大梦吧，他烂了臭了我也没有那个闲心管他的闲事。

我说：“想明白了我就放开你，想不明白你就这样被绑着，反正你并不是我老板，你只是一个该死的孤魂，没有人会心疼你，你就继续这样吧！最好死去！”

他看着我：“我早就该死心了，只是一直抱着一个希望，我每天都念叨着要找我老婆，可时间一长，我竟然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我真该死……活该死了！”

他开始哭，这时不再是流两滴猫尿那种哭，他动真格的了，他一边流眼泪一边收缩着躯体想要腾出一只手来，我看着他在哪里费力半天未果，于是我用手帮他擦掉脸上的眼泪，他的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没多久就流得满脸尽湿。

他像极了一个走失的孩子，但是孩子哭泣天经地义，我眼前这个明显已经几百岁了的鬼魂哭泣着实让我难受，他的眼泪几乎能浇碎我的心脏，我对他低吼：“别哭了，几百岁了还哭成这样，成什么样子？哭的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依然旁若无人地哭，老东西终于也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样忽地坐了起来，两眼怔怔地瞪着他：“别哭了，流着两行猫尿自以为你能洗刷掉什么？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你能洗刷掉什么？……该死的，别哭了！”老东西扬手做了一个劈掌的架势。

我不担心他真会一掌劈下去，但我还是象征性地拦住了他：“别啊！让他继续哭，哭的天昏地暗，最好哭到把老天都感动了，老天最好让他再活一次，再活一次又怎么样呢？她老婆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人也不认识她，能怎么着呢，就你这熊样能追到人家吗？不能吧！”

于是老东西看了看我，又瞪了老板一眼，悻悻地把手放下，又倒下去侧卧在哪里了，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呆滞成了死刑犯那样的无神和无望，最后把头埋在了地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了，但他的抽泣却变得越加悲伤了，我看着他像环节动物一样蠕动着躯体，我也觉得悲伤起来。

我不管他们在树墙里是死了还是臭了，我丢下他们从我跳进去的地方钻了出来，可我钻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因为我前面站了一个女孩，她弯着腰在往我钻出来的树洞里看，我的忽然出现把她吓了一跳，我也被吓了一跳，她有点像是受惊的小猫，怔怔地瞪着我，如果她真是一个小动物，也许她会用她的爪子挠我，但她并不是。

等我平静下来我才发现这个女孩是伊宁，她的手里依然拿着她在路上捡回来的一把树叶，她一定是要把这些树叶做成标本的，我想，但我站在她对面显得过于唐突也不礼貌，她愣愣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也许是刚才的惊吓让她丧失了理智，我猜她听见了树墙里的哭声，所以好奇地探头去看。

我只能苦笑：“……我……”

她对我扬手，她说：“我懂你的，嘿嘿，谁不知道呢？”然后她显得有些不自然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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