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就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浮尸，很快就变得脸色白得可怕，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对着我，让我开始恐慌起来。

接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那地方不干净，是个地狱……比地狱还可怕，活人在哪里呆不得，死人在哪里更呆不得！”

那个地方我去过，和何一和小眼镜一起，当时小眼镜被冻坏了，我也寒冷得发抖，何一被冻得嘴唇发紫，我一直以为那个地方有古怪，但却不知道究竟那里古怪。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人在哪里呆不得？鬼也呆不得？我进去过！”

老东西猛地用一个古怪的眼光看我，让我又忽然想起那种钻进骨头里的寒冷，他猛摇晃着我，嘴里一边念咒语一样地问我：“你进去了？你看到了什么？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觉得他有点儿疯，疯到我无法理解，我愣愣地看着他，我说：“……冷，就是很冷……”

老东西惊诧地斜着眼看我：“你没看到那个东西？”

我说：“……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是藏起来了？她不是在何一的身体里藏在那个洞穴里？可那就是一个空棺材，她家老爷子埋在那边的荒山上呢！”

老东西说：“你知道那是空的？你打开看过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布置一个八卦？”

我被问住了，我确实不知道，可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究竟藏在何一身体里还是藏在棺材里，我看着老东西，他表情很古怪，他说话也很古怪，我又想，他说的那个东西或者是两个或者一群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因为我看到一个的恐怖，所以我也能联想到一群的恐怖，我颤栗着看老东西。

我说：“那里面装了什么？不是他们家老爷子就是妖魔鬼怪，不是妖魔鬼怪还能是什么？把一颗人心放进去？那个棺材足足可以装得下几百人的人心，人心里有什么？你别说是恶魔，是恶念……”

我有些烦恼，因为我总猜不出那个东西究竟藏在那里了，那个棺材里藏了个什么东西。

老东西说：“什么都不是，就是他们家老爷子，老爷子不在山里，在棺材里！”

我忽地看向他，他的话让我诧异，因为我心里早就确认何一家老爷子埋在了山里，混在了泥土里，现在老家伙却说他其实在棺材里。

我问：“那山里的那个呢？”

我忽然有种可怕的猜想，山里那个其实是何强消失了的前妻，可以这样想：何强杀死了自己的前妻，把她的尸体埋在了那个泥坑里，为了掩人耳目，他对外宣称那是他父亲，其实他父亲一直都在棺材里。

我以前一直诅咒何强丧尽天良把自己老爹埋在那个荒山野岭，现在想来我觉得他简直丧尽天良罪无可恕。

老东西看了看我，又说：“棺材里那个不比山里那个好受多少！”

我看着他，我满脸的疑惑和悲恸。

老家伙说：“山里那个粉身碎骨，是个风眼，棺材里这个香火供奉着，可他在油锅里滚着，他根本受不了这样的香火，香火都让油炸他的恶鬼们吃了，他一点儿也捞不着，他被油炸的越狠，何强的运势越好，但他永远都受着这样的酷刑，永世不得轮回，只为了那个畜生的贪欲！这是个水口，风水不是山河走势，是人心魂魄！是血脉相承！”

我愕然，我惊得眼睛大睁着看着老东西，他这样的言论让我不得不想我自己，我会不会也是一个风眼，我是魔婴的容器，他看着我呢，他看着我贪婪和淫欲，他等着把我吃了，然后占有我，行我的事，而那已经不是我了。

我说：“没有一点办法吗？就这么永生永世？”

老东西对我点头：“没有办法，丢进了油锅的鬼捞出来已经皮肉破烂得不行了，轮回不了了，剥皮拆骨的鬼已经没有承载她的东西，也轮回不了了！他们只能作恶鬼，恶鬼就是吃人的东西，吃了人就变得更恶……”

我现在想，现在的何一一定是何强死了的前妻或者他家老爷子中的一个，我改动了那个风眼，风水局被我破坏了，所以他们来寻仇，他们对何强痛恨得把他生吃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着，老家伙就莫名其妙地把我轰出门，我站在他的门前想着，老东西也性情大变成这样，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老东西，似乎从荒山回来之后就这样，我想着那天的大雾和我看到的怪事，还是见到何强之后才这样的，我不大记得了。

我满脑子的烦恼和心事，我在路上走，我又回头去看老东西的窗户，窗户的窗帘拉着，我看不见里面。

甜甜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她说：“小眼镜不见了……”

她显得有点着急，电话里还有别嘈杂的声音，显得乱哄哄的，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说：“就刚刚，他跑了，疯了一样！”

我说：“我马上到！”

我很快在警局前下了出租车，警局大院里乱成了一片，人们和在一起，在院子里和大楼里四处穿行，我看到很多在哪里做着布朗运动的人，我寻找着精英们或者甜甜或者李军的身影。

我从人流里走进了里面，里面比院子里更乱得厉害，有一个声音拉开嗓子喊我，是李军，我转身向他走过去，他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对讲机里现在有一个人在说话：“让外面的人别他妈吓晃了！”

李军又对着外面乱哄哄的人大喊：“别他妈晃了，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那些人回头看了一眼李军，又朝不同方向走开，很快院子里被清扫了一样干干净净，李军把我拉进了一个地方，我从来都不知道警局还有这么一个比我的办公室更隐秘的地方，但它真实存在。

我跟在李军后面，我好奇地问他：“小眼镜呢？”

他不说话，还是径直往前走，前面是一个长长的通道，通道里开着灯，灯光有些昏暗，通道弯弯绕绕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我又在后面拍着他的肩膀，我说：“小眼镜呢？甜甜她们呢？”

李军还是自己往前走，他显得有些紧张，最后他终于说：“都在里面！”

我说：“小眼镜也在？”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东西，那是一种强烈的不详的预感，或者愧疚，我也不说话了，我跟在他后面走，走了没多久，通道已经到了尽头了，有一扇门关闭着，李军在门上敲了几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李军先走了进去，我也跟着走进去，李军进了门就让到一旁，让我看得到我对面的人，我最先看到了甜甜，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她也看着我，其他精英们也看着我，小眼镜没在，后来我又看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那是一个很怪的男人，我是从他的服饰上判断他是个男人的，他脸上带着个面具，面具没有轮廓，就是让人草草打出了几个孔洞，他从那几个孔洞里看东西和呼吸，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我最先将我的疑问说出来：“你是什么人？”或许我不怎么礼貌。

他还是看着我，我担心让他看出我身体里的魔婴，我又问：“你是谁？”

他终于说话：“我谁也不是，警察局里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你们那个小组也是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我愣了一下，我回头看看李军，李军对着我点头，我又看了看甜甜和那些精英们，他们比我还茫茫然地看着那个怪人。

我没有见过警察局的局长，可我确定这个人不是局长，警察局的局长绝不会是戴着个面具的家伙，但是他说警局里的一切他说了算，他说了真的能算吗？

我说：“那你到底是谁？”

他笑了，就像所有德高望重的人看着后辈那种笑：“我叫灯台子，你那个小组是我批准成立的，人也是我给你的！”

这个人的名字比他本人更怪，我又回头看那些精英们，他们比刚才能加茫然地看着那个叫灯台子的人，他们一定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被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人操控着，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我看着李军，我想着李军总想方设法把我往死里推，我觉得他更怪了，我说：“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你们早就知道我了，你们监视我，我的一举一动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李军把头低下去，他不再看我，我又向灯台子看过去，灯台子说：“我们没有监视你，但是我知道你，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我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的脱衣舞女，在舞台上跳着热舞，台下的人把我一切都看光了，而我还在卖力地热舞。

我对他恼怒地喊：“我是不是一个戏子？我卖力地给你们演戏？你们就这么看着我小丑一样做你们想要看见的事儿？我像一个小丑吗？我很好笑吧？你们尽管笑吧，老子不干了！”

我对着灯台子，又走过去瞪着李军，李军还是不看我，他把脸扭到一边，不对着我，也不对着其他人。

我一直觉得李军很怪，他总是换着不同的脸孔在我面前扮演，我以前觉得他是这世界上少有的聪明人，聪明到让我害怕他，想要远离他，现在我才知道，他竟然让我可怕到这种程度。

都不说话，我激愤，悲恸，伤感，自卑，地朝他们吼叫着，我觉得我的声音就算是来自地狱的也不足以让他们恐惧，他们都以一种同情的表情看着我，我以一种悲哀的愤怒相面对他们。

甜甜从她的位置上一直对我挤眉弄眼，她想让我看见和理解她的意思，其他精英们也和她一样，可我看见了当没看见。

最后灯台子说：“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

他还在说，我激愤地打断他：“我和谁不一样？我不是两条胳膊一张嘴吗？我比别人多什么了？我什么都和别人一样，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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