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前面，我已经听不清楚身后那群精英的忙碌，但声音响在离我越来越近的身后，甜甜在扭打惊吓了她的小眼镜，小眼镜寻求我的庇护躲着甜甜的拳脚相加向我跑过来。

他靠在我身边了，表情有些怪怪地和我并排着，甜甜在她后面冲过来，并排在我的另一侧，小眼镜又隔着我向她扮鬼脸，用小指扯开嘴唇，食指把眼皮往下拉，又竭力把他的舌头吐出来很长。

小眼镜扮得可气的鬼脸气到了甜甜，甜甜又绕过我去追打他，他们很快跑在了我的前面。

我木讷地看着，可我的心思不在他们身上，我在想何一，吃人的何一。

明显吃人的何一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何一，那个何一虽然冷漠，但不至于这样泯灭人性活吃了她自己的父亲，吃了人肉的何一像个肉食动物。

如果何强不是被忽然性情大变的何一咬死，他也熬不了几天了，腐虫已经钻进了他的皮囊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从里而外吃空，一样是痛苦死亡。

天际线向我们头顶压过来，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悬着，云层翻滚着，很远的地方又划过一道光亮，雷闷在云层里，炸了很久才息去。

天气闷得人呼吸困难，我不知道已经走到那里了，但我得继续走，因为我没有方向。

后面有人在叫我，声音从身后穿过昏暗和压抑过来，我回头去看，是早已经跑没影了的甜甜，甜甜隔着很远的地方喊。

离她很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呼呼喘气的小眼镜，小眼镜喘着气又追上了甜甜，他们在雨天为落了魂的人叫魂，而我就是那个丢掉了的一半魂魄。

我回头去答应了一声，他们很快就向我跑过来。

甜甜说：“去哪儿？要下雨了！”

我不看他们，我说：“那边……”我随便指了一个前面。

小眼镜看着我指的前面，根本没有尽头，是一片林子，林子很大，杂草丛生，林子的另一侧是公路，公路上有时候会发出汽车急速行驶的声音。

小眼镜看了看甜甜，甜甜和他交换着眼神，他说：“那边有什么？”

我依然不看他们，我说：“什么都没有，或许有何一！”

小眼镜认真地看着我随便指的那个前方，甜甜也饶有兴致地去看，好像刚才被何强的尸体惊吓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了，然后甜甜说：“什么都看不见，黑漆麻乌的，谁会躲在哪里？”

可小眼镜却不这么想，他看得更仔细了，他说：“何一真有可能藏到哪里去了，她一定猫在哪里看着我们呢！”

我说：“那不是何一！”

小眼镜疑惑：“我明明看到那就是何一，怎么能不是何一呢？”

我说：“何一不是那样的，你知道的，何一是有思想的冷漠女人，而那个不是，那个没有思想也没有语言，只想着吃人……吃人肉……”

甜甜缩了一下脖子，又向我挤了挤，就像我真有为她驱除恐惧的能力，小眼镜忽然说：“她是老变婆，老变婆吃人肉，她也吃人肉，她真的是一只老变婆！”

儿时的恐惧在这时占据了小眼镜的大脑，他现在一定在脑子里回想着他所知道的每一个关于那个生物的传说，我看着他，他最后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表现出被惊吓过度的反应。

甜甜在旁边不屑地说：“你怎么不说她是只秃鹫呢？”

小眼镜在恐惧中回过神来，立刻回击她：“你不知道秃鹫长什么样啊？秃鹫是腐食动物啦，刚才何强还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呢？根本就不可能！”

甜甜不服气：“那你见过你说的老变婆？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一个长得很丑的老太太样子还是一个凶猛的动物样子？你知道她以吃什么为生？”

小眼镜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他所说的老变婆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口口相传的传说都只是停留在传说中，或许根本没人真正见过那个东西。

小眼镜又执拗地自言自语：“那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我说：“她什么都不是，是鬼附身！”

他们都惊讶：“鬼附身？鬼不是死了吗？”

甜甜说：“鬼附身会吃人？”

我回想着每一个细节，我说：“是的，就是鬼附身，另一只鬼！”

甜甜现在开始发表她的言论：“这个何强究竟有多坏？一个一个的鬼都来找他复仇来了，死不足惜的人，真不应该让他这样死了，真该让他活活看着自己被他自己的亲女儿活吃了，让他知道被分食的滋味，让他下辈子都记着这样的痛苦，看他还敢不敢干坏事！”

我不说话，小眼镜却开始附和甜甜：“我破译了他的电脑，里面内容丰富到你想都不敢想，你猜猜我看到什么？”

甜甜对他撇嘴：“不想知道，人都死绝了你破开他的电脑还有什么用？”

我想着何强，想着之前的409床的小伙，想着在我面前化作一摊浓血的恶鬼，想着那个家破人亡被挖坟掘墓的女鬼，我一个个地罗列他的罪状。

最后我得出结论，这样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多，便宜了他死的这样干脆，他的尸骨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吃了又让我觉得兴奋，我几乎变态地对他仇恨。

小眼镜不管甜甜，又说：“何强之前还有一个老婆，你们知不知道？但是他的那个老婆后来忽然之间消失了，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声无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何强当时只是宣称离婚，后来又找了另一个女人，才生下现在的何一！”

甜甜把脸撇到一边：“一个大男人你八卦什么？人家有几个老婆关你什么事儿？再说了，人已经死透了，你没看到吗？”

小眼镜忙辩解：“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前妻消失的时间和他老爹死亡的时间几乎是一致的，是不是很奇怪？还有，何一的妈妈在生何一的时候也死了，难产！”

甜甜依然不以为然，我转头去问小眼镜：“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小眼镜兴奋得一拍手：“就是已经死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巧合，巧合得连个影子都没有！”

最后又说：“谋杀，一定是被何强谋杀的！”

我说：“问问李军，局里有没有这个案子！”

小眼镜在甜甜愣愣地眼神中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最后挂断电话，他说：“先回去！”

他看着我，我看看头顶上的天，又看了看我们走过的路，林子里光线昏暗得很，已经看不清我们走过了多远的地方，只能往回走，我没有方向地走过来，现在又有方向地走回去，那些精英们已经把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李军在其中。

我们走过去，李军看见我了，他阴沉着脸走过来，然后说：“我查过了，他二十多年前确实离过一次婚，但那个女人却在离婚之后消失了！”

我说：“别的就没有了？”

他摇头：“就这么多，再多就是一些八卦了！”

虽然我现在找不到那个何一，也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但我心里似乎隐隐有一种感觉，不是何一吃了何强，而是何强的那个老婆吃了他，但是她究竟在哪儿呢？

后来他们蚂蚁一样把何强的别墅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血迹和一些啃碎了的骨头残渣，别的都没有了，只能这样悻悻地转回警局，大家的情绪都不太高，或许每个人的魂魄都让头顶的云层压抑住了，或许他们都感怀这样一件诡异的事情。

何一的影子总在我脑子里瓢，从她冰冷冷的脸到他茫然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个沾满血腥的龇牙，这几乎可以称之为巨变，何一的巨变。

但特殊能力小组终于等来了第一个案子，又让人兴奋，我看到每一个组员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甜甜也跟着亢奋起来。

他们都在警局里忙成了一锅粥，我自己出来了，我得找老东西帮忙。

老东西躲在他自己的窝里，哪儿也没去，就像知道我要来而早有准备，我坐在他前面无精打采，他也那么看着我，可他的眼睛里比我还有生机吧！我们相对着，偶尔我也看看他，偶尔他也看看我，最后他终于转过去了。

他把手背在后面，他说：“那个东西是不是找不到了？”

我兴奋了，我说：“找不到了，无影无踪！”

他说：“找不到就对了，你要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她早就藏不住了！”

我有点不明白，我又问：“她已经藏了很久了？”

老东西说：“几十年了，比我还能藏，你说那是你能对付的东西吗？”

我还是不明白，何一不过是被一只鬼俯身了而已，而老东西说那只鬼已经潜藏了几十年了，就等着啃掉何强的肉，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说：“她藏在哪里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老东西转过脸看着我，又盯着我心口的位置看，然后用指头戳着我的心口的位置，我愣了一下，因为魔婴也是这样潜藏在我身体里的，我紧张起来，我看着老东西看我的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只是那么看着我。

他说：“就藏在这儿，没有人能够发现她！”

我想象着何一吃人的样子，我觉得不敢接受又害怕，一边想着我身体里藏着的魔婴，他现在在哪儿呢？他是不是真的成了我了呢？我将来是不是也和何一一样的下场？我担忧着看着老东西。

我问他：“何一的心里也藏着一个东西？那她知道吗？”

老东西对我摇头：“谁知道呢？就像我本来不知道你藏了一个魔婴一样，也没有人知道她藏了个东西，那个东西就这么猫着，早就打算好了计划好了，就等着吃了何强呢！”

我躲着他的目光，我说：“藏了几十年了？她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知道的？”

老东西说：“因为我先知道你藏着一个东西，所以我后来才知道她也藏着个东西！”

我问：“你早就看出来了？”

老东西侧着脸，让我只能看到他的一半脸，他在我眼前有点儿虚，他说：“看到她的时候我才知道的，或者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是她了，你见到她的时候也可能已经不是了！”

我困顿地看着老东西的虚影，微弱的光在他的脸上散射出来，我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

我说：“你看到后面那个土丘了吗？何一家后面那个？里面有一个空棺材？布置了一个八卦，供着她们家老爷子的灵牌的！”

后来我又说：“长得像个人头，只有一只眼睛的人头，空洞幽怨得很，阴森森的，真是鬼呆的地方！”

我发着感叹和牢骚，又看着老东西的脸，我觉得老东西很奇怪，但究竟那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他是从看见何强的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他话很少，说出来的话又很冲，这样的怀疑让我更加仔细地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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