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伙中途下了车，我和小眼镜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但多数时间是他在向我发问，我把自己紧紧靠在车厢里，我想着那满地的蛆虫和那个东西盯着我看，我觉得我浑身乏力唯恐昏厥，我又想何一竟然真的哭了，我不能给自己一个更好的借口。

小眼镜说：“那个东西死了？”

我说：“死了，什么都不剩，就剩满地爬行的蛆！”

小眼镜又像是真的看到了满地爬行的蛆和那张破烂的脸，他缩了一下脖子又说：“就这么结束了吗？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还能活下来吗？”

我说：“结束了，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死不了！”

小眼镜说：“我以前听老人家说过，枉死的人都会化成厉鬼回来索命，你刚才看到的那只鬼厉不厉害？”

我说：“嗯……”

他又很有兴致地说：“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变成什么？鬼真的会死吗？”

我说：“嗯……会！”

小眼镜：“鬼是不会死的，鬼死了去哪儿？如果人死了真的是去地狱的话，鬼死了一定还有一个容纳的地方，或者死了的鬼变成更凶的鬼……”

小眼镜在哪里说着他所理解的生死，显得有些自豪，我懒得搭理他，我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看前面。

他又说：“我小时候总被吓到，吓到我的是一种叫做老变婆的东西，我每天都睡不着，因为老变婆晚上会吃人，把人的骨头一口一口都吃掉……”

“你快看看你少没少几根手指头……”

我刚这么说，就忽然想到何一守着她生蛆的老爹，我从后面拍着小眼镜的肩膀，让他赶紧掉头，小眼镜有点莫名其妙，也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他驾车在道路上飞驰，我们很快又重新出现在何一家的别墅前面。

我看了小眼镜一眼，他也回头看我，我从车上跳下来，他也紧跟在我后面跳下来。

别墅被一层厚厚的黑云笼罩着，天色晦暗的将近黑夜，周围很安静，一股风穿过我的身体，又穿透小眼镜，小眼镜大概是因为紧张显得脸色青青的，又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天气让人的脸色看起来都青青的。

四周光秃秃的怪树下偶尔发出声音，落在树根下堆积的枯叶会被风吹得发出响动，何一疲于收拾，别墅周围堆积了很多这样的枯枝烂叶，显得有些萧条得可怕。

小眼镜紧张地看了看我，我向他靠近了一些，别墅的门洞开着，没有灯，门外微弱的光从云层上倾泻进来，门看起来就像一张大开的口。

我们走进去，因为视线模糊，显得有些过分安静，我们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我对着没有方向的地方随便喊：“何一！你在吗？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我看了看小眼镜，我们交换着谁都看不懂的眼神，最后走向二楼，小眼镜警惕着周围，我又喊：“何一……何一……”

我们最后在何强躺着的房间前面停下，房间的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声音，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安静得让我骨头发软。

小眼镜看着我，他对我做着我并看不懂的口型，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不懂，最后我索性远离了那扇门，又卯足了劲向门撞过去，门没有开，紧紧地闭合着没有丝毫被我的蛮力撼动的迹象，我看了看小眼镜，又再次走开更远的距离，用了更大的力气向门撞过去。

门开了，我因为用力过大而失衡，重重地跌倒进房间里。

小眼镜在门外试探了一会儿之后，又迅速进了房间，站在我倒下的地方警戒着周围。

我想着刚才满地乱爬的蛆，我忽地窜起来，和小眼镜贴背警惕着周围。

屋子里还是没有灯，窗帘挡住了本来少的可怜的光线，我和小眼镜的视线更加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些物体的模糊影像。

何一去哪儿了呢？何强去哪儿了呢？我们刚走一会儿又折返回来，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们能跑到哪儿去呢？

有一个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那不是小眼镜发出来的声音，显然也不会是我的，那是一个动物嚼碎了骨头发出的咔擦响声。

我回头看了看小眼镜，他也看了看我，我们屏住呼吸聆听着那个声音，可那个声音又不见了。

我们在地上挪动，我们试图劲量把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检查一遍，刚抬脚，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我和小眼镜都紧张起来，身体崩得死死的。

就像一只护食的猫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强敌，我们听到那个藏着的东西嚼了一口骨头，又发出‘呜呜’的声音，声音是从床下边传出来的。

我和小眼镜向声音的方向挪动过去，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厉害，就算面对刚才那个满脸生蛆的东西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忐忑。

或许因为那是我早有预想而他也已经和我面对，而现在这个藏在某个地方而我却看不见他。

这样想着，我弯下腰去寻找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我回头看了看小眼镜，他也是一脸的疑惑，我又看了看床底下的地面，地面上有一摊东西，我伸手去摸，是一摊黏糊糊的液体。

那是新鲜的血液，鲜血刚从一个活物上流出来，还带着热量。

地面上有一条长长的血痕，血痕从血渍的位置到门外，我忙起身和小眼镜一起往外追，小眼镜跟在我后面，血痕从何强的房间一直到楼下，又到了别墅外面的空地上，终于在一颗怪树下没有踪迹了。

我抬头往上看，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上面明显有一个东西在往上攀爬，摇晃得几片孤零零的树叶簌簌地掉下来，乌云里洒进来一些光线，让我刚好能看清树上的东西。

我原先以为那至少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兽类，不然不可能把一个生物的尸体在地上拖出那样一条血迹来，也绝对不可能把那个尸体拖到树上去。

可我忽然就惊诧了，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现在看到的一切，我以为的那个兽类竟然是何一，何一像极了一个野兽，或者她现在根本就是一头大型野兽，她在一纵一纵地踩着怪树的枝干往上爬，她真的像野兽一样用嘴咬着一个尸体的一只断手。

他嘴里拖着的尸体一定是何强，何强已经死透了，可能在我们离开之后他就已经被自己的女儿活活咬死了，此时他成了何一嘴里的食物。

我看得心惊胆战，小眼镜也是目瞪口呆地仰着头看，我们都不能接受一个女人竟能把自己的父亲当成食物一口一口地分食了。

何一爬到最高的一节树枝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我们，然后就蹲在哪里开始把何强的另一只胳膊扯下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尔后又炫耀一样地用她沾满鲜血的嘴对我们龇牙。

我看着他大喊：“何一！你疯了？那是你爸！”

可她根本不听我说什么，我又看见她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她又看着我们笑。

我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小眼镜看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跑到一边呕吐去了，我也几乎达到了承受能力的上限，我看着上面，有些血迹斑斑从树枝上掉落下来，落在我前面蓬乱的枯枝落叶里。

我终于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何一，我对她喊：“你不是何一，你是什么东西？”

何一又扳断了一根手指头，放在嘴边将要送进嘴里，我这么一喊，她忽然愣住了，尔后把何强残破的尸体放到另一个粗大点儿的树杈上，看着我，又一心一意地啃她手里的半截手指。

我忍住恶心，我从树底下捡起一根手腕大小的木棍握在手里，我又喊：“你是什么东西？”

她又看我，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我，我趁着这个空挡把手里准备好的木棍抡圆了甩出去，木棍在空中旋转着砸向何一，可那并不是何一，她敏捷得像一只猫，跳到了另一个树杈上去了。

我的木棍落了空，她蹲在那颗树杈上瞪着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来，四肢在树杈上绷直了准备一个攻势，小眼镜在我后面呕吐，我一边警惕着上面的何一一边后退着找武器，我撞到了小眼镜。

小眼镜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将要对我们攻击的何一，何一的脊背高高地弓起来，那样几乎变态的扭曲体态是我和小眼镜怎么也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小眼镜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起来，被我的后背推着后退了几步。

我的手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坚硬的长条形的东西，是小眼镜从后面递出来的，我乐了，小眼镜的手里也拿出一根木棍和我并排着站在一起。

何一这个时候向我们扑了过来，嘴里发出恶狠狠的撕咬声，我和小眼镜挥动手里的木棍向何一砸过去，我一棍落空，小眼镜砸中了她的脊背，何一当场倒在地上，小眼镜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要上去按住何一的时候，何一又忽然窜了起来，将我扑倒在地上，从我身上跨过去逃了。

我寻找着何一的身影，小眼镜也寻找着，可我们都失望的没有一个人看见，何一不见了。

何强的尸体还挂在树上，我们又绕着别墅找了一圈，丝毫没有何一的踪迹，我让小眼镜把警局里那些闲得蛋疼的精英们招呼过来。

小眼镜打了个电话，我们在原地等着，看着何强的尸体我们都不忍直视。

那些精英们很快就到了，甜甜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兴奋的叫喊：“第一个案子，第一个案子，太高兴了！”

我远远地喊：“这边有一个尸体，把裹尸袋拿过来！”

甜甜在那些精英们之前向我的方向跑过来，其余的精英们则充当了杂役，从车上把一件一件的东西往下面搬，又一件一件地往我们这边搬运。

甜甜是活跃地朝我蹦蹦跳跳过来的，她看着我：“尸体在哪儿？”

我没有搭理他，我走到了一边，她又逮着小眼镜问：“尸体呢？”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不管后面的小眼镜怎么对待一脸好奇的甜甜，不久我果然听见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声，后来又是一声痛苦的男人的尖叫声。

水牛抬着一个体型足有他那么大的箱子过来，我好奇里面装着什么，我迎上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不满地看了我一眼走了，后来我又在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精英屁股上都踢了一脚。

我往我不知道的地方走去，上空的云层里开始闪过一道光，那道光在我眼睛里划出一道倾斜的痕迹又消失在空间里，我抬头去看，那些云层开始剧烈滚动翻涌了。

一座大山就要向我压过来，我觉得压抑得慌，风吹得狂躁起来了，我觉得全身都疼，风吹得我的骨头快要散架了一样，我后面的精英们忙成了一片，甜甜和小眼镜追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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