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室外愈来愈沉的天，越下越大的雪，顾诚知道今晚是走不了了，两人上楼到院长室询问有没有留宿的地方，院长为难的说：“平常，我们的访客都是当天走，根本没有留宿的情况，所以就没准备客房。”

“那有没住人的空床位么？”顾诚还抱着一丝侥幸。

“那更别想了，这里条件好，但凡有空出来的床位，后面都有十几位在排队等着呢。”

顾诚和吕蔚薇大眼瞪小眼，很是无奈。是啊，这荒郊野岭的，没事谁又往这里跑呢？

“看样子，咱们要站一晚上了。”顾诚苦笑着。

院长看两人实在没辙，犹豫着：“要不，楼上有个会议室，我叫人给你们找两副褥子和被子，你们在那将就一晚上？”

“没问题，没问题，实在是太感谢了。”顾诚听院长这么一说，不禁眼前一亮，原本还打算大厅里坐一宿的，这还能打个地铺，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会议室在整个大楼的顶层，大约四分之三个篮球场那么大，把着角，三面落地的玻璃窗，视野极好。工作人员帮顾诚两人把横在屋中央的桌椅挪到了会议室外，腾出了空地，又给两人各多铺了一副褥子在地板上作垫，才告辞离开。

晚饭，在上楼布置前，两人就已经在二层的餐厅吃过了。虽然大雪封山，疗养院内的水电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米菜果蔬，也有储备，够一周的消耗。就是，山里的信不太好，但断断续续也勉强能够通话。

工作人员一走，掩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吕蔚薇就开始打电话，先是打给父母报平安，然后又打给助手郑佩佩她帮忙和单位请个假，估计明天是去不了单位了。等忙活完，吕蔚薇再看顾诚竟然已经坐在铺上，倚着玻璃睡着了。

吕蔚薇倒是很佩服顾诚这副随遇而安的心境，自己却学不来。只得到门口把几个大灯关了，留下前排一排筒灯，坐到了铺上，拿出笔记本，准备再看会资料。

“聊会天吧。”顾诚此时睁开了眼，不再假寐。

吕蔚薇把笔记本一合，往旁边一放，笑了：“我还以为你真睡着了呢？聊啥？”

“聊啥都行，聊到我睡着为止。”顾诚笑笑。

“呵，那我不成了陪......”说到这，吕蔚薇意识到话里有歧义，生生把一个“睡”字给咽了回去，脸微微有些发红。

“嗯，那就聊聊罗美薇的案子吧？”片刻的宁静，吕蔚薇假装思索了一下，转过了话题。

“没什么进展。”顾诚显然并没有兴致这个话题。

“你觉得人活着究竟是什么？”顾诚突兀的问了这么一句。

“你这个命题有点大啊。活着需要理由么？”吕蔚薇挪揄道。

“不需要么？”顾诚反问道。

吕蔚薇突然有点想笑，怎么有点像“大话西游”里的台词。

吕蔚薇看看顾诚，发现他定定地望着窗外，并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才意识到，顾诚是真的想知道一个答案。

这回，吕蔚薇不再玩笑，认真思索了一下，反问顾诚：“你看过余华的那本《活着》么？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活着就有不同的意义。当你经历苦难，生死，能生存就是一种幸福，这时的人是不会去思考活着的意义的，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问题，太过奢侈。而随着生存已经不是问题，人们就开始想着是不是应该更进一步，追求一下精神上的满足，这时候才会问自己“活着究竟是什么？”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顾诚莫名的感叹了一句。

沉默，沉默之后，顾诚仰躺下来，双手交叉放到脑后，眼睛盯着房顶的吸顶灯，突然问：“你想听故事么？”

顾诚的声音有些发干。

吕蔚薇只是看着顾诚，没有说话。

“一个很悲惨的故事，也是很卑鄙的故事。”顾诚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孩子，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受尽白眼和奚落，立志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考试一直名列前茅，后来他上了大学，通过了司考，终于成一名律师。”

吕蔚薇想，他应该是在说自己吧。

“他了一家很大的律师事务所，接了很多的案子，他没有失败过，只要他站在辩护席上，那就意味着胜利，人都是他的陪衬，他才是那个法庭的王。”

顾诚说的很慢，一段成功的人生过往，在顾诚的叙述中，却显得那么的压抑和苦涩。

“终于，他迎来了他人生最受瞩目的案子，只要赢了，他今后的律师生涯将一帆风顺，他不能输，他要用胜利去宣示他的强大，即使正义并没站在他那一方。什么正义，什么黑白，法律只是他需要时随手拿来的工具，法庭是他的领域，在他的领域里，他无所顾忌，他可以用手段，即使是卑鄙到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只要能击倒证人席上那弱小的女孩。”顾诚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知道女孩自小父母双亡，家有老人和幼小的妹妹需要抚养，维持家用，女孩不得不出卖自己，他胜诉，不惜肆意践踏一个女孩最宝贵的名誉，他的卑鄙于他利用了世人的善良，而在于他的虚伪和无耻，在于他的恃强凌弱。”

“终于，他做到了，他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收到了巨额的支票，得到了盛极一时的名声，但是那个可怜的女孩，朋友伸张正义而坚持站出来的女孩，名声扫地，男友弃她而去，在判决的第二天，女孩从她的居所一跃而下，结束了她年仅20岁的生命。20岁，才20岁啊。”

顾诚说到这，两眼泛红，声音沙哑。

“事后，人都知道他后悔了，他在女孩的楼下整整站了一夜。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女孩在跃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当他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害怕的浑身颤抖，他叫着让女孩不要做傻事，打车奔向女孩的居所，他是看着女孩从楼上跃下的，他束手无策，那种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枯萎却无力挽救的束手无策，那一刻他真的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他想把时间倒流，他想去把那个年轻的生命从那个窗口拉回来，但是他做不到，做不到，根本做不到。”顾诚红着双眼，近乎嘶吼着。

吕蔚薇突然感到莫名的心痛，她能感受到顾诚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懊悔，她走到顾诚的身边，轻轻地伸出了手，把顾诚的头揽在了怀里，那一刻，她想起了小丹，那一刻她是一位母亲。

顾诚虚弱的在她怀里哭泣着，身体蜷缩成一团，似个婴儿。

第二天，吕蔚薇醒来的时候，发现顾诚已经站在了窗前，背对着她，背影是那么的孤单。吕蔚薇默默地走到他身后，陪伴着他看着窗外。

顾诚痴痴的望着满天的大雪，呢喃着：“那天，雪也很大，女孩最后说的话是：我走了，我要去天堂了，而你们还要活在这地狱。”

大雪又下了两天两夜才停，顾诚自第一晚发泄了一通之后，人反而变得轻松了。白天，吕蔚薇会和顾诚一起下楼，照顾顾诚来看望的那位老人，吕蔚薇也终于知道了，老人姓蒋，就是顾诚故事里那位女孩的奶奶，那件事情出了后，顾诚专门去女孩的家乡把蒋奶奶接到了秦城，女孩的妹妹，顾诚没说，吕蔚薇也没问。

晚上，两人会很默契的回到会议室，着两人的同居生活。后天就大年三十，单位仿佛都了半休眠状态，两人的电话基本也不再响，吕蔚薇会抱着笔记本为年后的案子做些准备工作。顾诚没带笔记本，就拿着玩会游戏或是听听音乐。

这种彼此陪伴的温暖，吕蔚薇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过了，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屋子很小，她在书桌旁做着作业，父亲备着课，母亲织着毛衣，三个人安静而忙碌地呆在一个屋檐下，平淡而幸福。

于是，她会忍不住偷偷的往顾诚那望上一眼。顾诚看到了，就朝她微微一笑，气氛很是旖旎。

有时候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妙，心理上的距离，时间往往无法去改变它，空间却可以轻而易举得做到。正如电视里，很多相亲节目的开始，会让两个陌生人通过一种叫做“破冰”的游戏来消除彼此的距离，活跃气氛。

自从吕蔚薇那夜把顾诚揽在怀里，两人就没来由地变的亲近起来，随便的称呼一声“喂”，随便的一个玩笑，随便的一个眼神，都让人感觉到那么熟悉和默契，以至于护工们也想当然的认为，吕蔚薇就是顾太太。当他们这么称呼的时候，两个人刚开始是尴尬，后来也就默认了，回到会议室，顾诚还会拿这个调侃一下吕蔚薇，惹得吕蔚薇，似嗔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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