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没有回律所，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上了二环。

顾诚不喜欢雪，在他的记忆里，下雪天伴随着的都是些不好的记忆。

第一次到孤儿院，就是在一个下雪天，那年他4岁，父亲去世，无力抚养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了孤儿院，然后不知所踪。

第一次在学校，因为打架，被老师罚站，也是在一个雪天，那个小胖子叫他“野孩子”，他一拳就把小胖子的鼻子揍出了血。

第一次跟着大哥去争场子，还是在一个雪天，那时的他，眼神是冷的，血是热的，拎着铁管，无所畏惧。

那一次大哥死了，被人用铁管从肋部插了进去，血和脏器碎末，从铁管口往外冒着，还带着丝丝热气，大哥躺在雪里，大口的吐着血沫子，雪是白的，血是红的。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右手的手掌被砍了下来，抱着手在雪地里翻滚着，嚎叫着。

血从他的额头淌下迷住了眼睛，他用手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踉踉跄跄的在警车赶到前离开了那里，扔掉铁管，奔跑着，直到喘不过气，然后扶着墙，吐的胆汁都快出来。

那次以后，他再也没去过那条街，没找过原来的那些朋友，他开始疯狂的读书，高中、大学、硕士，再后来通过司法考试，成律师，他一直在赢，他不能输，输了，可能他就再也爬不起来。没人知道他内心的恐惧，他需要安全感，他害怕孤单，他想通过不断的胜利，不断的成功，告诉自己，我是强者，我有力量，我无所畏惧。

胜利已经成他的习惯，直到2009年的那个冬天，他代理了帝豪集团二公子的案子。

智博律师事务所本来就是帝豪集团投资成立的律所，案件也不复杂，帝豪集团的二公子在会所狂欢时，酒精上头，要求陪酒的两个江南师大的女生晚上陪过夜，女生拒绝了，争执中，其中一个从会所七楼坠落而亡。

由于现场监控资料被破坏，会所人员进出频繁复杂，现场取证困难，唯一的证据就是在场的另一位女孩。

因为女孩坚持为同伴伸冤，驳斥女孩的证言，顾诚利用女孩家境困难，曾因为急需用钱而出卖自己的事实，在法庭上使女孩的情绪崩溃，证言受到质疑，同时因为女孩并没亲眼看到同伴坠楼的全过程，最终使辩方胜诉。

顾诚至今还记得，自己的一句句逼问下，女孩绝望的眼神，神经质的叫喊，观众席听到女孩出卖自己时的哗然，看向女孩的鄙夷。

那一刻，顾诚赢了，但为什么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莫名的不安。

女孩在判决结果出来后的第二天，从大学宿舍楼5层的窗口一跃而下，诉讼时一直在她身旁守护的男友在知道她曾出卖自己的事实后离她而去。

那一天，在下雪，顾诚在女生跳落的楼下呆呆站了一夜，那一夜，雪好大。

顾诚，想到那个晚上，那场大雪，心痛的忍不住呻吟，他一把轮把车靠到了紧急停车带，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愤怒地锤着方向盘喇叭发出巨大的响声，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对自己的愤怒。

一辆警车慢慢驶过来，停到了顾诚车的前方。一名交警下车到顾诚车旁敲了敲车窗，示意顾诚摇下车窗。

“同志出示下驾照。”交警示意。

顾诚脸色苍白，从手扣里拿出了行驶本和驾照，递了过去。

交警翻了翻，盯着顾诚的脸和驾照比对了一下，才把本还给顾诚：“你没什么事吧？”

交警狐疑得看着顾诚。

“谢谢，没事。”

“下雪天，小心开车，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赶紧去医院，千万别硬挺，太危险。”交警负责的提醒着。

警车闪着警灯走了，顾诚了下心情，缓缓启动车，向着郊外驶去。

青山疗养院，在秦城的西郊，离市中心大约70公里的大青山山腰。顾诚的车在盘山路上化着龙，小心翼翼的盘旋而上，终于在山腰处，驶进了青山疗养院的大门。

雪已经薄薄地盖住了路面，疗养院大楼前平缓的草坪被白色遮没，楼前两排松树上也堆上了浮雪。顾诚停好车，和门卫打了声招呼，坐电梯上了三楼。

青山疗养院是秦城，乃至全省环境最好的私立疗养院，也是收费最高，服务最好，最难进的疗养院。住在这里的老人，家势显赫，非富即贵，一般人即使有钱没有关系也很难住进来。

顾诚拎着路上买的水果和点心，走出电梯，在斜对着电梯口的屋子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推门走了进去。

一位老太太斜靠在床上，望着走进来的顾诚，孩子般的笑了。床边一个正在给老人喂饭的护工，显然和顾诚很熟悉，客气的和顾诚打着招呼：“来了，顾先生。”

“辛苦了，你去忙别的吧，这里我来。”

顾诚放下水果，接过护工手里的餐盒，在床边坐了下来。

顾诚舀了一勺菜，朝老人张开嘴，“啊啊啊”的比划了下，老人像孩子一样模仿着张开了嘴，顾诚把菜送到了老人的嘴里，看着老人慢慢的咀嚼着，笑了。

顾诚很耐心地喂着，很小心的控制着每一勺的饭量，有热气的时候还会稍微吹一下，放一放。此时的顾诚只是一个尽孝膝前的孙辈，没有言语，只有一老一小温馨的相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室内却温暖如春。

喂完饭，顾诚开始给老人念报，念得很慢，如同在读诗，老人笑着望着窗外，安详的听着。

隔着几间屋靠东顶头的房间里，吕蔚薇和几名衣着整齐的男女立在病床旁，门口处一个举着摄像机的年轻人录着像。病床另一侧，一位手脚麻利的中年阿姨扶着一位颤巍巍的老人慢慢坐起身。

“陈爷爷，我是您的律师吕蔚薇，您还记得我么？”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您委托王阿姨递交的遗嘱公证申请，市长安公证处已经受理了。现在来和您做一个现场调查，您的身体可以么？”

老人又点点头。

“这是市里长安公证处的两位公证员，一会他们需要向您核实一些问题，还要宣读一些文件，您如果有什么要表达的，也可以把您想表达的意思直接说或者是手写告诉他们，您能明白么？”

“明白。”老人这回声音虚弱的做出了回应。

“那下面我们开始？”

吕蔚薇在得到老人的确认后，回头向两名早已准备就绪的公证员点头示意，公证员来到床前。

当现场审查结束，众人纷纷告辞离开，吕蔚薇又和中年阿姨关照了两句，也最后一个退了出来。

往电梯口走的路上，吕蔚薇无意中透过房间的玻璃看到了正在房间里给老人喂饭的顾诚，不由得停了下来。

这是吕蔚薇第四次见到顾诚，每次的感觉都很不一样，第一次在天台的顾诚是轻浮的，而第二次在停车场，顾诚表现的则是勇敢，第三次乌角巷的相遇，顾诚让人感觉到的是真实，而此时房间里的顾诚吕蔚薇只感觉到温暖。

真是一个复杂的人，吕蔚薇想。不知不觉中，吕蔚薇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顾诚站起来找刀给老人削，吕蔚薇才下意识的把脸转开。

要不要进去呢？吕蔚薇有点犹豫。和他也不熟，人家的私事，还是不要打扰吧，吕蔚薇这么想着，悄悄转身进了电梯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已经闭上眼睛，悄然睡去。顾诚轻轻的起身，扶老人躺下，把被子给老人盖好，看了看窗外。窗外雪下的更大了，天色灰暗，顾诚看了看表，才下午四点多钟，看样子，要赶紧赶回去了，路上应该不好走。

顾诚走出屋，掩上门，和休息室的护工打了个招呼，下了楼。

顾诚的座驾是一辆红色的吉普牧马人，高底盘四驱，很符合顾诚激情冒险的性格。车里Alpine顶级车载音响，剧场般的效果，更是顾诚的最爱。

而此时，红色的牧马人仿佛换了肤色，通体雪白。顾诚上车，打着火，听着发动机轻微的轰鸣，打开雨刷，把挡风扫了扫，显示屏上的温度标识还是蓝色，顾诚决定再等两分钟。

这时，一辆小车从疗养院大门外驶来，停在了顾诚的车旁。车窗摇下，司机按了按喇叭。

顾诚熄了火，也摇下车窗，往对面车内瞅了瞅，一脸惊讶：“你怎么在这？”

车里坐的是吕蔚薇，吕蔚薇示意进楼。

两人锁车一前一后进了楼，大厅里，吕蔚薇拍着身上的雪，顾诚问：“怎么回事？这么大雪你还往这跑？”

“什么啊，我中午就来了，这有位老人是我客户，那会雪还没这么大呢。”吕蔚薇解释着。

“那咋又回来了？”顾诚一脸疑问。

“本来准备赶回市里的，走到半路，下山有一段，被山上倒下来的雪埋了，走不了了，只能调头回来了。”吕蔚薇一脸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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