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业年呢？既然你可以原谅陌含，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嘉问皱眉。

“放过他？”平生闭上眼睛摇摇头：“那谁放过我爸？我每次发病，痛得死去活来，都觉得看到了我爸。他临死前，把自己肚子上的衣服，都生生扯烂了。那种痛苦，即便现在回想，都觉得不寒而栗。到了北京，他买不起好的止痛药，纯粹是为了我，才一天天扛下来。你说，我怎么能不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表情痛苦万分：“可是，我最恨的，还是自己。如果不是我异想天开，想进博澜学习，也不会惹上这种麻烦。如果不是我一无所长，也不会让爸独自挣钱，耽误了治病。如果不是我……”他顿了顿，喉头梗咽：“不是我舍不得陌含，不会拖延成现在的局面。我不愿她怀上我的孩子，因为我怕自己到时更走不了。面对她，我总是什么都忘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包括爸的死。可我又真的，想和她生个孩子，一辈子在一起……嘉问，你能不能明白……”

他紧紧捏着咖啡杯的手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

沈嘉问长久地沉默着。过了许久，他终于回答：“那你现在想怎样？”

平生叹道：“陌含已经知道博澜的事了。她昨晚闹得很厉害，我好不容易才劝住她。我和她说，我爸是在北京遇车祸死的。还说，业年的病，我会一直管到底。”

“她居然相信？”嘉问吃惊地瞪大眼睛。

平生苦笑着放下杯子：“我说得那么真，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稳住陌含。她前几天一直肚子疼，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我想好好照顾她，直到孩子出世。袁氏的收购，到时会放给境外的子公司做，绝不会扯到我身上。”

“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袁家。”嘉问无奈得摇头：“欧平生，你确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心思细密、手段高明，但对自己和家人，却太苛刻了。”

“唉……”平生的眼神缓缓地定在远处。他看到玻璃窗外，一对年轻的恋人相拥着往前走。女孩的脸上，是似曾相识的天真笑容。

“我会让她幸福的。”他低声自语道。

……

回家的时候，陌含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她吃得很缓慢，梓桐在一边担忧地看着。

“陌陌。”平生故作轻松地坐在旁边：“今天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陌含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平生蠕动了下嘴唇，又说：“我给你买了松露蛋糕，我尝过，比家里的好。我特地查了配料，很新鲜、干净。”

陌含看了他一眼：“你不饿吗？吃饭吧。”

“陌陌。”他一阵心疼，忍不住按住她的手臂：“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如果真生气，不要强忍着。你想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平生，我有什么可生气的。”陌含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说过，一切都是意外，既然你只是想了却没做，那就不是你的错。你一直待我很好，我也一直很开心。”

平生皱了下眉头，一边的梓桐看不下去了：“欧平生，你就知足吧。刚才陌含还在给你挑明天出席剪彩的衣服。你这么瞒着她，婚后三不五时地冷落她，她也没计较。你们两个，既然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就好好继续走下去吧。”

平生愣了一下，陌含已经给他舀了半碗汤：“你胃还没全好，喝点热汤。下次，不要再喝酒了。”顿了顿，她转过头：“梓桐，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回去吧。”

梓桐不放心：“真……没事了？”

“没事。”陌含笑了笑，脸上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落寞。

饭后，平生扶着陌含在花园里走。走到游泳池，陌含停住脚步：“平生，痛吗？”

平生不解地回答：“什么？”

“我是说那个伤口。”她幽幽地看着他：“那时砸下去，很痛吧。他们说你当场就昏过去了。”

平生扶着她坐在椅子上，笑道：“早就不痛了。你看过的，现在只有一点印子。”

“这么重的伤，过了十几年，也就只有浅浅的一块。那么，你心上的呢？”她轻轻地靠在他怀里，摩挲着他的胸口：“那时，你一定指望我作证，但我却帮着哥哥说谎。你是不是很难过？”

平生愣了一下，摇摇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陌陌，现在我是你的平生，我只想好好对你，对我们的孩子。”

“真的可以不计较吗？”陌含垂下眼睑：“你真的可以原谅我？你以后会不会想起来，又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隐隐的抽泣：“平生，我不想离开你。”

陌含从没有如此露骨地表达过对他的依赖，这一番话，震动着欧平生的心。他几乎也快哭出来，只能紧紧地搂住她，用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她微凉的脸颊：“陌陌，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

然而，无论平生如何逗陌含开心，她在家里越来越沉默。她还会在他面前绽开笑脸，但往往只是一瞬，便凝住了。

对此，平生说不出的难受，但又不知该怎么办。他只能请梓桐多过来陪陪她，并答应等孩子出生后，支持陌含参加巡演。他不能再把她困在这方小天地里，没有别的事做，她会天天陷在自责里。

但陌含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没什么反应。问得多了，她回答道：“即便孩子出世了，我一时也走不开。他那么小，难道我带着他到处跑？”

平生很担心她得了产前抑郁，特地安排了心理医生。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令一直怨气满腹的梓桐，也渐渐心软了。

这一天，陌含看完医生，突然提出，想去街上走走。还有两个半月就临产了，梓桐自然紧张万分，但又拗不过她，只能到周围尽量逛逛。

走到一个小书摊前，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好奇地买了份杂志，边翻边看：“哎，这政治的事真不好说。政坛第一家……姓叶的真这么牛？叶正不还没当上副主席吗？不过，听说他家老爷子在军区一言九鼎、关系遍地，坐上那个位子，也是早晚的事。”

陌含表情一滞，慌忙拉她：“这有什么好看的？梓桐，我们去那边坐坐，我有点累了。”

梓桐笑起来，摸了摸她高耸的肚子：“哦，宝宝也累了吧。阿姨带妈妈去那边坐，给你弄点好吃的。”

她孩子气的样子，逗得陌含也笑了出来。她摇摇头：“这么喜欢孩子，就尽快和兆清生一个。再等下去，他头发都白了。”

“让他去！”梓桐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她环着陌含的手，走到广场前的椅子前。想了想，又解下颈上的围巾，给她垫上。

“你哪来那么多讲究？”陌含笑了。

“你家欧平生这么宝贝，恨不能成天把你护在怀里，我又怎么敢大意？”梓桐叹道：“和欧先生接触多了，才相信一个大男人，也可以这么婆婆妈妈的。”

陌含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婆妈？！问问他的生意对手，信不信？

她的眼里，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或许，他真的，待她不同。

“许陌含。”有人轻巧地唤了一声。

陌含惊讶地抬起头，肚子里突然猛地踢了一脚。她哎呦一声，低下头轻轻抚着。

“你是谁啊？”梓桐警惕地看着面前窈窕的女人。她戴着太阳镜，一身华服、气质优雅。

女人拉下眼镜，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她瞟了眼梓桐手里的杂志，嘴角露出戏谑的笑：“叶斐。”

……

欧平生的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他喝了口水，那种心慌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他找了个理由，走到旁边的休息室，拨通了陌含的电话。

那边响了半天，没人接。

他焦躁地在原地走了几步，又打给梓桐。许久之后，梓桐接了，只说了两句，就匆匆断了：“欧平生，你快来。陌含她……”

“你在哪里？”平生吼了一句，却没有下文。

梓桐困窘地看着断电的手机，然后望了望坐在远处的叶斐和陌含。叶斐张着嘴，好像说了句什么，但离得太远，实在听不清。

干嘛叫我干坐在这里？梓桐腹诽了一句：你以为拍警匪片？

“哎，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我报警了。”她紧皱眉头，问近处两个面色强硬的男人。

见对面没有反应，她焦急地立起来，却被一手拦住。

“请您在这等一下，很快就好。”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毫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边，欧平生已经急得跺脚，助理安跑进来：“欧总，电话会议还要不要开了？！”

“开什么开？！”他怒气冲冲地吼过去，片刻后，又叫道：“叫沈总主持，我有急事出去一下。”

他推开老金，驾着车发疯似的往家里赶。到了家门口，管家出来，说陌含并没有回来。他坐在车里，满脸铁青地用手砸着副驾驶座。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拿起电话。

“俞局，我请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给我查到这个号码的位置。还有半小时内，我家方圆一公里的监测录像，我太太的照片随后会到。请尽快给我回音，谢谢。”他挂断电话，颓然地倒在方向盘上，车子长鸣一声，吓了何管家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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