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痛得皱眉，手里却不敢用力，只能小声抽气道：“陌陌，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不要激动，等会儿肚子又疼了。”

陌含颤抖着抬起头：“孩子……这个孩子也是你报复我的，对不对？下一步，你要怎么做？你要夺走他？！不行，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不许你碰他！欧平生，你不准碰他！”她用尽全力推他，用头顶他，用牙咬他，平生痛苦地叫了声：“陌陌，你说你信我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

陌含全身剧烈颤抖，双手缓缓垂了下来。她眼里满是泪，怪异地笑起来：“你爱我？你为什么爱我？因为我撒谎，害你们父子一起被赶出去？你也恨哥哥吧，所以你坐视袁氏被收购，你早等着这一天，对不对？！”

平生紧紧地搂住她，亲吻她苍白的脸颊：“陌陌，你信我，好不好？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只求你不要这样。你这个样子，我受不了。”

陌含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平生痛楚地吻着她，怀里纤弱的身体，仿佛随时会融化，他只能不断用自己的体温去留住她。

用谎言留住她。

……

当陌含终于平静下来，平生已经头痛欲裂。但他仍不敢松手，只能一手环住她，一手不断地揉自己的额头。

他终于知道叶斐为什么会在失去孩子后，得上偏头痛。那种撕裂心扉的痛苦，超越了身体承受的极限。

陌含在怀里小声抽噎，平生难受地皱起眉头：“陌陌，你乖一点，在旁边好好睡一会儿。我去叫医生进来。”

陌含没有吭声，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一咬牙把她抱起来。他刚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梓桐立刻迎上来：“欧平生，你把陌含怎么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平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帮我看着她，千万别让她乱跑。嗯，就睡在楼下客房好了，她要什么都由着她，就是别伤着自己。如果下面出了血，千万叫我。”

“那你呢？”梓桐皱眉。

“我要歇一会儿。”平生瘫在沙发上，用力地按着额头：“梓桐，拜托你了。”

这一夜，整个欧宅忙碌不已。欧平生吃了止痛药，过了一个钟头，缓了过来。他立刻爬起，到客房看许陌含。他站在门外，听陌含小声的抽泣，梓桐低声安慰。

“梓桐，你说我该不该信他？他说因为我的缘故，现在已经不恨哥了。那时袁氏出事，他没来得及救援，纯粹是意外。他已经找了最好的大夫，也在努力寻找收购者，和他商谈买回袁氏的事。他说的是真的，对吧？如果，如果是平生故意放任哥哥出事……如果，他在背后做了什么……我还怎么有脸回家？”陌含躺在黑暗中，圆睁着眼睛。

梓桐叹了口气：“陌含，身体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梓桐，我想是真的。他答应过，即便事情再不堪，都会对我说实话。他那么爱我和宝宝，所以……”陌含仿佛催眠般，不停得自言自语：“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声音渐渐得小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矗立在门外的平生，呆呆地望着前方。他有种冲动，想立刻推开门和她说明白。无论结果好坏，总胜过这样相互折磨。

但手臂沉重得却半点抬不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在不断地说：欧平生，你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失去她。

……

纵然欧平生疲倦不堪，还是赶去参加了第二天的会议。熬满一天，想到家里的陌含，他靠在车上，苦笑不已。

不明所以的老金犹豫半天，开口道：“先生，女人要哄的。太太不是最喜欢吃松露蛋糕嘛，您买一些过去，再说点软话，就没事了。”

平生紧闭着眼，声音低沉：“老金，去天祥。”

“哦。”老金惊讶地应了声，转了方向。

走进病房，袁穆琛立了起来：“平生，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最近工程忙的。”平生勉强笑了笑：“Danrtsey检查后，怎么说？”

袁穆琛眼神黯淡地摇摇头：“说头部着地，能保住命已是奇迹。即便一直积极治疗，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您别担心，我会尽量再找专家过来会诊。”平生一脸遗憾：“业年才那么年轻，上天不会一直让他躺在床上。”

“谢谢，谢谢你。”袁穆琛眼角溢出泪光，抓着他的手不住颤抖：“我这个儿子，从小不听话，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唉，几天没见陌含了，她怎么样？”

“挺好的。”平生微笑：“胎儿很健康，顺产没问题。”

“那就好了。”袁穆琛长长得叹了口气：“至少，还有你们让我欣慰。”

看着他慈爱的脸，平生有刹那间失神，然后即刻回复如常：“爸，我去看看哥。”

他走到病床前，眯起眼睛。已经拿掉呼吸管的袁业年，除了瘀伤未消外，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但他的眉头始终紧皱着，嘴也不时地张几下，像是异常痛苦。

“业年。”平生眼神复杂地给他掖好被角：“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陌含。她很挂念你，但因为身子不方便，以后大约不能常来看你。”

他瞟了眼到门外擦泪的袁穆琛，嘴角露出冷意：“论理，我连这三成的希望也不该给你，但陌陌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让她再受任何刺激。我和你的恩怨就到此为止，袁氏的收购案，我也会缓到孩子出生之后。你应该感激陌陌，如果不是她，你的下场会比现在惨得多。”

他冷冷地抬眼看着跳动的仪器数据：“所以，你最好，就不要再醒过来了。”

看完业年，平生疲惫地走到电梯，按了下行键。他有种全身骨骼被抽掉的空虚感，十八年来的自责、痛苦、怨恨，在那一刻，全部倾泻了出来。

又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一只手在即将关闭的电梯门缝里拦了拦，然后钻进一个穿着笔挺西服的年轻男人。

“嘉问？”欧平生很惊讶。

沈嘉问面色严峻，像不认识他似的，冷淡回答：“欧总，真巧，我也过来看个病人。”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平生皱起眉头：他在疗养院时，沈嘉问就曾到家里找过他。但等他电话回过去，嘉问又改口说没什么重要事。这几天在泰昌，他一副爱答不理的冷硬表情，实在拗不过谈起公事，便言简意赅，十分钟内解决。

平生认识嘉问多年，知道他虽然外表温和，但内心的正义感极强。上次帮着劝齐雨微，已经大大越过了他的道德准则。所以在这之后，平生也没有勉强他再帮着做什么。

电梯里空气仿佛凝固，两人皆是抱臂立着，一副警惕的模样。片刻后，平生缓缓开口：“嘉问，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有什么话，直说。”

“朋友？”嘉问冷笑一声：“那许陌含呢？你一直当她是心上人，还是你报复的鱼饵啊？”

平生愣了一下，抿住嘴角：“你调查我？”

“是。怎么欧总，你也要给我封口费吗？还是……像袁业年一样，不着痕迹地闭上嘴？”

“沈嘉问！”平生恼怒地攥住拳头：“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我和陌含的事，不需要你来插嘴！”

“哼，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嘉问冷冷回答：“我一直以为，你对袁氏的收购计划，是从上次他们资金链断裂开始。你做事一向公私分明，虽然中意许陌含，却仍想吞并她家的公司，虽然与情不合，但在商言商，也可以理解。你后来又说，因为家仇，所以要让袁业年声败名裂，我们虽不赞成，但你那种身体状况，也就由了你了。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初袁氏第一次的资金危机、媒体丑闻，以及各借贷银行对他们的抗拒态度，都是你搞出来的。你把所有的路堵死，逼着这对兄妹来求你。你甚至安排珍妮自残，以此离间业年夫妇，达到收购股份的目的。你也太狠了……你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归根到底，不就是因为他当初联合陌含诬陷你，害你家赔光了积蓄，欠了一大笔债，只能逃到北京去吗？欧平生，如果你父亲在世，看到陌含这么全心待你，也会叫你放下的。”

“不要提我爸！”平生痛苦地吼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爸！”

半个小时后，两个冷静下来的男人，坐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里低声说话。

欧平生已经卸下了所有伪装，此刻的他，看上去竟有一丝无助和脆弱。

他点的是清咖，喝在嘴里，却一点滋味都没有。

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小声道：“嘉问，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错事。无论你信不信，我都要说，我确实不知道珍妮会下手那么重。但她的确是为了我，在这件事上，我难辞其咎。至于我爸，我和你提过，他死于遗传病。他离开云州时已经36岁，如果做手术，很可能能活下来。但他一辈子傲气，不愿我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借了亲戚的钱，再搭上全部手术费，才勉强赔了那只古董。在北京，他一直把赚来的钱分批寄回。我哭着求他攒点去看病，他却不肯。他病发时就死在我面前，满地是血，痛苦翻滚的叫声，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他如果在，必定不准我去那个地方工作，我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承认自己在第一次病发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让袁业年和许陌含血债血偿。我也这么做了，但每次面对陌含，我都矛盾得不行。我只能在每次恨意生起时，远远得离开她。我不想伤害她，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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