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玲又去桌前坐下了，却指挥衍荣道：“哎，你去把门关上。”衍荣笑道：“你真是二杆子，这是在施覃屋里。”玲玲正色道：“你胡想啥呢？我是要说正事，不想叫人听到。”

衍荣道：“我没有胡想，只是觉得那啥，咱把门一关，是要叫别人胡想呢。”嘴上虽如此说，却还是去将门关了，然后又去chuang边坐下，四下里瞅了一圈说：“屎蛋子常年不在屋，想不到房子还蛮干净。”玲玲道：“肯定是他妈给收拾的。他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又说：“我是想叫你给我屋捎个话呢。我原本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回，总得住到屋里吧？可是郭副团长故意整我呢，偏不准我回家住，还不准随便离开驻地。我眼睁睁就在门跟前，却没办法回去……”说到这儿，竟眼圈儿一红。

衍荣道：“我知道了。我一定给大跟妈说，叫他们天天都过来看你。”

玲玲道：“我不是这意思。我还是想回屋里住。就算没办法住到屋里，总要回去看一下吧？所以，你叫我大我妈想个办法。”

衍荣道：“干脆叫我大跟你们郭副团长商量一下。你们是生产队请来的，我就不信能不给我大一个面子？”

玲玲道：“这样不好。你当是我没想过啊？把大搬出来，郭副团长可能会给面子，叫我回屋去住，可是她心里肯定就把我恨得要死了，那我回到剧团以后呢？我师傅都叫整得停职检查了，何况我个小卒娃子？到时候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那咋弄？莫非叫妈装病？然后叫人通知你回去看她？”

“死衍荣，想不到你还有些鬼点子。你这一说，我就有办法了。可是咋能叫我妈装病？是我要生病呢。你想啊，正演出的时候，我肚子疼得在戏台子上蛮打滚，是不是要叫医生给看？你就赶紧跑到台子上把我背到浓胜叔屋里，再叫人给郭副团长通知一下，说我病得要死了，要么就在驻地，叫她抽人伺候我，要么把我送到我屋去，叫我妈伺候我，看她咋弄？”

衍荣笑道：“你以后干脆当地下党算了。”

玲玲瞪他一眼：“你又笑话我！没看我这主意行不行？”

“行倒是行。可是你这一闹和，戏不是演不成了？”

“净放你的心。离了我这胡萝卜还不成席了？最多乱个十来分钟。……说话呢，我这个计策只有咱两个知道，给我妈我大都不准说，要不，我跟你翻脸。”

衍荣一笑，说：“你放心。”

玲玲便又妩媚的看他半天，又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肩上打了一下，悄声说：“想我不？”衍荣道：“你个二杆子，在施覃屋里呢！”玲玲皱眉道：“讨厌！我又不是想亲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一边说着，往开挪了几步，也在chuang边坐了，竟又低头弄起衣襟来。衍荣扭头看她一眼，却见她脸挺得平平的，便问：“咋？恼了？”

“谁恼了？我突然想起个啥事呢。老想问你，又一直没问。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红缨姐了，你跟她经常见吧？”玲玲说着，又神神秘秘的笑钻他一眼。

衍荣道：“也不太见。红缨姐现在是大忙人，带的课多，前一阵子还参加了公社揭批四人帮的宣传队，所以忙得很。纠徍上学的时候，她还动不动就到中学来。现在纠徍不上学了，她也不过来了，所以这一向还真没太见过。”

“纠徍不念书了？”玲玲不觉有些好奇。

“嗨！没法说。”衍荣淡笑了一下，无意中摇了摇头，便将他所知晓的纠徍如何遇到四川姑娘方秋云，又如何在家里闹和、如何退学、如何跟秋云“结婚”等等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玲玲听了不住地点头，笑叹道：“红缨姐姊妹两个也还都是个人物！纠徍闹了这一池子，红缨姐呢，我一想起来就想笑，还把你那个地方给捏住。——哎，你是不是还一直想再叫她捏一下呢？”

衍荣把脸一沉说：“你说的啥话？我是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哪有过外人的？”

玲玲便又笑眯眯的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咋一点都不识耍呢？我就是好奇，想打听一下红缨姐的情况嘛……”

“她能有啥情况？反正就是常年都住到学校，很少回去。就是回去了也跟点火一样，转一扎就走。叫我看，她跟衍华哥他妈八成是结下仇了。”

玲玲道：“谁叫衍华哥一走就是两年呢？红缨姐跟守活*寡一样……”还要接着说时，只听得一阵人声鼎沸，便站起身来道：“开饭了。我吃饭去呀。你在这儿混饭呢，还是回去吃？”衍荣道：“在这儿吃啥呢？怪没意思的。社员们见了，还不说闲话？还不给我大脸上抹黑？”说话间已站起身来。两人便一道出去。

场院里果然开饭了。一大伙人已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开了。但还有几个人正走在往场院里来的路上。

王施覃也坐在八仙桌旁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蒸馍。玲玲便将衍荣的衣襟一拽说：“你看，屎蛋子也在吃呢，你怕啥？”

衍荣道：“情况不一样。施覃是回来作报告的，所以他咋吃都是应该的。我呢，谁不知道我大是队长？”

玲玲便一笑说：“那你赶紧回去。记着，晚上来早点。”……

六点刚过，王家堡子的男女老少们便陆陆续续的拿着凳子或者椅子来到了戏台子前，错落有致的坐下了。又过了不多久，汪家老院子的家家户户也都扶老携幼的来了。零零散散的住在别处的乡亲们先先后后也都来了。更有许多临近生产队的人们也赶了过来。戏台子前那原本空旷的荒草坡一下子热闹起来。这片草坡的坡度并不大，只是一个漫坡而已，戏台子所在之处恰好地势较低，因此看戏的人们不管是离戏台子远还是离戏台子近，都能将戏台子上看得清清楚楚。

瑞年和梅子也看戏来了。尽管传江传河吵着闹着也要来，但毛顺珍却担心看戏的人太多会把他弟兄二人挤着了或者踩着了（今年早些时候，岩屋街道跟前演样板戏时就发生过观众拥挤踩踏事件，尽管没有死人，却也伤了不少），因此便不许他们去。她自己也不去，而是留在家中照看孙子，同时守着两个儿子。

张长玲和郭达山两口子也没有去看戏。长玲近来已经开始给一家老小做棉衣了，白天没有多少闲工夫，便只有晚上在灯下忙活。这日晚上她照例是坐在堂屋里的小方桌旁，就着暗弱的桐油灯，一针一线的给瑞年缝制棉裤。

郭达山则支起了草鞋耙子，打起草鞋来。他这打草鞋的手艺是向王耀猛学的。他之所以起了学打草鞋的念头，却是因为张长玲数落了他。长玲有一回跟他吵架时便骂他怂怂都不会，穿鞋就跟吃鞋一样，连个草鞋都不会打，也不算一下，一年光买草鞋就得花多少钱？尽管吵架的时候，他嘴上没有向老婆服软，可是吵过那一架后，他却真的下定了学打草鞋的决心。他数了一圈，整个石门沟也只有王耀猛草鞋打的最好，因此便打定主意要向耀猛学艺。王耀猛起初并不愿意给他教，他软磨硬缠了好几次，耀猛都无动于衷。后来银花知道了父亲想学打草鞋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便偷偷去找了一回耀猛，然后耀猛就答应给达山传艺了，并且还送给了达山一副草鞋耙子。

当下达山两口子尽管各忙各的，但也少不了拉拉闲话。先是从剧团来唱大戏扯起，扯着扯着就说到了李玲玲。提起这个干女儿，达山两口子都止不住夸她懂事、孝顺，便念叨着这几天一定要叫她到家里来吃一顿饭。后来话题不知不觉间竟又转到了三妞的婚事上，便说到今年遇到了国丧，不知道让不让老百姓办喜事呢？如果不让办，三妞的婚期就要推到明年了，也不知会不会夜长梦多呢？说起这些，两个人都不由的叹起气来。

三妞的婚事是在今年麦收时节定下来的，男方是王家堡子王明奎的大儿子王耀定。尽管刚开始他们二人互相都不太满意，但经不住媒人王明远的不停撮合以及双方大人的再三再四劝说，就都勉勉强强的答应了。于是两家子趁热打铁，克里马擦的给两个娃连看家带订婚一道过了。可是自打订了婚之后，三妞与王耀定随着交往的增多，竟渐渐的关系越来越好了……这会儿在戏台子下，他们二人便是在一处。王耀定因为去得早，便拿一条长凳子占了一个很有利的位置，三妞一去，就往他身边坐了。

瑞年和梅子并没有跟三妞在一起。他们二人由于没带凳子，便行动自由些，随时可以转移阵地。起先，他们是在离戏台子较远的地方站着。但是那一坨由于大家都站着，且免不了有一些瞎怂小伙子故意的挤来挤去，甚至推推搡搡，于是就拥挤得厉害。不知是谁趁着拥挤，竟在梅子的沟子上摸了一把，她回头一看，却见身后四五个小伙子都笑嘻嘻的，便不知该骂谁，就忍了忍，将瑞年的手一扯说：“这儿太挤了，咱到前头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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