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团长与文老师的关系一直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可是去年因为县委组织部给剧团考察副团长的事，她们二人由于都列在考察对象里，免不了私底下就有些勾心斗角。后来郭副团长胜利了，文老师失败了。可是偏偏就在郭副团长的任命下来后不久就传出了她跟县委梁书记关系不清不白的风言风语。郭副团长猜测闲话肯定是文老师为了泄愤才故意散布的，因此她二人的关系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可是文老师毕竟是台柱子，郭副团长也拿她没办法。

偏偏前些日子，由于揭批四人帮活动的深入，县委梁书记指示要在全县文艺宣传战线肃清四人帮的流毒，彻底清查四人帮的爪牙和孝子贤孙，并表示他看过剧团七四年编排的《战苍龙》，这个戏就是吹捧四人帮首恶江青的，要从这个戏入手严查。《战苍龙》便是前年暑假里文老师、马老师在石门沟采风后共同编写的。因此剧团便让马老师和文老师暂时停职检查，深刻反省自己的问题。包括玲玲在内，参演过这个戏的演员们私下里都认为，查这个戏完全是鸡蛋里挑碎骨，剧团这些年排的戏里面，哪一部没有一两句歌颂江青的台词？谁又能长前后眼，知道江青会被打*倒呢？玲玲更是坚信，一定是郭副团长因为去年的闲话对文老师怀恨在心，所以现在才会与梁书记串通一气，对文老师进行打击报复，马老师属于被连累了……

第一场演出定在演出队抵达的当日晚上七点半开始。布置舞台、磨电机试机、灯光音响调试等，下午四点左右便已完毕。因为开饭时间定在五点，接下来这将近一个小时便没什么事，便有的人躺在chuang上休息，有的人坐在chuang边吹牛谝梆子。玲玲、晓梅、雪甯三人则给郭副团长打了声招呼，早早去了施覃家院子。那场院里早已一溜儿摆开了三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都倒扣着一个蒲篮，有些许肉菜香气从蒲篮的缝隙钻出。盘在场院东北角的灶台安放着三口大锅，一口锅里架着蒸笼，一口锅里熬着洋芋糊汤，还有一口锅里正在炒回锅肉。忙前忙后的妇女们都是王家堡子的。

玲玲她们刚刚走进场院时，早就有一个妇女笑吟吟的高声招呼道：“哎哟！来了三个仙女呀！”玲玲笑道：“啥仙女呢！我们几个好吃，闻到了香气，所以就跑过来了。做的啥好吃的？”那妇女道：“剧团里白米细面吃惯了，我们还真不知道该做啥饭呢，就蒸了些馍，炒了几盆大锅菜，再就是稀糊汤了，也不知道你们能咽下去不？”

玲玲笑道：“好表婶呢！你说的我都要钻地缝了！我还不是咱石门沟出去的？”

那妇女便又嘎嘎笑几声说：“玲玲这嘴可乖得很！～～哎，那个谁，屎蛋子他媳妇，你可要把屎蛋子看紧了……”焦晓梅急忙说：“姨，我跟施覃只是同学。”

“还不都一样？你可要小心屎蛋子呢！那怂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钻沟溜渠，啥精不成？现在又一下子成了英雄了，你可小心那狗日的尾巴一翘就胡球整……”

焦晓梅笑了一下，正待说话时，一个声音从大门道里出来了：“八婶，你可又砸我的洋炮啊？”那个被他叫做“八婶”的妇女又嘎嘎一笑。晓梅举目一看，只见已跨出门道来的王施覃却头上裹着一条手巾，腰里扎了一根粗布腰带，上嘴唇上还画了两撇胡子，活像一个陕北老农，不由得她笑道：“施覃，你出啥洋相啊？”

施覃已下了房檐坎，一本正经的看着已走到他跟前的这三个女孩，很严肃地说：“不是要叫我作报告吗？总得画一下妆吧？要不，咋能像个英雄呢？”

玲玲笑道：“你这妆画得还行哎。搭眼一看，还就像个老贫农呢。”

施覃道：“你们几个香喷喷往戏台子上一站，不消唱人都拍手呢！我还讲究是个英模人物呢，总也得有人拍手才行吧？所以我这个妆就是要画得叫人一看就想拍手。”

孔雪甯道：“晓梅，想不到你的大英雄还是个活宝呢。”

晓梅笑道：“还大英雄呢！不嫌他怪！没看才放出来的时候，人不像个人鬼不像个鬼，遭磨成啥了……”

施覃嘿嘿一笑：“啥人有啥命。不过，现在一想我还真的一直对四人帮看不惯呢……”

说了一会闲话后，玲玲又笑着跟晓梅说：“晓梅，把你的大英雄借给我用一下。”

“啊？你要用他？”晓梅表情古怪的看她一眼，噗嗤一笑。玲玲自觉失言，不觉把脸红了，狠瞪晓梅一眼，说：“啥话你都能往邪处想，懒得跟你说了！”又转向施覃道：“哎，大英雄，我想耽搁你一下，跟你说句悄悄话。”

施覃道：“我巴不得你天天跟我说悄悄话呢！可是你得先等一会儿。我要先去放一会水。”

孔雪甯惊奇道：“啊？王施覃屋里还安有水龙头啊？”

晓梅把她的衣襟一拽说：“你咋是个二杆子呢？”

王施覃边往茅厕跑，边回头说：“水龙头在我裤裆里呢。”

孔雪甯这才恍然明白，便冲施覃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又埋怨焦晓梅说：“你咋看上了这样个栽拐呢？……”焦晓梅嘻嘻一笑说：“你那汪排长还不更是个大栽拐？八成是你喜欢栽拐，就看谁都是栽拐……”

玲玲扭头朝场院东北角看了一眼，却见那几个妇女有的还在灶台上忙着，有的已没啥事了，抄着手叉*腿站着，却笑模笑样的望着她们这边。她便小声对两位女伴说：“你两个说话声音低点，这儿的妇女爱扯是非，小心她们逮住一两句啥话就添油加醋的乱说。”那两个女孩都咯咯一笑，异口同声道：“珺瑶，亏你还是……”一句话没说完，便听得王施覃在喊了：“李珺瑶同志，走，咱俩说悄悄话走。”

玲玲扭头一看，却见他倒背着手，微弓着腰，一步一颤的走了过来。玲玲不由得噗嗤一笑说：“你两个快看，屎蛋子又在耍怪呢！”

晓梅道：“没看人家老贫农要跟你说悄悄话呢，还不赶快去！”

玲玲便又笑着跟施覃说了一句：“大英雄，咱到你屋说走。”快步朝大门道走去。施覃便不再耍怪了，也健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晓梅身边时，却将她的手一捏，嘿嘿笑道：“你甭吃醋，我跟她再说悄悄话，大房还是你。”

焦晓梅恨道：“你……”抬脚就要踢他。他却早已欢快的跑到了大门口。

两人刚在施覃的卧房坐下，才说了没两句话，玲玲正要说正事但还尚未来得及说呢，忽听得焦晓梅在外面喊叫开了：“哎！屋里两个说悄悄话的！赶紧快点！汪衍荣打人来了！”坐在窗下长条桌前高脚凳上的李玲玲笑道：“你就只个瞎吱噜！吃醋也不是这样个吃法！”话音未落，便见穿着深蓝色学生装的汪衍荣大步走进了堂屋。

玲玲不由得一吐舌头，急忙站起身来，朝衍荣招手道：“衍荣，你来了刚好，早知道你要来，我也不用叫屎蛋子给我妈捎话了。”

衍荣折身朝卧室走来，口中说道：“剧团第一回在咱队上唱大戏，我咋不来呢？”王施覃也早站起身来，朝衍荣走去，嘿嘿笑着说：“你可不敢打我，我可把你媳妇没咋。”衍荣笑了笑说：“你都是咱学习的榜样了，说话也不注意一下？”

施覃笑道：“注意个辣子！这英模是他们叫我当的，我有怂办法？我本来就是个瞎怂，只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也多亏打*倒了四人帮。要不，只怕我都快吃枪子了，还能在这儿跟你两口子说话？”

衍荣道：“你也该注意一下形象嘛，你这样一打扮，像个啥呢？一看就是耍怪，哪像个英雄呢？”

施覃笑道：“咋？我打扮成老贫农就是不注意形象了？你这思想还真是有问题。我看你得多看几遍《决裂》。”

玲玲把脚一跺道：“你两个尴鬼，都少说话。我要说正事呢。”

衍荣、施覃便都不吱声了。

玲玲便笑望着衍荣道：“哎，说话。你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演戏，给我助威呢？”

衍荣道：“哪呢。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剧团第一回在咱这儿演大戏吗？再说了，剧团那么多演员呢，我总不可能由于咱俩关系特殊，就偏心子吧？”

玲玲又把脚轻轻一跺说：“哎哟！讨厌。你就不会哄我一下？说就是来给我助威的，为了看我演戏，你课都不上了，专门请假回来了。你想，我一听这话，该多高兴呢？”

衍荣笑了笑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娃一样，还要叫人哄啊？”

玲玲又说了声：“讨厌！”满含笑意地瞪他一眼。施覃看在眼里，急忙就往卧室外走，边走边说：“看我没相的！……你俩个有啥肉麻话等我出去了赶紧说，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也赶紧做，但是也甭太过分噢……”李玲玲冲着他的背影骂道：“屎蛋子！你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王施覃嘿嘿笑着，早出了堂屋，却冲院里喊道：“晓梅，看你两个瓜的！还不趁人都没过来，赶紧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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