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从人群里挤出来，从人堆外围绕到了戏台子跟前，站到几张并排儿摆着的靠椅东侧。那几张靠椅想必是给生产队干部们准备的，暂时尚无人坐。他们刚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听得后面有人喊：“嗨！郭革命，叫我们是看戏呢，还是看你两个的后脑勺啊？”瑞年便小声给梅子说：“你先等一会儿，我去给咱搬两个石头过来，咱坐下看。”梅子嗯了一声说：“那你快点。”

瑞年便弓着身子钻到戏台子底下，捡了个溜圆的石头抱出来，让梅子坐。紧接着他又从戏台子下搬出来一个窄棱仰板的石头自己坐下。他俩刚落座不久，汪耀全、张兴文二人陪着公社李书记、大队刘支书等一干人，从戏台子后面转了过来，说说笑笑的来到了戏台子前，在那排靠椅上坐了。想必是刚才他们是在后台与剧团进行了沟通，因此他们坐下没多久，戏台子的大幕便拉开了。

灯光很亮，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白昼。舞台前沿的正中位置竖着一个三尺来高的铁杆，顶端斜插着一个一头大一头小、大头圆鼓鼓的东西。瑞年瞅着那东西看了半天，却不知是何物，就小声问梅子认不认识那玩意？梅子也不认识。他正纳闷时，一个放置在舞台东侧下半截四四方方的东西突然唱起歌来，唱的是《东方红》，瑞年甚是好奇，凝神细看时，只见那方疙瘩的上部竟有一个圆盘状的东西在转动。他看了半日后，又回头跟梅子说：“剧团就是洋东西多。那唱歌的不像是收音机，你能认得不？”梅子摇了摇头，小声说：“少说几句，小心人听见了笑话咱。”瑞年便不再言语了。

又过了不到半根烟功夫，从台后幕布一角出来了一个穿裙子的中年女人，款款地走到那根铁杆跟前，对着那个斜插着的古怪东西用普通话说道：“我叫郭金梅，是今天汇报演出的报幕员，也是巡回演出队的带队。我是第*一*次到咱石门沟生产队来，但是一来就感受到了广大贫下中农同志们高昂的革命热情和揭批四人帮的昂*扬斗志。我们也是来向贫下中农同志们学习的，学习你们批斗四人帮的宝贵经验。……下面，首先请从石门沟生产队走出的英模人物——城关公社五七中学的王施覃同学作报告，汇报他与四人帮反*党集团进行坚决斗争的光辉事迹。”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王施覃一路小跑出来了。施覃并没有在头上裹手巾，也没有在腰间扎腰带，嘴唇上也没有画胡子，而是穿着一身蓝色学生服。他在跟转身回后台的郭金梅照面时，嘻嘻一笑说：“郭团长，我原来还想着胡吹冒撂一回呢，你这样隆重的一介绍，我都吓得说不来话了。”郭副团长原本将脸平挺着，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也笑了，说：“王施覃同学还贫得不行。”……

王施覃在台上高谈阔论时，梅子却在底下悄声跟瑞年说起话来：“人还就是说不清。屎蛋子小时候瞎成啥了？我一直都记得咱上学第一天的事，屎蛋子欺搡李玲玲跟何秀莲那回，我也记得清得很。可他现在咋就成了英雄了呢？”瑞年嘿嘿一笑。梅子又说：“……”瑞年又嘿嘿一笑。

屎蛋子作完报告后，李书记带头鼓起掌来。顷刻间，戏台子下已经掌声雷动了。屎蛋子便又朝台下连鞠了几回躬，这才转身朝后台走去，恰好又与走上台来的郭副团长打了个照面。郭副团长笑道：“王施覃同学还真有英雄气概，报告作得真好，叫人一听就多振奋！”施覃道：“有啥气概呢嘛！别人不知道了，我还不知道我几斤几两？”郭副团长说声“谦虚！”就往舞台前沿走去。王施覃扭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坏笑一下，压低声音喊道：“郭团长，你裙子后头湿了……”郭副团长回头看时，他早已跑进了后台。

衍荣也在后台，与候场的玲玲、晓梅、雪甯等人坐在一起。施覃便走过去，在晓梅等人跟前蹲下，笑道：“其实叫我看，郭副团长还蛮平易近人的，你几个咋说害怕她呢？”

玲玲小声道：“你是不在我们剧团，当然觉得她好了。”

衍荣急忙说：“玲玲，你少尴话，免得惹事情。”

玲玲笑笑说：“这又没外人，我就不信晓梅跟雪甯能去告状？就是告状我也不怕，大不了回来种地，是不是？”

大家都嘻嘻一笑，便又闲扯起来。忽听得郭金梅说道：“王施覃同学，谢谢你哦。”屎蛋子抬头看时，郭副团长已经回到后台来了，此时，前台正在说快板，名字叫《四人帮罪行录》，那声音抑扬顿挫的，且很有喜感，便引来一阵又一阵掌声。施覃很迷茫的看着郭副团长，笑问：“你说感谢我？为啥谢我呀？”

郭金梅道：“多亏你提醒，要不，我都不知道裙子湿了。”

施覃一笑，恍然大悟似的说：“我当啥事呢？既然都是英模了，就要随时为人民服务是不是？”

郭金梅说声：“不愧是英模！”款步走向后台东北角。那儿有两间用幕布隔出的更衣间，女更衣间靠南，男更衣间靠北。见她已走进了女更衣间，焦晓梅便将眉一皱，压低声音问道：“王施覃，你一天到晚眼窝都朝哪儿瞅着？郭副团长沟蛋子上湿了还没有鸡蛋大一坨，你都能看见？”

施覃连连叫屈道：“天地良心！你可真把人冤枉死了！我哪敢胡瞅？我不是见你们几个都怕她吗？就想叫她报幕时要么拿手摸沟子，要么回头看沟子，反正是想叫出个洋相。谁知道还瞎猫逮个死老鼠？所以，我就活该当英模，运气来了，门板都抗不住。”

玲玲小声说：“那可不是湿了。你想去，要是弄湿了，咋能只湿了那么大一坨？我看清了，那是血。”晓梅、雪甯便都怪怪的一笑。王施覃将这三个女孩子扫了几眼，也坏坏的一笑说：“咋能有血呢？是不是谁拿刀刀子戳了？”又盯住衍荣说：“衍荣，是你戳的吧？”

衍荣急忙说：“我没有……”

孔雪甯压低声音说：“衍荣还真老实！你又上当了！咱这大英雄糟蹋你呢！”又拿指头蛋子叨米似的连连指点着施覃道：“我说大英雄呀！你也真是的！还讲究给群众作报告呢！脑子里净想些啥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怕晓梅罚你跪cuo板？”焦晓梅在她肩上打了一下说：“是不是你经常罚汪衍雄跪cuo板呢？”

大家又嘻嘻哈哈一阵。

……轮到玲玲、晓梅、雪甯表演节目了。她们与两个男演员共同表演一个舞蹈：《打dao四人帮》。上台前，衍荣给玲玲挤了挤眼，玲玲心领神会，便也给他挤了挤眼。看着三个女演员从幕布西侧、两个男演员从幕布东侧往前台去了，汪衍荣便也轻手轻脚的走向幕布东侧，恰好碰上郭金梅从幕布东侧回到后台来，他稍稍犹豫一下，朝她笑笑。郭金梅笑道：“到底是你媳妇表演，想出去看吧？没事，你看去吧。”

衍荣“哎”了一声，直走过去，轻轻扒住幕布，目不转睛的盯住舞台。台上播放的不知是什么音乐，五个演员舞得十分欢势，也很是优美。台下更是欢声雷动，且有一些小伙子们不住的吱哇乱喊叫。好半日过去，也并不见玲玲装肚子疼，衍荣不觉有些着急，暗想莫非她跳得入神，把说好的事忘了？

衍荣正不知所措时，忽听“哎哟”一声，只见玲玲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他心中暗喜，急忙往舞台上跑去，他尚未跑到玲玲跟前，就早已从舞台下扑上来了一个人——却是郭瑞年，抱起玲玲，一转身又跳下舞台去了。衍荣追到舞台边时，恰看到瑞年抱着玲玲在前，梅子、耀全紧跟在后面，飞也似的朝东跑去了，东边不远处，便是毛浓胜家的院子。汪衍荣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样一个状况，生怕玲玲会露馅，心里急得什么似的，便一下子扑下舞台，急火火的就去追父亲与瑞年他们了。

舞台上稍微乱了一下，但毕竟几个人都是很有些表演经验的演员，很快的就又开始自如的跳起舞来。

衍荣追到了毛浓胜门上。浓胜家正房及医疗室都大门紧闭着。玲玲坐在医疗室前的房檐坎上，只个声唤。梅子和瑞年一左一右蹲在她的身旁，月光映照出他俩满脸的焦虑。衍荣心里暗笑，玲玲装得还真像，又奇怪刚才父亲明明是一块来的，现在咋不见了呢？便问：“我大呢？”

梅子道：“寻毛浓胜去了。你大就怕出啥事，后晌还专门交代过，叫毛医生好好在医务室值班，不准去看戏呢。……弄不好他还是去看戏了？”

他见玲玲声唤得厉害，便又故意问：“玲玲，你肚子疼得厉害不？”玲玲不答，梅子却说：“你才是个洋人！啥肚子疼呢？没看玲玲的脚肿得跟啥一样！……”

“啥？脚咋了？”衍荣猛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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