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天正十年，先护国法师弥觉通过推演星象，算出天正十六年将有帝星临世，降生于盛京怀王府。怀王殿下十岁封王建府，先皇本就对他荣宠至极，如今天意又说怀王府将有帝星降临，更是对怀王格外珍惜，迫不及待得要为他选妃入府。那是一场为期两年的大选，整个大齐，凡是家中女儿稍有姿色的，都在跃跃欲试，因为只要这个被怀王殿下选中的女人能生下子嗣，哪怕做不成皇后，也一定会成为大齐未来的太后，所以那场选妃的声势不亚于陛下选秀……”

陆容渊讽道：“他挑中了现在的太后。”

“不，”文华侯摇摇头，心境渐渐平和下来，“比我文华侯府昌盛、有权势的世家多了去了，比我姐姐貌美优秀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怀王殿下那时才十四五岁，正是既骄傲又挑剔的年纪，听父亲说，殿下在翻看画册的时候根本没在姐姐脸上停留。”

“既然他看不中，那为何嫁入王府的会是她？”

“太子殿下，”文华侯忽然恭敬的叫了一声。

陆容渊面无表情应道：“嗯。”

文华侯笑了笑，盘腿坐在石床上，“你今天也算是来巧了，本侯心情很好，愿意仔仔细细将这些讲给你听，这些话我可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有时也觉得憋得慌，想找个人一倾，真是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说给你这个当事人听。”

陆容渊冷冷道：“并非我来得巧，是你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对，这可是惊天的大秘密啊，我告诉了你，这天下不得大乱，”说到此处，文华侯忽然癫狂的笑了两声，“竟没想到，那和尚说的大齐的劫数，竟是我这番话就可以引起的，妙哉！妙哉！”

陆容渊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一只黑鸦正站在窗台上，看见这窗前忽然冒出来一个人脸，吓得将羽毛抖落了两根，微风吹起，一只羽毛随风飘进窗子，在沉静的室内缓缓飘落，陆容渊轻轻侧身，将它避开，“鸟都来报丧了……侯爷还是别耽误时间了。”

文华侯抬头看着面前这人被光华镀了满身的样子，神色更加黯淡道：“为什么嫁入王府的会是她？这是亏了父亲在中间运筹帷幄，不然姐姐这一生也不会过的如此凄苦。”

“凄苦？”陆容渊双目化剑，狠狠盯着着文华侯，“身体康健，家人在侧，你说这叫凄苦！后冠加身，坐享一世荣华，你说这叫凄苦！手握权柄，纵容你文华侯府为非作歹，你说这叫凄苦!”

一句一问，文华侯就像被锤子狠狠敲击心脏，被质问一句，唇上的血色就减少一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有，唯一失去的，就是爱与自由罢了，和你失去的相比，当然是微不足道。”

陆容渊站在光亮一侧，隐去面容没有说话。

文华侯看看他，接着说道：“天正十二年，姐姐嫁入王府，虽不是如她所愿，但是怀王殿下长相俊美，满腹才华，足以让她一见倾心。谁知却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大喜之日，怀王竟没有与姐姐……本以为是殿下还小，陛下看离天正十六年还早，也不着急他们生下子嗣他们在等等。这一等就是四年，天正十五年，怀王自中州游历归来后忽然提出要纳妾，并且要以正妃之礼迎娶身为平民的黎怀微入府，丝毫不顾忌孤守在王府中的我姐姐的处境和我们文华侯府的颜面，我父亲上书陛下，却被陛下以我姐姐嫁入王府四年仍无所出驳回怀王娶了那位黎姬娘娘……”

“王妃便是从那时开始恨上长……”陆容渊本想说长公主，想了想，黎姬身为西凉长公主的事他们一定也不知道，便换了称呼道：“王妃便是从那时开始恨上黎姬娘娘的？”

“不，”文华侯摆摆手，可能是药劲上来了，他脸色通红，说话的语速也开始加快，“姐姐一向温柔，绝不会想那种害人的事，是父亲，是我们的父亲去逼她，告诉她天正十六年将至，若她还无法生下王嗣，赢得怀王的心，就会将她杀掉。”

“杀掉？”陆容渊疑道。

“父亲的原话就是，‘既然你不能为沈家做点什么，那你就去死好了，等过了明年暮春，为父便亲手送你下去陪你娘’。”

“没想到文华侯家的残忍暴戾，竟是一脉相传。”

文华侯无视他的奚落，“姐姐自小怕疼，更怕死，遇到这样的事根本不知该怎么办。怀王盛宠黎姬，在那样一个绝世的女子面前，她根本分不到怀王的一点目光，她做不到，父亲就去不断的威胁她，一开始是吓唬，后来就用她贴身丫鬟的生命，终于劝动了姐姐……”

陆容渊的心激烈的跳动，即使结局已经在戚娘子那里得知，但是要再从别人的口中听一遍，就像又经历了一次凌迟。

“怀王与黎姬成亲不到三月，黎姬便怀孕了，黎姬怀孕的消息传出，阖宫大喜，怀王府举办了盛大的宴席。那场宴席来得真是及时！在那场宴席上，我与父亲一同将怀王灌醉，通过事先买通好的王府中的小厮和侍女将他送进了姐姐的房中，事情格外的顺利，不出一月，宫中御医去为王府中的女眷诊脉，查出了姐姐有喜。但是，有了孩子还是不够的，因为黎姬也有了孩子，将来两个孩子一起出生，谁生下的孩子会做太子？若是姐姐生下的是女儿怎么办？”

陆容渊深吸了一口气：“于是你们便……”

“于是我们决定先下手为强，”文华侯咬着牙，就像回到了天正十五年，“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死黎姬和她腹中的孩子，这样才能永绝后患。可是怀王实在太宠爱她了，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身边还有一个奇奇怪怪像是精通异术的丫鬟，我与父亲身为外男，根本没法靠近，思来想去，我们便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买通御医和稳婆，在她临盆那日动手。”

陆容渊再次闭上了双眸，听他道：“至于剩下的，你应该都从刚刚的谈话中听到了，太后是在生产之后才知晓这些事，她只不过是怀了一个孩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这些事和她没有关系，你把我杀了吧。”

他说刚说完，陆容渊便如同一阵风一样，直冲着文华侯掠去。

文华侯能想到他快，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只是呼吸的一瞬，他整个人就从窗边出现在眼前，一双眼带着满满的恨意和怒意，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瞬，文华侯整个人就从床上摔到了地上，陆容渊一脚踩上去，文华侯承受不住，吐出来一口淤血。

“还有一件事……”陆容渊加了一分力气，文华侯蜷缩在地上，握住他的脚努力喘息。

“太后的孩子为何会早产？”

文华侯嘴角溢着血，痛苦的摇摇头，“那是因为……因为姐姐服用了催产药。”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这是娘娘自己的决定，一定要与黎姬的孩子出生在同一天。”

“你当真不知？”

“我对天起誓！”

陆容渊把脚拿开，文华侯大口呼吸着牢中污浊的空气，如劫后生还，眼中还有一丝兴奋，“我把我知道的全说了，你答应我要放过席儿和太后。”

陆容渊斜斜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若以后我查清真相发现与你说的有半点不一样，那你儿子的命，我随时会去取。”

“我以沈氏宗族起誓，我沈中则刚刚所言，没有半句虚假！”

文华侯说着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根金簪，陆容渊刚想伸手去夺，却见文华侯一咬牙便将金簪插进自己心口之中。

文华侯提着最后一口气道：“殿下，我这一生所犯杀孽太多，如今到了这一步，自是悔不当初，悔不该听从父亲的话对黎姬与你下手我成此生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悔不该将我孩子的母亲杀掉他又成和我一样的人……”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知道殿下一定很想亲自要我的命，我今日选择自杀，惟愿能赎回一点昔日的罪孽，也……也不想让殿下脏了手，”文华侯抬起头看着陆容渊，“若您真是那个孩子，是我与我的父亲毁了你的一生，可惜我父亲已经被我杀了，因为他也毁了我和姐姐的一生，所以我只有这一条命可以赔给你，我也不知道够不够……”

陆容渊没有犹豫，恨道：“当然不够……”

文华侯怆然一笑，“有道是父债子偿，看样子是席儿的命数，罢了，你想杀……就杀吧……”

陆容渊不禁冷笑，“你现在又让我杀了他，那你又何必说出这一番话来，反正你与他，早晚都是死。”

“我并非只为换取席儿一命，”文华侯用手指胸口涌出来的血，气息微弱道：“我沈家先祖手握疾风令，对大齐皇室忠肝义胆，疾风令代代相传，我……乃疾风将军之后，纵然这些年行了许多不仁不义之事，但从没想过要颠覆朝堂。陛下这一代将是关系到我大齐万里江山传承的一代，我自小看他长大，知他有多少能力，当个王爷还可以……统一九州却是不可能，若陛下不行……你……你便取而代之，却……却不可……将我大齐江山拱手送到……送到他人手中……”

陆容渊怔怔的看着他拔下胸前金簪，一股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出来，溅到他的粗布鞋面上，五毒散与刺入心脏的伤口俱发，金簪落地之际，文华侯就没了气息。

陆容渊紧握的双拳颤了颤，一阵令他羞恼的怒气涌了心头，“你还没有到我父母坟前认错，你凭什么自杀！你们杀我父母……又凭什么以为我会听你的去收拾大齐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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