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依相偎，仿佛回到了儿时，太后倚在文华侯肩上低低抽泣，文华侯浅笑，明明是小她三岁的弟弟，这辈子都活的像她兄长，好在那些徒增杀孽的事，他没让她沾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脸上的泪痕已干。司狱适时出现，敲了敲牢房的门，“太后娘娘，时间差不多了……”

“娘娘，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太后悄声道：“你当真不与哀家回去？”

文华侯摇摇头，“不回。”

太后伸出手帮文华侯整理了一下囚衣的衣襟，又抚了一下他额上凌乱的碎发，见到从额角生出的白发，又落了一滴泪，“哀家这一生，从未做过半点坏事，独独在那件事上，既对不起先帝，又对不起王爷，也……也对不起黎姬和他的孩子，你替哀家做了这么多，最后哀家却不能救你，我……也对不起你啊。”

“好了，”文华侯冲司狱招手，“狱中阴寒，不适太后久坐，赶快将太后送出去吧。”

司狱打着一盏宫灯，在前面遥遥领路，兰心搀扶着太后步步走出牢房，虽然不明白侯爷为什么没有跟太后出来，但是见太后和侯爷都是一脸平静，兰心也没有问什么。太后不敢回头，文华侯不敢跟上前看，两人都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但是也没去看最后一眼，

牢房空荡，脚步声浅浅，渐渐消失在独木桥的尽头。

文华侯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伸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浑浊的液体很快穿过手掌从指缝中流出，被脚底的草垫吸附，没有一点声响，就像被他咽下喉咙的呜咽一样。

“还好……还好……”

“好什么？”

一语传来，如惊雷落地，文华侯瞬间站了起来，看到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人，全身上下更是涌起了鸡皮疙瘩，这一刻不亚于七魂出窍，整颗心颤栗难安！

“你……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兀的一笑，摘下头上小帽，拿出帕子抹去腮边炭粉，露出一张俏生生，光彩夺目的脸，“这世上，没有人比侯爷更明白我是谁了吧？”

“你……你是楚国太子！不……不，你是…你到底是谁！…”文华侯踉跄着退后了几步，难以相信眼前这一幕，这个人，穿着灰色粗布短衫，戴着牢中杂役的粗布小帽，刚刚还低声下气、小心翼翼的为他端过茶水，他还调笑过他露出的手腕雪白精瘦……

而现在他仍旧穿着同样的衣服，只不过换了一种姿势走到他面前，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就变得尊贵不可侵犯，仅仅站在他的目光范围内，文华侯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取走项上人头。

“呵，”陆容渊看他直直盯着自己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腕，心中感到有些恶心，伸手扯了一下衣袖，又离他远了一度，陆容渊这才解释道：“都怪这衣服实在太不合身了侯爷见笑了。”

文华侯张了张嘴唇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一盏茶下肚，喉咙已经不干渴，可是由于这会儿过于紧张，适才紧闭的上下嘴唇竟然顷刻间黏在一起，唇边也起了一溜干裂的皮。

陆容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足够耐心，隐隐透着杀气。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文华侯简直毛骨悚然，他不得不推翻自己的亲眼看到的事实，抖道：“你……你还活着……”

陆容渊无声的笑笑，身上杀气却随之暴涨，“侯爷在说什么？已经死了的人当然是死了。”

文华侯目光陡转犀利，硬着头皮道：“那你一个楚国太子，为何会乔装打扮来到这里！”

陆容渊见文华侯忽然转身想要向外叫喊，忙道：“侯爷可别大喊，现在的人都去送太后了，没有人会来你的，若侯爷执意要将别人引过来，我可以在你讲话之前，就拧断你的脖子。”

文华侯的嘴刚张到一半，瞬间停住，因为他面前那张带着三分笑意的脸随着这句警告忽然变得正经严肃，就像是一朵娇嫩的玫瑰开始长出了新刺，你不过刚想试探一下它的美，就被刺了一手血。

文华侯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多年习武，他的警觉还是有的，就在大楚太子说完那些话之后，他脚边的草席微微颤动了两下，密牢无缝，可见他内力极深。

陆容渊压下刻意散发的内力，转而微笑相对：“若侯爷不信，大可以试试，我的速度，只会比这阵风更快。”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张似笑非笑的脸，文华侯忽然就信了，什么大楚太子天生不足，体弱多病，不事武功，尽数被他忘记，只有眼前的威势是真的，杀意是真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容渊看他坐在床上，自己走到他刚刚做过的长凳上坐下，“若我说，我是来看侯爷笑话的，侯爷信吗？”

“当然不信，”文华侯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太子与我素未相识，怎么特地跑来看我这个落难侯爷的笑话。”

陆容渊可惜道：“真是，我实话实说，侯爷居然不信。”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文华侯突然道。

“侯爷不是确信已经将我杀了？先命人断气，后埋尸荒郊，再受雷电暴雨，不得不说，就算是下地狱，也没有侯爷这般多样的刑罚吧？”陆容渊翘了一条腿在桌子上，长长的睫毛耷下来，随着他说话的力道，一颤一颤。

文华侯笃然：“是，我是确信你死了，没有人能在那种环境活下来，何况当时的你只是一个孩子！所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救了你！”

“这个侯爷真是问错人了，我本以为，能在侯爷这儿得到答案呢，看来连你也不知道。”陆容渊叹息着起身，“我找错人了，我应该跟着太后的，没准她知道呢？”

“不！”文华侯瞠目欲裂，“事情都是我做的，与太后无关！你要报仇就找我好了！”

“侯爷与太后真是姐弟情深啊，”收回迈出的那条腿，陆容渊安然坐下，“那就说说吧，侯爷帮助太后的孩子登上皇位，对当年的黎姬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做了什么。”

文华侯沉吟了一下，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微眯着双眼道：“在说这些事之前，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成为楚国太子的，或者，你根本不是楚国太子，你冒充楚国太子前来，就是为当年的事报仇！”

陆容渊目光中露出了几份赞赏，拍拍手道：“文华侯果真是聪明绝顶，看样子沈席的聪明才智多半是传自侯爷了。侯爷想与我交换条件，可惜了，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情。”

文华侯冷笑甩袖，“那恕我也无可奉告！”

陆容渊惊讶了一下，失笑道：“恐怕不能如侯爷所愿。”

“我不愿说，你还能强行让我说不成，既然你是来报仇的，相必刚刚我与太后的话你都听的差不多了，是我让人杀了你，虽然你没死，但是一命还一命，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陆容渊冷眼看着他，胸中升起一股怒意，“一命还一命？我的命又岂是你这条命能还的！我不妨告诉你，在我没有进来之前，已经有人在你的茶水里动了手脚，无色无味五毒散，所以根本不用我动手，过了今夜你便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侯爷，看样子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想要你的命呢！”

“什么！”文华侯捂住喉咙，想起刚刚喝的那碗茶，慌张道：“你在骗我，你在骗我！既然无色无味，你又怎么会知道！”

“看样子文华侯也不是对生死毫乎啊，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无惧死亡呢，”陆容渊面露嘲讽道，“无色无味？侯爷难道不觉得对于蜀州片甲来说，它的茶气过于芬芳了？五毒散遇水即溶，但易生沉淀，放在茶水中正好，反正本身就有茶叶遮掩……侯爷好久没有饮茶了，那样的茶，我可真是连闻都闻不下去！”

“你！”文华侯怒极，心中也怕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指着陆容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别指着我，茶水不是我端来的，是侯爷您太馋了，连换了个人都没注意到。侯爷，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侯爷就老实交代了吧……兴许我还能帮您报个仇不是？”

“你帮我报仇！”文华侯哈哈大笑，“你不将我千刀万剐就是好的！”

陆容渊听了连连点头，“侯爷真是无论何时都镇定过人啊，那我就再加一个筹码吧……”

文华侯斜目对着他：“什么筹码？”

“你的儿子，沈席，真是不巧，他与我也有些小过节。”陆容渊瞥了一眼神情逐渐紧张的文华侯，语气淡若轻风道：“若你老实交代，我便不去动他，若你私藏不说……”陆容渊目光瞬间变得狠厉，“今夜你死后，我便立刻去送他上路！”

“不……不要……”文华侯下颌颤抖道，他才刚刚托太后将儿子就出来，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既然能在这天牢之中来去自如，京都府衙的暗牢自然也拦不住我。”陆容渊又狠狠威胁了他一下。

“好！我说便是……”文华侯将头仰起看着他，“若我说了，你真的会放过他吗？”

“既然只是有些小过节，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何况君子一言九鼎，我与侯爷可不是一种人。”

文华侯的喉结颤了颤，目光中涣散出一点死寂，慢慢瘫靠在牢中石床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找到这一切事情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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