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颓然，只觉心肺间仿佛突然被热油浇了一下，心尖疼的微颤，“你还记得黎姬长什么样子吗？”

文华侯低头一阵苦思，当年的怀王府因弥觉法师的一句预言变得繁花似锦，如烈火烹油，大齐谁人不知怀王长相，又有谁不知被怀王宠在心尖上的黎姬，但是偏偏这黎姬因姿容超凡绝美，被怀王保护的额甚好，所以即便他是怀王妃的亲弟，也就屈屈见过那么几面，却也仅仅是这几面，他也知黎姬长相惊为天人，不是自家姐姐这样温柔娇憨的相貌可比。

这样想来，黎姬的样貌特征慢慢在脑海浮现，逐渐拼凑成一张极美、极动人心魄的脸，与那日极天宴上口伐齐皇的大楚太子那张明艳逼人的面容竟有着近八分相似……

文华侯的心咚咚直跳，他使劲掐住自己的大腿避免过于紧张，但是越用力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同样疑惑惊诧的太后面前，在这个阴暗空挡的天牢房间，心跳一下，回声便有一下，回击到文华侯的心中，宛如四面楚歌，逼得他两颊汗如雨下。

“怎可能……”文华侯在囚服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湿冷油腻，“我是看着那接生的婆子将他活活捂死的，断定一点气息也无才埋进土里。况且那晚突下暴雨，电闪雷鸣，他就算是没被捂死，也会被大雨活活淹死……”

太后听了他的话仍是一昧摇头，力气之大，连头上的凤凰珠钗也被甩落在地，“不，若不是他还没死，皇儿的玉又怎会碎，这是天下大乱的征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弥觉的话没错，这天下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是帝星降世，就连王爷那样天纵英才的人都要为他避开皇位，可见他身上龙气之盛，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掉！”

“你糊涂了吧！”文华侯其实很想说，你疯了吧，但是见太后魂不守舍的样子，生怕自己的话再次刺激到她，只好换个措辞，“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帝星，他就是个天煞孤星，他自己死了还不够，还要克死他的爹娘……谁在外面！”

因这件事实在私密不可轻言，所以文华侯说话时含了三分谨慎，对外面的动静也格外在意，而刚刚隔壁突然发出一声类似杯盏破碎的声音，他立时就将话停了下来。

“呃……呃呃……”

回应他的是一段如破絮般的喉中呜咽，还有刺耳的指甲刮过铁门的声音，听到这些声响，文华侯轻哼了一声，随之紧咬的牙关慢慢放松下来，“前大理寺少卿，被崔安于推了大部分罪责，割了舌头扔进了这里，不然凭他私下做下的那些事，也不会只被判流放……”

太后满心不适，瞥了他一眼，又听文华侯道：“娘娘只记得弥觉法师说了帝星将降落在怀王府，却不记得别的话了吗？”

太后疑道：“他的每一个字，哀家都记得清楚，还有什么话吗？”

“天子降生，怀瑾握瑜，瑶光满天，”文华侯被自己说服了大半，加上又想到了这一点，眉间难免有些洋洋得意，“并非只有咱们陛下没有玉，黎姬生的那孩子，不是也没有玉？”

“是……是吗？”因当日太后也在生产，遂对这些事并不知情，她后来知道的情况，全是接生婆和丫鬟们的口述。

“我何曾骗过娘娘，若是有玉，先帝怎么任由他死去不做调查？既是废子一枚，活该他爹娘俱死，无人怜惜！”文华侯冷冷一笑，“接生的婆子说的明明白白，那孩子赤条条出生，未得一物相伴，我早就说过让你们不要信那和尚的话，怎可能人的肚子里会生出石头，岂非笑话！”

听了这些话，太后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可是……哀家的产期终归是那天，他才是那天出生的孩子，那祥瑞之兆……”

“娘娘！”文华侯不耐道，“咱们陛下虽是早产，难道就没有一点福气吗？他出生之后先帝不宠他吗？他16岁坐镇大齐，国家难道就不安定吗？他刚刚登基就打赢了吐谷浑之战，难道没有天赋与运气吗？现在，万国来朝，难道在他的统治下国家不兴盛吗？只是玉碎而已，那块玉又不是伴生的天子玉，你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

“哀家担心……那楚国太子与当年的黎姬实在太像了，哀家实在担心……”

正好文华侯微感不适，调息了两下，坐在太后身旁道：“这世上相似之人千千万，碰巧而已，那个人可是楚国太子，齐楚交恶，两国各自封锁边境，已经百余年没有过来往，就算那个孩子能死里逃生，他们又怎么会把我们国家的孩子立为太子？娘娘还是回去好好想想罢！”

“也是啊……皇位如此……”太后叹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自从你入狱，大齐境内怪事频发，宫中也未得安宁，这些话在哀家心中憋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人诉说，若是连你也去了，哀家再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呢……”

文华侯耳畔一灵，忙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轻叹，将稽越王族在大齐遇害一事对着文华侯娓娓道来，语气虽不见多么悲痛，但是也算是和齐皇感同身受，稽越一事未解，对大齐将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文华侯听完沉思片刻，忽然将手伸进自己最贴身的那层里衣，摸了良久，掏出一个黄橙橙、金灿灿的物件。

“多亏了这些狱卒还顾及我的身份和娘娘的威势，没有将身上的东西全都扒去，这个东西……才能得以留存。”

文华侯的右掌之中，一枚半掌大的令牌闪着灼灼金光，即时是在这样阴暗的房间里，仍不能将它的光辉掩盖，观其形状，大约是一只正在奔跑的骏马，马蹄鬃发，刻画的细致入微，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样不寻常的物件。

太后将这枚令牌接下，翻转过来，马腹赫赫刻着两个端方正楷：元治。

太后惊道：“疾风令！”

文华侯点头道：“不错，这就是疾风令。”

“这块令牌怎么在你手上？父亲没有将它交给先帝吗？”

文华侯眉宇间带着点点傲气。

文华侯府，绝不是一个只靠着祖辈荫封才一步步壮大的侯门世家，沈家先祖也是武将出身，因为跟随元治皇帝四处平叛，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得以被加封侯爵。因先楚九王之乱的缘故，齐朝的王侯少之又少，所以但凡新晋侯爵，那必定是有雄才大略，经得起皇帝推敲、很受皇帝器重的。

而这位被封侯的沈家先祖，原本的官衔便是“疾风将军”。这块疾风令，就是元治皇帝所授。

太后惊讶绝不仅仅是文华侯掏出来御赐之物，而是这块疾风令，又是一枚单独的虎符，不需皇帝给出另一半，它便可以直接调动驻扎在南郊的两万守城大军。

这两万大军在战场上可能没什么，但是当他们在盛京，那就大不一样了，作为除了龙甲军之外离皇宫最近的军队，他们可以随时跟着令牌的主人皇城，哪怕是血洗京城，他们也可以做的悄无声息。

手握这样大的权力，帝王之心，当然要有什么与之制衡，疾风将军忠勇归忠勇，难保他的后代不叛乱，于是疾风将军以后，沈家再也没有出过武将。直到上一代文华侯费尽心思将女儿送进怀王府做王妃，这才让先帝产生警惕，找了由头向文华侯府收回这块疾风令。

至于现在怎么在他手中，文华侯冷冷一笑，“元治帝赐给我们文华侯府的东西，只要疾风军还在，谁又能将它要回去。”

太后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弟弟都这样大胆，道：“那皇儿知道这回事吗？”

“他当然不知道，姐姐您是太后，我的亲外甥又是当朝皇帝，我难道还要用它不成，只是想传给席儿，传给咱们沈家的后人，关键时候保全咱们侯府罢了，”文华侯悠悠道，“不过我没想到这牢狱之灾来的这样快，这灭顶之灾竟是我的亲外甥给的我想用也没法用，只能束手就擒了。”

太后眼中含了一丝愧色，心中愈发自责，“是我没护好你们……所以，你还是我出去吧，皇儿是哀家的孩子，你也是哀家的血亲，你们两人对哀家都一样的……”

“不必了！”文华侯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的话，“我将疾风令拿出来，不是将我自己赎出去，也不是保护我自己，你说陛下想要征战天下，可是如今天下也不太平，国内频发事端，谁人都不可轻信，若是真如那和尚所说，大齐将会在这一朝由盛转衰，而咱们的陛下又不是真正的天子，难以将九州一统，那这三万疾风军，至少可以在最后关头保全你们。疾风营我常去，这一季的新兵也是我亲自挑选的，他们的强悍程度虽比不上镇北铁骑，但是比起皇城养尊处优的龙甲军，还是要好上许多，有他们保护你们母子……和席儿，我死了也能安心。”

他这样一番话如同交代后事，太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文华侯将她揽在自己肩上，喃喃道：“是父亲毁了我们姐弟俩的一生，若你不入王府，现在也能觅一如意郎君，他定会疼你爱你，不会让你这一生过得这般孤苦；若我不用承袭爵位，没有娶席儿的娘，我现在定然居于朝堂之外，游于江湖之中，这一生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也不会造这么多的杀孽。姐姐，是弟弟没有保护好你，没有完成我对阿娘的承诺，权势滔天究竟有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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