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回家我能有什么办法，”文华侯脸上出现了一丝挫败，他自知在府中豢养娈童歌姬令儿子厌恶不快，所以在其他事情上几乎对沈席百依百顺。

沈席想要学武，虽然他不能像定国侯府一样将孩子送去轩辕山，但是他可以花重金为他请最好的师父；沈席想要去中州四方阁闯荡，他去请求太后亲赐仪仗送他风风光光出门；沈席想要做官，他便为他四处打点，晋兵部左侍郎；就连他让他亲手杀掉彩月楼那些人，他都没有皱下眉头，只他长大后的颜面。

所以文华侯以为，他为儿子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是他倾尽心血养大的儿子，却在他被万人指责之际又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踩入万劫不复之地。

叹了口气，文华侯接着说道：“席儿骄纵无知，把府中的私密之事全都抖了出来，我不怪他，在这天牢呆了这么多天，我也已经想明白了，这些都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如今我也不愿再去辩驳，草草了结这么一生也好。”

太后听的愁肠寸断，含泪不语。文华侯转而又道：“娘娘，但是咱们沈家，就这么一个孩子，还请您一定要倾力保全他啊！”

“哀家知道！撇开你这档子事，他除了在未邙山惹了一些麻烦，其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皇帝虽然生气，但是也有心饶过他，哀家了解皇帝，未邙山的那些人命，若不是担心堵不住悠悠众口，他也断不会如此在意，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席儿。京都府衙的监牢比你这里要好些，只要等这些风波过去，哀家自然会将他放出来，只是现在要紧的是你……”太后刚想接着说下去，忽然瞄到牢房外闪过一个人影，顿时停了下来。

文华侯也有警觉，但是这天牢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突然出现一个人监视他，他都可以习以为常了，他一个阶下囚，管不了门外站的是谁。

静默了片刻，那人影竟杵在门外没有进来，太后沉了沉气，肃然开口道：“门外站的是谁？”

门外那人的身影好像无端受了惊吓一样，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话说的也说不利索：“回…回太后，是…是司狱大人让奴才给太后娘娘送茶的……”

“哦，”太后与文华侯点头对视，心中松了一口气，刚想让他进来，又发觉不对，为什么有人过来兰心不先进来通报，于是问道：“兰心呢？让她送进来就好了。”

那人回答的颤颤巍巍的：“回…回太后，本来司狱…司狱大人是让奴才将茶水送给那位姑娘的，只是刚巧那位姑娘要回去取个东西，便…便让奴才自己送过来…奴才生怕打扰到太后和侯爷，只好站在门外……不…不敢进去……”

本来太后还有疑虑，但是文华侯见惯了这些端茶送水的天牢杂役，摆手道：“罢了他进来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渴了。”

那人低头躬身端着两盏茶水小心翼翼走进来，文华侯笑着起身，端起其中一盏茶水，看着上面冒的热气，不由惊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居然是热的？”

太后也缓缓起身走过来，面露不解道：“热的有什么奇怪？”

那端茶的杂役被太后与文华侯一前一后围在中间，双肩紧张的有些发抖，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慢慢退回门槛处。

“娘娘当然不知道，”文华侯端起茶盏在鼻尖轻轻嗅了两下，“蜀州片甲，清香甘洌，乃是茶中上品，我来了这么些时日，喝到热水常有，喝到茶叶却还是第一回，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要不是看到娘娘来了，估计是不舍得拿出这样的茶叶的。”说罢便迫不及待的品了一口。

太后看了看桌上那盏茶，蜀州片甲虽说不错，但是在尽是珍宝的宫廷中也算不得什么上品，况且茶碗也不知是谁用过的，就算是口中干渴，还是忍住没有动手。

在等文华侯品茶的短短片刻，她又将这件牢房打量了一番，目光扫视到牢门口的时候，见那送茶的杂役还没有走出多远，便开口唤道：“你过来。”

那人没有料到自己还会被召唤回去，好不容易放松的后背忽然间又变得僵直，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惯性的往前又走了两步，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完全走近黑暗之中，太后提升了音量道：“哀家命你回来。”

见他久不进来，文华侯也觉得有些古怪，放下茶碗准备出去找他，谁知那人竟快步走了回来。

“奴才不知是太后娘娘召唤，还以为是听错了问娘娘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

“你这小子，”文华侯喝了茶之后心情大好，“这会儿回娘娘的话竟也不哆嗦了。”

太后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告诉这里的司狱，哀家不需要东西，不用给哀家端茶送水，哀家希望，不要有人再来打扰。”

“是。”那人快步走过去将桌上的茶碗收拾了。

文华侯一口将余茶引尽，正要将手中茶碗放过去，却被平端着托盘的那双精瘦雪白的手腕出了神，右手慢慢下沉，眼看就要搭上去，“腕骨精瘦有力，肤白若雪，你这小子生的极好……”

这人见状连忙将高举的托盘低下了半寸，太后以为文华侯又犯了疯病，忍不住对他斥责道：“还杵在那做什么，赶快出去！”

“是！”如同得了赦令一般，这人端着托盘从文华侯手中逃离。

牢房很快又恢复了寂静，文华侯意犹未尽的搓搓手，摸了一下唇边新长出的胡须，低声道：“定是个新来的……”

“弟弟，哀家来这一趟，不是看这些笑话的。”太后染了怒颜，“哀家已经带了圣旨过来，这次哀家定要将你带回去。”

太后本以为文华侯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欣喜若狂，没想到文华侯毫不领情，转身坐回长凳，摆手道：“不回去，现在的文华侯府已经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我这个侯爷更是受万人唾弃，这个时候留我一条命，与直接杀了我有何两样，况且我已无心挣扎，坦坦荡荡认罪，也不算死有余辜……”

“你……”太后被这些话气的浑身哆嗦，“你怎么如此不争气！你不知道哀家找这个时机有多么不容易，就连皇儿病倒哀家都没有去看他，就趁他昏睡悄悄为你拟张圣旨，哀家你已经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怎能一句说不走便不走了！”

文华侯言语间带着一股狠劲：“我竟还以为是陛下决心饶我一死了，既然陛下不允许，娘娘何必枉费心思假传圣旨，是还嫌弟弟的脸丢的不够彻底吗？”

“丢脸还是命！只要活着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席儿已经没有了母亲，你还要让他失去父亲吗？”太后放低了声音安慰道，“圣旨不会给太多人看见，只要骗过司狱，将你带出去，皇帝那边哀家自有办法解释，你就留在哀家宫中，他还能强将你带回去不成？届时木已成舟，只需令让皇帝下个真的旨意，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可以说在太后没来以前，文华侯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现在得知太后一心想把他救出去，文华侯的心情竟然越来越坏了。

“我还能一辈子藏在你宫里吗？”文华侯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还怒，“娘娘是太后之尊，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我做的事已经连累娘娘声名受损，不想再让娘娘受千夫所指。娘娘，趁着天还亮，赶紧回宫吧。”

“哀家回不去了！”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那半边被黑暗遮住的脸竟然显露出格外的苍白，一颗心就像悬浮在海上，忽上忽下，竟找不到片刻的宁静。

文华侯看到她这副模样，微感紧张，忍不住上前问道：“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捂住心口，闭眸片刻，压下满心惊惧，声音微颤着道：“那块玉佩碎了，皇儿的九龙玉碎了。”

“玉？你说的是陛下身上那块白玉，”文华侯拧着眉头，虽然并不觉得玉碎了是件大事，但是他知道这块玉对太后的，只好追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碎掉？难不成是陛下摔倒了？”

太后的情绪瞬间被他这句话点燃，拍着单薄的被子吼道：“不是好端端的！是那个人还没死，他要来抢回他的东西了！玉碎就是征兆，皇儿现在昏迷不醒，一定也是他在作怪！”

乍一听，文华侯还有些不解，可是看到太后那样紧张那样的害怕的神情，尘封在脑海里十数年的记忆终于被缓缓揭开，他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姐姐不要自己骗自己，他……当年是我亲自看着人将他埋了的，三日后我还特地去检查了尸体，没有人动过，况且当年的他不过是个刚出世的孩子，他必死无疑，绝无生还的可能。”

“不！”太后噔的站起，双手紧紧抓住文华侯的衣袖，一双手用力过度，血液不通，竟没有一丝血色，“你还记不记得，极天宴上的大楚太子？”

文华侯被她摇得双臂生疼，略微撇开一点，埋怨道：“我怎么会记得，极天宴上那么多王孙贵族，紫宸殿又大的惊人，我怎么会特地去看一个外族皇子……”

话没说完，文华侯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如同太后攥着他一样反握着太后的手臂道：“娘娘上次病倒就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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