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暗阁。

琉璃瓦罩，孤光一盏。

萤萤薄灯，却照得书桌前那人身上的缎面织绣压金锦袍流光四溢，愈发显得贵气逼人。

书桌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那是一张六尺长宣，浩浩汤汤铺满了一整张书案，被四方白玉卧龙穿云镇纸压住边角，纸上除了一些轮廓的勾勒，还留有许多空白。

画的主人安坐于书桌前，不时取笔沾墨，在那画上添上一笔，不时起身踱步，围着画卷细细端详，然后再回去画上一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吱呀——”一声，一个壮硕的身影裹着屋外的热气走了进来，进屋之后立即将遮住面部的帽子取下，跪地道：“殿下。”

只闻其声，他便道：“是苏宏来了啊，快起来吧。”

“谢殿下。”

“有什么急事需要我亲自处理吗？”

苏宏俯首，“回殿下，属下是来汇报文华侯之事的。”

慢慢走回桌前坐下，他取下琉璃罩，用银钩轻轻拨动了一下火光，油灯“兹拉”一声爆了一个火花，他笑了一下，“怎么是你过来了，苏城人呢？他不来和我亲自汇报吗？”

“殿下……”苏宏抿紧了嘴角，犹疑着不知该怎么汇报这件事。

他见苏宏吞吞吐吐，便转身过来，这才发现苏宏的眼眶居然是微肿的，问道：“是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吗？”

苏宏重重点了两下头，鼻尖抽动了一下，“是苏城，他……他死了……”

“死了？”他笔下一抖，险些在纸上甩下一滴浓墨，“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天牢？还是在未邙山？”

“苏城去了天牢之后迟迟未归，属下担心他晚归误了殿下的事，入夜之后便亲自去天牢找他，没想到……”苏宏想起躺在西郊野地里弟弟的惨状，喉中带了几分哽咽，“他竟被人杀死在西郊的林中！”

他感到吃惊，笔尖停顿在砚台上，“苏城的武功，可并不比你低多少啊……”

苏宏道：“是。”

他紧盯着画卷看了片刻，觉得这会儿思绪全无，便彻底放下毛笔，怜惜的看着苏宏，“你可能判断出他是死于何门何派什么兵器？”

苏宏回想了下，道：“属下已经将苏城的尸身带回了未邙山，老疯子说，他是死于轩辕派的入骨手。”

“风老的眼光一向毒辣，”他叹息道，“我记得轩辕派的入骨手乃是他们门中秘技，人一旦被击中，必将五脏六腑拖出，死相极惨，所以很早很早以前，轩辕派的长老们已将这门武功的秘笈封藏，不许门派弟子学习，如今居然又重现江湖了……”

“苏城身上不见血迹，老疯子说他应该是被内力震碎内腑，一招致命。”

他诧异道：“将这门武功用的炉火纯青，看来是内门弟子了，咱们难道和轩辕派有仇吗？”

“轩辕派中弟子自九州之乱后便不再入世，殿下身处朝堂，我们做事一向小心，怎会招惹到他们！”

“不，不，”他皱眉道，“朝堂亦是江湖，江湖亦是朝堂，回去仔细查查这件事，轩辕派乃是天下一大宗，做不了盟友，但是千万不能结仇。”

苏宏单膝跪倒：“是。”

他抬手示意苏宏起身，揉揉额头，颇显为难道：“听闻太后已经回宫，既然宫中这时还未传来消息，那必是安然无恙了，你去了牢中看过，文华侯如何？”

苏宏擦了擦头上的汗，“苏城所带五毒散已用，虽不知为何太后没事，但是文华侯确实已经死在了狱中。”

“太后此人，爱洁净，不爱饮茶……”末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那这个消息还不算太差。”

“殿下，会不会是文华侯已死的消息传入宫中，太后发现是苏城在茶水中下毒害死了文华侯，所以随后派人将苏城……”

他仰起头想了想，嗤笑道：“荒唐！天牢已经被我们打通了关系，我这里没有得到消息之前，没有人会知道文华侯的死讯。况且苏城极其擅长伪装，应当没有人会发现他与寻常狱卒有什么不同，我相信他也绝不会在太后和文华侯面前露馅！”

苏宏深感惶恐，他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但只要说话的语气重了些，就代表他已经动怒了，“殿下息怒，是属下无端猜测了。”

他未言宽恕，反而持笔开始悠闲作画，待又将一块空白填补，才道：“东西拿来了吗？”

苏宏一愣，“什么东西？”

他猛然将笔掷出，怒道：“你说是什么东西！”

苏宏被飞出的毛笔溅了一脸墨汁，惊魂未定下，脑袋却开了窍，“属下知道了，是疾风令！可是文华侯身上没有疾风令！阿城身上也没有！”

“废物！我让他监视了文华侯这么久，就那块疾风令！我告诉过他，没有得到疾风令的消息之前不许杀掉文华侯，如今文华侯已死，就代表他已经拿到了疾风令或者得到了有关疾风令的消息，他身上怎么会没有！”

“殿下，我确实已经仔仔细细将苏城的身子翻了一遍，没有东西啊！”

他骤然起身，压抑着自己的音量，“你可知那疾风令对我有多？”

“属下知道，疾风令就是兵符，有了疾风令，殿下便可以直接掌控南郊的两万大军，日后剑指宫门，便是如虎添翼！”

“现在苏城死了，文华侯也死了，你告诉我，我还能从哪里知道关于疾风令的消息！”

“属下该死！”苏宏咣当跪下，狠狠磕头谢罪，“苏城被人杀害实属意外，但是苏城绝无违逆殿下之心，可能是有人也在觊觎文华侯身上的疾风令，苏城在拿到了疾风令以后被他发现，他杀死了苏城，抢走了疾风令殿下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立刻派人去找！”

“找什么！苏城死了，文华侯死了，便没人知道疾风令在哪了！找要找到什么时候！”他狠狠一掌拍在桌子上，脑子急速运转着，“到底是谁！疾风令还握在文华侯府手中的事鲜有人知，甚至连文华侯府的小侯爷都不知道，还会有谁想得到它！”

“殿下，”苏宏磕头磕到一半，忽然抬头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今天太后去天牢看望文华侯，文华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将疾风令给了太后，苏城知道疾风令的去处，所以才送茶毒死文华侯与太后，不过太后侥幸没喝，他跟太后出去，到了西郊林中被发现，然后……”

“苏宏啊……”他按了一下鼻梁，驱散了些倦意，“太后身边哪有那样武功高强的人，你想象力再丰富，也要根据实际。我累了，既然疾风令失去消息，那就不要了，区区两万人，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我只是太担心了，才想多一重保障。虽然天不遂人愿，但好在我手中筹码众多，罢了……罢了……”

“是，我们一个木菩提便能胜过战场百余精兵，如今他们已成大器，定能助殿下拿下大齐，一统江山！”

这份恭维颇得他心，他笑了笑，将目光放在书案上的手绘的九州疆域图上，那大片大片的空白便是边境线下的国土，最大的是北齐，其次是南楚，中间小小一块，以丹朱上色，是中州，西部国家众多，稽越、回佘以及若干自立为王的胡人部落，再远一些，还有一个如隐退般的国家：西凉。

他伏在案前端详着，用笔墨将西凉淡淡隐去，纳闷道：“争天下不可争西凉，我什么时候将西凉画上了？苏宏……”

“属下在！”

他在稽越国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脸上带着温和至极的笑，“不管怎么说，文华侯府都已经彻底倒塌了，这相当于让皇帝少了一条腿，下一步，咱们该砍掉他的另一条腿了……”

“是，殿下请吩咐。”

他冲苏宏招招手，苏宏听话的走上前去，灯光微晃，两人耳语一番，苏宏面色凝重，一语不发转身便准备离去。

“苏宏，”他忽然叫住苏宏，“你弟弟，你也莫要过于伤心了，我会为他厚葬，为所以大业牺牲的勇士厚葬！”

苏宏坚毅的背影轻轻晃了一下，低声回道：“多谢殿下。”

“快回去吧。”

自入夏以来，昼长夜短，子夜到了没多久，随着一声鸡鸣，卧龙山头红日跳出，瞬间吸走草木上累积了一夜的霜露，白昼再次降临到盛京城，文华侯之死很快便被早晨去清点劳犯数量的司狱发现。

这日齐皇的精神大好，与前一天昏昏欲睡的状况全然不同，天刚刚亮就清醒了过来，窗前守着的御医也不像前几天那样憔悴，看到配的新药起了作用，一个个也满面红光，虽不能领赏，但没把皇帝治死，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司狱来报的时候，他正斜倚在靠枕上喝药。

司狱官职卑微，不得进殿，又因长守监牢，恐身上的不详之气冲撞到了病重的齐皇，便只是站在殿门外将消息告诉忠和，再由忠和转述殿内。

齐皇听完之后也不算太惊讶，文华侯早死晚死都是死，于他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只是太后那边，就有点难办了。

“朕欲多留他几日，没想到他竟自杀了。”

忠和站在帘外，应道：“可能沈大人意识到自己对不住陛下，也没有颜面留在世上了吧。”

“他若是早这样想就好了，也不至于做出那种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朕的脸，母后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陛下才刚刚好转，不宜动气，小心身子才是。”

“嗯，”齐皇点头道，“既然文华侯是畏罪自杀，朕也不好逼之太过了，派人将他好生安葬吧，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母后了，等朕好了，亲自去告诉她。”

忠和道：“是。”

似乎觉得这样做还是很难平息太后的情绪，齐皇又道：“还有沈席，关在京都府衙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错了，既然未邙山一案尚有疑点未明，温卿查了数月也没有结果，那便不必再查了，传朕旨意，文华侯府大逆不道，知法犯法，罔为人臣，今褫夺一品侯爵位，将沈席贬为庶人，放出监牢他自行安置去吧……”

“是，陛下。”

忠和躬身退出，烈日炎炎下，司狱站在殿外，已经汗如雨下。

“没事了，陛下没有责怪你们，回去将文华侯好生安葬便是。”

司狱连忙拱手称谢：“多谢公公指点，若是陛下知道文华侯被……肯定要怪我们监管不言才啦……”

忠和抬头看着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轻蔑的道：“这世上，已经没有文华侯了，失了圣心的人，陛下又怎会在意他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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