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砚眨眨眼睛道：“阿渊，以你的能力，屈居人臣，可惜了。√”

陆容渊倒不觉得，一张笑颜十分绚烂，“非也，上元山独门独派，我也从不曾是谁的臣子。”

玉归砚将手中棋子一洒，猛然一掌按在棋盘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既与你无关，那你为何要来北齐？”

陆容渊在他的注视之下表情也没改变半分，“我一早便说过，只为兄弟情义。”

说完轻轻翻动眼皮，眼神自信而张扬，“就如同你是为我而来一样。”

“才不是这么简单，”玉归砚笃定道，“自你长大以来，玄机大师就允许你下过一次山。那个时侯你去了中州，结果因为参加了四方阁大选，一时名声大噪，回去后还被他狠狠骂了一顿！”

陆容渊回想起来也对，于是十分配合的点点头他往下说。

玉归砚越说越气，“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允许你下过山！就算是本皇子死乞白赖的求着他放你和我出去玩，他都不允许！我简直都要怀疑玄机大师是不是准备把你当和尚养着，否则怎么可以将一个大活人圈在山上这么多年！还有，玄机大师难道很不喜欢我妈？凭什么就允许你因为景韫之间的兄弟之情下山而不允许你本皇子下山？？？？”

他这般形容惹得陆容渊捧腹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确实如玉归砚所讲，陆容渊近二十年只下过两次山。

第一次下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小小少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总想着下山看看，可是每次都被师父拦下来。一开始骗他山下都是猛兽，人迹罕至，将他骗到了8岁；等他熟读了诗书，武功也小有进益，甚至能够徒手抓住上元山中出没的老虎，又骗他山下都是汪洋，难以踏足，将他骗到了13岁；等他学会奇门八卦，能够踏雪而归，又骗他山下正在打仗，乱世之下不如独善其身……可是这次没有骗得了他，只不过他仍没有成功下山。

那一日玄机与他最心爱的弟子在上元山巅青峰崖尖大战五百回合，最终以陆容渊折损一臂告终。

玄机一身青袍不染尘埃，只对陆容渊说了一句：“下一年，若你能折我一臂，我便让你下山。”

16岁将至，上元山巅又是一场大战，陆容渊终于得偿所愿，玄机仍是一身青袍洁净，只是内衫尽碎，陆容渊为表尊师，只折了他一腕。

玄机道：“等了16年，你终于出师了。”

当时的陆容渊只是满心欢喜，未曾思考这句话的深意，如今细细考量，他竟有嫌弃自己出师太慢之意。

第二次下山，南楚大难，临危受命，要比第一次要顺利得多。当时他首先想到的确实是身为至交好友的大楚太子的孱弱的身体能不能经受得了这一路的折腾，齐楚关系紧张，送去的皇子有没有命回来都未可知。景韫自小陪伴他长大，上元山上就这么几个人，两个人如同亲生兄弟般要好，既然有福同享，自当有难同当。

其次，便是他为身世所扰，中州一游，除却一个诨名一无所获，反而让他对北齐这个国家充满了好奇，而玄机对他去北齐的态度更是令他生疑……

多智近妖，自他被楚皇召见那一刻，就知道此次替景韫出使北齐绝不是表现上看上去那么简单。若非玄机存心，楚皇怎么可能在他这个铁公鸡一般的师父手中要到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玄机从不肯轻易放下山去的唯一的弟子。清月台中玄机欲擒故众，吞吞吐吐，清风阁内他又变得格外焦躁不安，似有几分后悔，上元山下那一抹泪光，是真的不舍还是这十几年的未雨绸缪终于派上用场，他竟然一时也猜不透师父的心思……

师父可能是他身世的知情人，这种想法一出现，就让他对从小将他带大的玄机多了几分莫名的疏远。这几个月陆容渊不光没有在与大楚的密信中问候他的师父，玄机也默契的没有借密信关怀徒弟。

虽未曾见面，两人便已生疏。

仿佛只有眼前这人，才是鲜活、热烈的存在的，只有他，在异国他乡，认真的、尽力的帮助自己。

这一停顿便是很久，陆容渊保持着笑意，看向玉归砚，“嘉禾，我很庆幸，下山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是你。”

玉归砚脸蹭的红了起来，扭扭捏捏坐下，唇角翘的十分不自然：“那……那是自然。”

坐了这么久，陆容渊起身走动走动，“莫说我长这么大只下过两次山，上元山上众人，包括师父，这么些年，我也从未见他们下过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世间纷杂，收好一方净土便足矣，贪得无厌，想一争天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啊！你这个人……”玉归砚懊恼不已道，“罢了罢了，虽说如今局势大好，但既然你都不想争，那我这个局外人也不必如此热心肠。”

陆容渊满意的伸伸懒腰，打个哈欠道：“只可惜如今的局势不光是对我们有利，对于藏着背后那个人，应该也是受益颇多。”

语音刚落，就听见一声致歉：“对不起公子！都是我不好。”

“啊！你吓我一跳！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早不说一声！”

玉归砚惊跳着起身，发声之处是一个缠着白布的脑袋，白布的缝隙里依稀可以看见一双努力瞪圆的眼睛正在盯着他，那人笔直的坐在一张檀色矮凳上，双手放在膝前，模样拘谨得有些可笑。

“回殿下，我一直都在，是公子让我进来的，公子说其他地方太热，流汗会让我脸上的伤口更难愈合。”

“苍月……”陆容渊有些不忍心看他的样子，把脸别过去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全怪你……”

陆容渊没好意思说，不怪你该怪谁，眼看着都追人追到城里了，谁也没想到你能从城门掉下去又一脚踩进人家的馄饨挑子里不是。

好在人家摊主正在准备收摊了，煮汤的铁锅下面木炭已经灭掉了小一会儿，不然……这张脸就算是没法要了。

“苍月啊，”玉归砚围着他道，“也不是我要批评你，你可知你这次的任务有多？这事关你家公子的死活啊！”

“不……不至于吧？”苍月虽然脸被烫伤了，脑子还是清醒的，“公子从来不会将命交在别人手里。”

玉归砚一看他这个对主子格外崇拜的样儿就来气，戳着他头上一块好皮道：“别人？要是一个人也就罢了，要是一群人围着他呢？就……就像松子山那时，你们都，他不是照样受了伤？这么大块血啊！”玉归砚比划的就像自己亲眼所见一样，“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受过伤，由此可见，刺客贵精，而在人多啊！要是你没有掉进馄饨锅里，我们现在不就知道当初是谁指使杀手在松子山围剿你们了！不就可以替你们公子报仇雪恨了……”

“嘶——”陆容渊听着十分不对劲。

玉归砚转过来道歉，“用词不当，不当……”然后又转过去指责虽然看不到脸但是绷带下面肯定是一脸愧疚的苍月，“不就可以安安心心在北齐呆完剩下半年了？”

“可是！因为你半路掉进了馄饨锅，导致把人追丢了，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一无所获！”

陆容渊面带痛苦的捂着耳朵，莫说苍月不愿意听，他听着也烦，“七皇子殿下，你好唠叨啊！”

“不是我想说这么多！”玉归砚愤愤不平道，“实在是太可惜了！都从未邙山追到盛京了，眼看着就能知道他进了哪座宅院，我们就可以查到他的是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误！如此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陆容渊摆摆手道：“又不是唯一的机会，再去等就是了。”

“等什么呀！过来今日他们可能就要从未邙山溜出去了，谁知道下次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总之这个祸患不除，我寝食难安。”

陆容渊换到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是啊，这个人居心叵测，先是暗中袭击我大楚使团，企图让大楚引起诸国纷争，然后又派人去袭击稽越使团，想要再次引起诸国恐慌，这个人连着两次都用着如出一辙的方法，未免也太没创意了些。”

玉归砚一头雾水，“创意？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谈创意？他究竟是那边的啊？北齐？回佘？南楚五国？”

陆容渊一笑，“至少他不是稽越的。”

“我的天呐！我也知道他不是稽越的！”玉归砚抱头哀嚎，想不通啊，想不通，“他把稽越杀成了那个样子，稽越不举族将他灭了都是轻的！”

“是啊，可是稽越并不知道‘他’是谁啊，”陆容渊眼眸闪过亮光，循循善诱道：“稽越只知道他们的王子死在了北齐，一个死在了盛京城的驿府中，一个死在了去往京城的路上，他们只会认为，是北齐的人在阻拦他们真相，甚至不惜灭口来隐瞒真相。”

玉归砚恍然大悟，一锤砸向自己一掌，“我明白了，一开始他准备借南楚的手引起与北齐之间的战争，所以才会派人刺杀南楚太子，因为南楚与北齐的嫌隙根深蒂固，南楚的人肯定会不假思索的以为是北齐指使的，而且你说过，那些杀手中唯一的活口称他们是受‘陛下’指使，这个‘陛下’一定是暗指齐皇了，他们这招借刀杀人果然用的好！想要将你们引导到北齐朝中去，可是阿渊你没有中招，所以他的计划失败了。”

陆容渊举起桌上一杯清茶，举杯一下，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现在他又借稽越王子驿府中遇害一事生事，通过将已经北齐境内的稽越使团灭口让稽越误以为是北齐所为，想要借助稽越的力量捅北齐一刀！”玉归砚惊道，“所以这个人真正想要对付的是北齐！是哪个国家与北齐有仇呢……除了南楚，难不成是南楚皇帝派来的？”

“不是。”陆容渊摇头道。

玉归砚想了想，忽然信誓旦旦道：“我知道是谁了！”

“是狄戎！”

陆容渊心中猛然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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