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娘娘……陛下还病着，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离开啊！”

宁和宫大门紧闭，一向脾性温和、举止优雅的太后娘娘受惊醒来之后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一样，不仅不去庆安殿看望自己的儿子，反而将自己关在宫中，不许人入内。这几天在外等候的宫人经常能听到里面太后娘娘动辄破口大骂和摔杯碎盏的声音。

“闭嘴！哀家做什么难道还要你这个做奴才的过问！还不快走开！走开！”

宁和宫中，伺候了太后娘娘近三十年的大宫女兰心跪在地上死死拽住太后的衣摆，坚决不让她往前迈出一步，“娘娘，这件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陛下会生您的气的……”

太后听到之后更加生气，怒道：“他是哀家的儿子，是哀家从小将他养大，他有什么资格生哀家的气？”

“可是……如今的陛下不光是娘娘的孩子，还是大齐的皇帝啊，”兰心跪上前去，再三哀求道，“太后娘娘，侯爷的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陛下没有诛连小侯爷也已经是法外开恩，如今陛下虽然松口答应让您去看望侯爷，可是……可是您也不能趁着陛下……弃陛下的颜面于不顾啊！”

“兰心！”太后又急又气，可是低头看见兰心的额角也已经生出了白发，想到主仆二人一路互相扶持着走过的那些岁月，终究是有几分不忍，叹了口气，停止了对她的责骂。

将兰心从地上拉了起来，太后慢慢走回自己的凤座，坐下之后沉沉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哀家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哀家也是没有办法了。”

兰心站在原地，看着紫檀镶玉描金雕镂宝座上一脸疲态的太后。

摘下了缠金玉坠的凤冠，卸下了精致优雅的妆容，换下了宽大华美的衣裳，太后的面容似乎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样柔美好看。她的肤色略显苍白，嘴角有些下撇，眼角细纹明显，太后年不过四十，身形已经微微佝偻，远远看过去，有一种被压迫的无力感。

自陛下登基以来，她总是保持着最得体的一面，认真的做着皇帝的母亲，做着这个国家的国母，近五年来，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力不从心，可是今天，她突然丢下了这些装饰，仿佛又变成了曾经的侯府小姐，唯一不同的是，她老了，老的很明显，而且不快乐，在这个最尊贵的位置上，她坐的并不快乐。

兰心伺候了她三十年，是当年从侯府去王府，又一同来到皇宫的最后一个丫鬟，她自然知道太后心中的苦，只是这个苦，不能说，不光不能说，还要好好藏着，尽力将它忘记。

所以，她一定要拦住太后。

兰心跪在地上，恳求太后转变心意：“娘娘，没有侯爷，您还有陛下啊，他才是您最亲最亲的人……”

“兰心，哀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当了皇帝，成这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哀家都没有拦过他，哪怕一次……可是，哀家就只有一个弟弟，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自己的亲儿子杀死，哀家保不住侯府其他人，若是连自己的弟弟都保不了，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哀家的母亲！兰心，你也是从侯府出来的，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侯爷被赐死，看着席儿一直受牢狱之灾吗？”

兰心咬咬牙，仍是不改初衷：“娘娘，别的罪行且不说，侯爷的欺君之罪，欺的是先帝，先帝在上，咱们根本没有理由将侯爷放出来，您这一道旨意，可能会让陛下受万民指责啊！”

“陛下！陛下！你们现在满嘴都是陛下，谁都不敢惹他生气，连哀家，连他的亲娘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太后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怒火，她拂袖又是掀翻了桌上一盏茶，“要不是我，他有什么资格……”

“太后娘娘！”兰心忽然提高音量拦住太后的话，旋即小声道：“娘娘慎言啊！”

太后被她提醒，只能扼住刚刚要说的话。兰心一边小心翼翼的收拾着脚下的碎瓷片，一边盯着太后，生怕她再次口不择言。

太后叹了一口气，“哀家现在竟然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兰心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只能站在一边。

太后笑了一下，打开手中拟好的圣旨，静静看了一遍，看完后道：“没有机会了，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机会了，皇儿不愿意放过他的舅舅，皇儿不懂哀家为什么要保住他的舅舅，兰心……哀家想了想，或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兰心一愣，一时没明白太后在说什么。

太后顾自说道：“从前哀家也是不信的，现在连皇儿的玉也碎了，所以哀家一定要去找侯爷，若侯爷还在，哀家与皇儿就还有依靠，若皇儿，哀家真的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娘娘啊……”兰心蹲在太后身边，紧紧握着太后的手，“那就让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太后心头一热，两手微颤，不敢相信地道：“你同意哀家的想法了吗？你也觉得哀家做的是对的吧？哀家这么做都是皇儿啊，皇儿还小，他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

兰心摇摇头，含泪道：“奴婢什么都不懂，奴婢只知道，娘娘您孤单了半辈子，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若侯爷在，能让娘娘没那么孤单，能护住咱们的陛下，那奴婢就娘娘的做法。”

“好……”太后嘴唇颤抖了一下，拥住趴在她膝头啜泣的兰心，“给哀家更衣，咱们出发。”

半个时辰之后，宁和宫宫门大开。太后素衣淡妆，眉间愁云密布，由兰心搀扶出门，坐上轿辇，前往庆安殿看望齐皇。

齐皇自那日在宣武阁昏过去之后，这几日仍然没有完全的清醒过来。太医院会诊之后开了几副汤药给齐皇灌下去，但是好似并没有什么效果，齐皇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一段时间里就像陷入在梦魇之中，一时满头大汗，一时呓语不断太医诊脉也诊不出什么大问题，由于饱受精神折磨又吃不下什么东西，短短几天，人竟然消瘦了大半。

“娘娘，您终于来了……”

忠和守在庆安殿外，一见太后凤驾便迎上前去。

太后神思倦怠，扶着兰心的手下了轿辇，问道：“陛下这几天怎么样了？”

忠和紧跟在凤驾一侧，“回太后娘娘的话，陛下这几天已经好多了，一天中至少能清醒大半……”

太后忽然道：“那他这会儿是醒着还是睡着？”

忠和话还没说话，硬生生别回去，回道：“陛下刚刚进了药，已经睡了。”

“好，那哀家进去看一眼他。”太后回头看了一眼准备一同进去的忠和，“你就在外守着吧。”

忠和收回已经踏进庆安殿的脚，诺道：“哎。”

庆安殿的龙榻上，齐皇双眸紧闭，气息平稳。太后轻声走过去，坐在龙榻前的一只矮脚凳上，掏出手绢轻轻擦去他额上沁出的汗珠。

手绢从他稍高的眉骨上划过，不小心扫到了他的鼻梁，齐皇好像有些感应，轻轻摇头晃了一下，但是由于药性太大，没有睁眼，转过了头接着睡了。

太后仿佛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些真实的笑意。

兰心在一旁也跟着笑道：“娘娘，陛下这是知道您来看他了呢。”

太后却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道：“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

兰心看着齐皇的脸，目光柔和的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陛下长得更像娘娘呢。”

这句夸誉还是得博了太后一笑，“是，不光像哀家，还像侯爷，总之，和他们姓孟的，是一点也不像。”

“像娘娘好，娘娘长得漂亮，陛下也生的好看。”

“是啊……像我好，”太后将自己的目光从齐皇身上移开，对兰心吩咐道：“不说这些了，你先去把正事办了。”

“是。”兰心一边答应着，一边从衣袖中掏出一份卷轴，玄青为表，锦白为里，只需加盖上大齐传世玉玺，这份以齐皇名义发出的圣旨便会立刻生效。

庆安殿作为皇帝的寝殿，端庄大方，内里一目了然，玉玺作为这个殿中除了齐皇之外最贵重的东西，就端端正正放在西阁的书桌上。

但是书桌上除了玉玺之外，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从前总是挂在齐皇身上的九龙玉佩，如今碎成一堆渣滓，摊在檀木所制的锦盒之中。

兰心看到后有些惊讶，“太后娘娘！这玉佩……”

她想说，怎么竟碎成这样了……连修补的可能都没有了……

太后连头都没有抬，“玉碎已是定局，连哀家都接受了，你又何必惊讶，专心做你的事便是。”

“是。”兰心看了看玉，有些惋惜。

打开圣旨，看着鲜红的印泥，兰心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玺沉沉加盖在了圣旨下方，“娘娘，成了！”

“走吧。”太后轻轻放下齐皇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面色又变得端庄严肃，起身准备往门外走去，兰心见状赶紧将卷轴重新收起来藏在袖中，快步走向前去搀扶住太后。

见到太后这么快就出来，忠和还有一点惊讶，忍不住问道：“娘娘，您怎么……”

太后没有答话，她身后的兰心走出来道：“陛下体恤太后娘娘病体初愈娘娘先回去休息。”

忠和一脸怔仲，手指着里面道：“陛下……醒了？”

“醒了，不过又睡下了，你们要不要去打扰他了，哀家看他难道睡的这么好，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忠和愣了片刻，躬身道：“是，恭送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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