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会是谁？”齐皇颓然瘫坐，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

“杀手手法干净利落，以暗器取人性命，再近身击杀以确保不留活口，再加上事发之时现场没有目击者，除非再次作案露出破绽，否则很难找到幕后主使之人了……”

“还要做几次案！”齐皇猛一拍御案，桌上一盏清茶随之翻倒，杯盏落地，一阵清脆之声。

阁外忠和站得笔直，纹风不动。

“陛下息怒！”相元楷跪倒在地，掌心一片黏腻。

阁中已经极尽凉爽，齐皇却双颊通红，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他指着相元楷气道：“稽越王子在驿府被杀一案，过去了这么些日子仍未找到凶手，接着稽越王族还没进京就在途中被杀！还是一整个使团！”

相元楷再次叩道：“请陛下降罪……”

“朕要如何降罪？朕要降谁的罪？”齐皇怒极反笑，“朕降罪于你又有什么用！朕的大理寺！朕的刑部！朕的督查司！朕的王叔！他们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查不到杀死稽越王子的凶手朕没有办法如约给稽越王族一个交代，难道朕要把他们都杀了吗，难道你们都死了稽越就能将这件事放下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好，反正他们的使团都死在了路上，那朕也不必想给他们什么交代了，”齐皇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残厉，话语中带着几分热切，“谁都不能阻止朕完成九州一统的大业！一人与朕为敌，朕便杀一人！一国与朕为敌，朕便灭一国！朕是上天授命的天子！元楷，你是朕的神将，是大齐的福将，你一定会帮助朕的，对吗？让我们一起……一起……”

相元楷怔怔的看着他，还为等他将话说完，就看见面前雪亮莹白的身影缓缓向后倒去，直到盘桓在他胸前的那一尾金龙消失不见，相元楷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倏然站起，一边大步向前想要接住齐皇的身体，一边向后急呼道：“忠和，快去传太医！快！”

声落之际，又传来一片玉碎之声，忠和前所未有的一个激灵，转身推开宣武阁的大门，只见齐皇被相元楷抢先一步接在怀里，而那块伴随着齐皇出生，从不离身，被太后娘娘视若生命的九龙玉佩此刻碎落一地，白玉成珠，九龙分散，忠和立时汗如雨下，只觉双膝一软，险些跪到那些碎玉渣子上。

“愣什么！还不赶快传太医，陛下晕过去了！”

随着相元楷一声急吼，忠和扶门而出，慌慌张张往太医院跑去。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忠和跑着跑着，忽然泪流满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流了出来，就这样擦了一路，眼泪也流了一路，这二十余年，就算是刚入宫被掌事太监欺负□□时，他也没有哭的这样失态，等跑到了太医院，喊出那一句“陛下有恙诸位达人火速赶往宣武阁”后，忠和终于放心晕了过去。

“你说齐皇怎么了？”

玉归砚捏着一粒棋子，围着棋盘端详着，他还时不时走到陆容渊身后，好像站在那里就能知道他下一步要走哪里了一样。

“病倒了。”

“什么病？”

“急火攻心，想来是被接二连三的事气的。”

陆容渊将他从自己身后拽出去，“若真是急火攻心，宫中怎会秘而不发？”

玉归砚扬眉，“太子殿下手耳通天，不如您去打探一下？”

陆容渊微微笑道：“我一直以为阁下才是我的耳。”

“嘶——”玉归砚摸着自己的耳朵，感觉上面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其实我也不能确定，”玉归砚盘腿坐回椅子上，“宫中传来密信与现在满大街流传的言论基本一致，皇帝早朝之后去了宁和宫，被太后怒斥了一番后忍气离去，然后小相侯爷进宫，将青州府尹被杀一案告知皇帝，皇帝当场大发雷霆，说了些慷慨激昂的话之后就倒地不起了。随后太医诊治，说的就是‘急火攻心’这四字，但是据可靠消息……太医怀疑皇帝是中毒了，只是表象并不明显，也没查出是什么毒，所以明面上没敢说出来，只在写调理的方子里偷偷加了两味解毒的草药，刚好太医院送去了我们的人，这才将消息传了出来，如今除了那位太医，只怕是连皇帝身边的人都不知道皇帝到底生的什么病。”

陆容渊颔首，果然，这才符合正处于多事之秋的大齐朝堂。

自齐皇以重建崇文尚学宫为由邀请诸国皇子来齐开始，就没有人天真的认为齐皇的目的就是与诸国共修文治这么简单，他们或迫于强国威压，或与大齐有利益联盟，或想凑个热闹……总之，在大齐打着自己如意算盘的同时，诸国也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而想要获得大齐皇帝的动向，确保自己不被算计，又想算计一下别人，那么在齐皇身边安插上自己的眼线，就成了诸国心照不宣的最有效的方式。

于是，大齐皇宫每天都有一批不知名的太监宫女侍卫甚至官员被处死，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新人以各种渠道涌进皇宫，各方斗智斗勇，倒也消磨了不少时间。

也许正因如此，那位在极天宴前因偷听陆容渊与相思沅谈话而惨遭割喉的又被弃尸于皇宫的回佘男子竟没有激起大齐与回佘之间的一点水波，明明两相顾忌，又必须装作各自安好，如此一来反倒帮陆容渊将这件事遮掩了下来。

而在安插“内奸”这方面，中州做的是最好的，至今为止，未曾折损一将。

至于消息的可靠性嘛，四方阁出身的能人异士有勇有谋，既然他们说齐皇是中了毒，那必然不是简单的拉肚子。

“他怎么病在这个紧要关头……”陆容渊在脑海中捋着思绪，叹了口气。

“可不是，听说小相侯爷昨日准备去清查未邙山的，结果先是青州府尹夜间被杀，后是齐皇突发疾病，这一下就给耽误了下来。齐皇到现在可都还没醒，小相侯爷觉得是自己气坏的，也不敢离开皇宫，现下朝中无人做主，青州那一堆烂摊子也没人收拾，本公子可真是心急如焚啊！”玉归砚眉头紧锁，一双眸子似笑非笑，仍是幸灾乐祸居多。

陆容渊自觉无趣，又将心思放在了面前的“烂局”上，他并不是在思考怎么赢了这一局，只是玉归砚落子太过杂乱无章，他得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这局的时间延续的更长久一些。

玉归砚忽然又道：“你知道吗……”

陆容渊眼皮一跳，又听他讲到：“听说齐皇摔倒的时候，连带着他身上那块玉佩也跟着摔碎了，什么‘九龙齐天’‘天子怀玉’，碎的连个爪子都不剩。听说太后还没来得及去见她儿子，仅仅在听到玉碎两字之后就直接昏过去了。可悲可悲，听说当时屋子里就小相侯爷和齐皇二人，无论怎么着那小相侯爷都得落个看护不力之罪了，要知道这块玉佩可是象征着巍巍皇权，天命所归，如今一朝破碎，怕是要引起民心动荡……”

陆容渊落下一子，事不关己道，“民心若要动荡，又其实一枚玉佩能决定的，若以玉佩寄托皇权与天命，那岂不是拥有这块玉佩的人，无论有没有为君者的能力，都可以当皇帝？”

“也对，”玉归砚深表赞同，“若是一块玉佩就能将大□□室闹得人仰马翻，那他们岂非做贼心虚……”

说到这里，玉归砚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容渊的颜色，见他神色依旧无常，竟好像大齐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发生的事真的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阿渊，别忘了你也是有玉佩的，况且你也是……”玉归砚带着求生欲瞄了陆容渊一眼，又道：“我是说曾经啊，你也是怀王之后，那你身上的这块玉佩会不会也是……”

“不是。”陆容渊当机立断道，他将身上小小玉坠托在手心，看向它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格外的温暖。自从在花入楼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他也没有忘记向戚娘子询问一下自己身上这块玉的来历，只是答案并非他心中说想，当然也不是他心中所盼。

戚娘子并没有在刚出生的他身上见到过这枚玉坠，西凉长公主也没有来得及为他留下什么遗物就不幸离开了，至于怀王，想到这里陆容渊竟摇头笑了起来，那位一心只有妻子的他的父亲，听闻长公主难产垂危后，竟连他的两个亲生儿子也没顾得上看一眼，匆匆为长公主料理完后事就随之而去了，更别提为他留下什么遗物。

真是……

陆容渊低头扶额，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既然这么爱她，又何苦带她入皇家……

既然保护不了她，为何不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喟叹一声，陆容渊道：“先人所赠，与天命无关……”

“可你刚刚也说了……”

陆容渊与他相视一笑，两人异口同声道：“天命与玉佩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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