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子夜一过，翻腾的热浪便再度向着帝京席卷而来，卯时未至，骄阳便自卧龙山一跃而出，将好容易积蓄了一夜的阴凉转瞬间吞噬干净。√

齐皇今晨照例从宁和宫太后那里请安后，照例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出来。

从宁和宫回宣武阁的宫道既宽且长，百十余名宫人各司其职，默契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皇上的心思根本不需要揣测，明明白白都显在了脸上。

待行至御花园，果木繁茂，藤萝青绿，灌木深深，一泓清泉从山石倾泻而下，带着清风的爽利从一角凹下的石窝中飞溅而出，凉气袭面而来，齐皇微微定住，轻声叹道：“国事当前，太后她怎么就不清楚呢……”

见他久久未再动身，身后之人这才适时靠近。

“陛下圣明，文华侯府忤逆圣意，欺瞒君上，滥杀无辜，违背国法，辜负陛下与先皇的栽培，已经是罪无可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治不足以安朝局。太后娘娘久居深宫，对朝局并不了解，不清楚陛下为前朝安稳要做出多少的舍弃，在太后娘娘那里，文华侯只是她唯一的亲族，关心则乱，与陛下争论几句……也在情理之中吧。”

云麾使的前身为大齐先祖高平王所率领的先锋营十二勇士，因跟随高平王南征北战，护驾有功，在立国后被封为十二忠勇将军，赐十二道金令，承袭金令者承袭军爵，护佑天子。执令者直属天子，仅听皇帝召唤，同时掌管宫城内十二支御前禁卫军，不闻御召便可进宫，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承袭至第三代，那时开国先祖高平王的威压慢慢消失，十二将军的后人手握金令野心逐渐膨胀，竟然想参与到党争之中、妄图借助天子近臣的身份影响齐帝立储。

当朝齐帝虽然已近暮年，好在政治嗅觉依旧敏锐，在发现他们稍有苗头之后便立即采取行动，先是传旨将此十二人一起召入宫门，随之便强行夺了他们对御前禁卫军的管制之权，并将他们□□于宫城暗牢之中，确保他们难以与外面的人里应外合，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因他们的计划并未成功实施，而先祖的金令又是对这十二人的保命符，遂齐帝仅仅废除了他们十二支世袭的功勋，终身□□于大理寺以思己过。

待新皇继位后大赦天下，将此十二人放出，重新赐名“云麾使”，分放至十二宫门处看守，以期他们能改过自新，不负大齐先祖的恩德。

这十二人也是将门忠义之后，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戴罪立功，便安于本分，再也没有过往皇帝身边凑的想法。

时至前朝，先皇看小太子不喜内监伺候又喜爱独来独往，便想让他习些武艺傍身，虽说深宫中不至于出什么危险，但是毕竟大齐的历代皇帝都是能文善武的，可偏偏小皇帝不喜舞刀弄枪先皇很是烦忧，这才在宣王的建议下重新启用十二将军的后人，现今云麾使。

这些云麾使可不再是看宫门的那些老弱病残，而是先皇特地从先十二将军家族中挑出来的优质少年，自小送入宫中学习武艺，成年之后重赐先祖的十二道金令，仅作为身份的象征，变成了彻底的贴身护卫。

虽然他们不再有实权，但是出身权贵之后，又有齐皇的宠信，很多时候齐皇还会在政事上问问他们的想法，这些少年肩负着家族的中兴使命，说话自然是唯齐皇至上。

“朕看太后竟还没有你想得明白些……若是太后能这般理解朕，朕每日也不必再这些事心烦了。”

齐皇走了两步，转头又道：“文华侯府之事已成定局，朕无意再改，也不想再听。距离秋决没多少日子了，若是太后想见他们最后一面，朕不会再拦着她，只是这几日诸事繁多，稽越的案子没有处理完之前，太后那里，朕就不去了。”

“是。”身后的云麾使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离开。

齐皇缓步从御花园离开，满心都是稽越的疑案，一路上闷言不发，再抬头时半个身子都进了宣武阁。

宣武阁内唯一的掌事太监忠和早已布好了冰鉴，一水儿青绿色衫子的宫女侍立在侧轻摇宫扇，将阁中所置数座冰鉴中明目可见的沁人凉意扇出，连水盆里的绿植都挂上了细微的珠儿。

忠和离齐皇有一段距离，远远引着他坐上龙榻，眼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坐下，又退回远处，左右觑了觑，终于出声提醒道：“陛下，相将军求见，这会儿正在宫门外候着......”

齐皇怔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忠和认真的想了想，道：“半个时辰前。看相将军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齐皇突然冷冷瞥了一眼：“那你为何不来通传！”

“这……”忠和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奴才本想帮将军通传一下，但是将军听说陛下前脚去了宁和宫后，便说不必了，想必陛下也不会耽误太久。”

一盏凉茶入喉，齐皇多说了两句：“他倒猜的挺准。”

这句话说的不知是喜是怒，忠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笑道：“将军说了，陛下仁孝，每日请安耽误不得，但是陛下心系社稷，想来也不会耽搁太久，他略等等就是了。”

齐皇轻咳一声，竟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赶紧道：“屋外炎热，快宣他进来吧。”

“是。”

相元楷大步进来时，带起了一阵屋外的暑热之气，宣武阁中侍候的宫女们大多见过相元楷，相元楷与齐皇不同，他开阔俊朗，心思坦荡，虽然是征战沙场之人，但身上却并无多少军务之人的杀伐果断之气，反而更多的是侯府贵公子的雍容华贵，更的是，他如今尚未娶妻，比起奋力爬上身边喜怒无常动辄赐死奴仆的皇帝的龙榻，若是能被这位大将军看到，到时候去定国侯府做个侍妾，也是变身人上人了，毕竟历朝历代皇帝稍加恩典将身边美婢赐给给受宠的臣子也是常有的事。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虽然御驾当前，不可轻举妄动，但是小小一番手脚还是动得，比如在大将军将要从身边行过之时多挥动两下手中的宫扇，将那沁人的凉意扇至他身上缓解一下这半个时辰的暑热，若是能得大将军一个回眸，再施以“将军何必言谢”的羞怯笑意，定能在他心中留下好印象，一众宫女竟不约而同的这样想着，宣武阁内冰鉴中的冰块很快便被这热烈的攻势催动起一层薄雾。

室内舒爽，齐皇倍感满意，遂指着身边一排宫女道：“差事做得不错......”

众宫女愣了一下，羞怯垂首候旨。

“忠和，带她们下去领赏。”

忠和匆匆进殿将伺候的宫人全带了出去，几个藏有心思的宫女只得行礼退出。

罢......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碎了......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朕还以为这差事要为难你一阵子呢，”齐皇起身走了几步，眉宇间竟多了几分笑意，“案情怎么样？可查出是什么人干了的？人抓到了没有？”

他这样一番迫不及待的追问让相元楷本就忐忑的心又激烈的跳动了几下，舔了一下微微有些干裂的嘴唇，相元楷低声道：“陛下，微臣办事不利，不但没有查清案情，连眼前的人命都保不住……”

此言一出，齐皇眸光惊惧一颤，问道：“这什么意思？”

“青州府尹于今日凌晨，在府中遇刺身亡。”

“遇刺？什么人会去刺杀他？”齐皇疑道，“莫不是他畏罪自杀了吧，朕早就觉得他有问题，身为一州之长，虎口峡事发之后竟迟迟不封锁出入关卡，任由那些杀手从青州逃窜消息传至四境，事态演变得如此严重，朕就算诛他九族，都难解朕心头之恨……”

相元楷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送到御案上，不得已打断他的揣测道：“陛下请打开看看，这锦袋中放有两支箭弩，一支血迹暗淡些，是从虎口峡遇险的稽越师团成员身上所得，另一支血迹鲜艳些的，是微臣今晨去拜访青州府尹时......从他身上所得，从箭矢的材质与样式和入骨的深度与力度来看，臣怀疑杀害青州府尹的刺客应与虎口峡那股杀手是同一批人。”

齐皇终于惊他之所惊，目光打量了相元楷一阵，见他接下来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气息不免有些紊乱，急忙问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竟如此明目张胆在我大齐境内肆意杀人，刺客你可抓到了？”

相元楷不禁面露愧色，拱手回道：“微臣夜宿青州大营，距离青州府衙虽说不算太远，但终究也是有小半座山的距离，若非想着今日是最后一日，也不会天未亮便赶去青州府衙。不过终究还是去晚了一步，从青州府作案现场看，并没有被人强行入侵的痕迹，连与尚……”相元楷有些难为情道，“就连与尚大人同塌而眠的夫人都没有在刺客入侵时醒来，想必此人武功高绝，作案手法也是十分高超，微臣过去时不光没遇到刺客，整个青州府衙除了这支箭弩，别无他物。”

齐皇愣了一会儿，终于提出了自己的高见：“会不会是他夫人杀的？”

相元楷嘴角抽动了下，眸子眨了眨，无奈道：“夫人在被下人叫醒时看到尚大人的死状就已经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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