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替之季，盛京城浓绿成荫，双飞燕子，蘸水蜻蜓，春色将阑，莺声渐老，红英落尽之时，唯两湖烟水，在一霎细雨中碧波浩渺，置身其中，恍若仙境。

渔船蓑衣，三人成行，飘在城外一江烟雨中，因又是一日细雨蒙蒙，城外鲜少有人出没，船头两人单衣素服，并肩而坐，女子专心钓鱼，男子贴心放饵，一两时辰过去，鱼虽说没钓上来几条，但是饵已用的差不多了。

七皇子孤守船尾，筐中活鱼乱蹦，但茕茕孑立，不过尔尔。

“不钓了！”

陆容渊霎时将头转过来，唇角还含着一抹未尽的笑意，“为什么？”

“我怕再钓下去，我这筐中鱼的重量就要把这艘船掀翻了！”

船掀翻是不可能的，七皇子财大气粗，租的船自然不是一般的渔船，光船舱就有上下两层，他这样说，多半是一个人玩到已经无聊了。

陆容渊笑道：“那便不钓了，我看雨势也大了，不如进去避雨吧？”

玉归砚气得一跳，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不是对着自己，真真是重色轻友。

相思沅虽说性格比一般女子开朗，也不是第一次见中州七皇子了，但是昨日才算与陆容渊正事确定了彼此的关系，这会儿带她来见她的好友，心理上竟然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有些遮不住的羞怯。

“好......”

玉归砚鼻腔一哧，跳脚跟上两人的脚步，但是进了船舱，他反而安分了，因为他也察觉到相家三小姐不同往日的神色，淡然中带着乖巧，乖巧中带着羞涩，奇也怪哉，玉归砚脱口问道：“你对人家三小姐做什么了？”

陆容渊刚刚沾到椅子，险些又弹起来，还好他素来镇定，又安然坐下，“关你何事？”

“你不告诉我，”玉归砚瞥他一眼，转向相思沅，“三小姐，你说呢？”

想到昨天那一幕，相思沅更愁羞的没处藏，还被他指问出来，刚准备回答，陆容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注意身份。”

玉归砚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咽了咽口水，听话道：“嫂嫂大人......”

相思沅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陆容渊道：“我虚长他几个月，他这样称呼你是应该的。”

“三小姐不是问的这个，”玉归砚嘻嘻笑道，“三小姐问的是，大楚太子何时与中州七皇子有这样的交情，是不是？”

大致也是这个意思，相思沅点点头。

“你没告诉她你的身份吗？”玉归砚拍腿笑道。

陆容渊揭了一盏茶盖，“说了一些，没有必要说的，还没说。”

玉归砚的笑声戛然而止，相思沅没忍住，扑哧一笑。

原来自己竟是那“没有必要”说的事情，好在玉归砚气性一直很小，很容易就平息了下来，本着“不做乱、非好汉”的心理，主动向相思沅掏心掏肺道：“他不是大楚的太子爷......”

相思沅点了点头，玉归砚眼睛转了转，见陆容渊还在静静品茶，又道：“他就是一个穷小子，住在大楚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家里还有个爱哭的糟老头子，他是被人逼上梁山的！你看看，除了一张俊脸他还有什么，三小姐要是嫁到大楚去，怕是要被困在山上足不出户给他生孩子......”

陆容渊忍着不将嘴里的茶喷到他脸上，笑着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玉归砚意这些，见相思沅的脸色还是平平淡淡的，忍不住赞道：“三小姐好性情，这样的条件都能接受......”

陆容渊嘴角咧了咧，相思沅笑道：“依七皇子之见，我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条件呢？”

玉归砚见有人理他，瞬时侃侃而谈道：“听闻三小姐的姐姐是嫁给了大齐的皇帝，哥哥又是一品大将军，祖上还有定国侯的荫封，这样的家世，放在哪个国家都是争抢的对象，京中皇子这么多，三小姐就没有看得上的？譬如我中州国，那可是诸国之中最华贵之处.....”

“七皇子殿下，要不要我将你说的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渭城朱家的五小姐？”

“那个看杏园的猪婆！”玉归砚忽然站起，转而气势萎靡下去，“罢了罢了，我给三小姐赔个不是，是我多言了......”

相思沅笑的云淡风轻，“没事，七皇子殿下原来也是这般人物，怪不得常言道，物以类聚......”

陆容渊半笑不笑道：“阿沅性情最好，自然不会与你一般计较。”

玉归砚一下子愚钝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陆容渊，“什么意思？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你？”

陆容渊将茶杯“砰”的一下放在桌上，却还要去解释着相思沅的一语双关，“骂你，油嘴滑舌。”

“我师出有名，”玉归砚指着陆容渊道，“我都是跟他学的。”

相思沅好笑的看着这两个兄弟一般的朋友，问道：“七皇子殿下就不能告诉我一些他没告诉我的事情吗？”

玉归砚的眼睛转了一圈，从头顶帆板到窗外烟波，从眸中细雨到心间挣扎，最终坦坦荡荡道：“我说了，你可不要怕哦！”

陆容渊指尖忽然一紧，相思沅轻笑道：“你说吧，我有什么可怕的。”

“他是......当年名震中州的如意公子！”

不知怎么，陆容渊心中忽然松了一大口气，比起另一件需要解释的身份，这个身份简直算不得什么，只有相思沅忽然瞪圆的双眼，代表她还挺诧异这个身份的，可是仅仅是一刹那，她又不那么诧异了，陆容渊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挫败感。

相思沅一动不动的看着陆容渊，“真的啊！”

陆容渊点点头，玉归砚也点点头，相思沅若有所思的时候，玉归砚忽然给了陆容渊一个眼神，陆容渊接到之后神情很是不快，瞪了他一眼。

“那你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咯？”

“不错不错。”答话的是玉归砚。

“怪不得你能替大楚太子来齐，原来是身负盛名啊......”相思沅拉着陆容渊的衣袍感叹道。

“嗯。”陆容渊回了一个字，算是认同了她的揣测。

相思沅托腮不郁道：“怪不得你什么都会呢，如意公子的名当真是名不虚传，只是可惜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中州，没能见识一下四方阁的大选是怎样的盛景。”

陆容渊嘴巴刚张开一半，话还没说便被玉归砚从中截断，“那有何难，三小姐若想去，可以等年底本公子回中州的时候，带你一同过去。”

“不必了，”陆容渊冷冷瞥了他一眼，“我自会带她去，不劳七皇子费心！”

玉归砚眉毛上挑了一下，终于停止了自己的恶作剧，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后，转头向窗外喊道：“阿伯，煮的鱼好了吗？”

回音在舱内饶了一圈，带了一个灰发木须的老人进来，因船上几人身份贵重且关系私密，故而玉归砚没让更多人过来照顾，只带了平日照顾他的余阿伯，老者耳聪目明，身形虽偏瘦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摇船烹鱼伺候主子们，他竟能一人俱全。

鱼是中州风味，酸辣辛爽，相思沅居北部尚且都有些吃不惯，更别提久居南方饮食素淡的陆容渊了，只吃了两口便开始剧烈咳嗽，喉间的刺激让脖子以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相思沅慌着拿出手帕为他擦汗，陆容渊硬是喝了好些清粥才将这股刺痛咽下去。

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陆容渊冲舱外道：“余伯，您这手艺可是越发长进了！”

未闻脚步声，煮鱼的阿伯笑着从船外走进来，一手托一个半米长的青花大瓷盘，上面摆着从腹部两面剖开、烤的金灿灿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鱼，一手拎着一只黄口黑肚的酒坛，身手矫健，毫不费力的往桌子这边走来，“公子说笑了，老朽的菜，您也吃了近一年了，还没有习惯吗？”

“这是习惯的事情吗？”陆容渊接过他手中的酒坛，哗啦啦先给自己倒了一碗，昂首灌下去，舌尖猛一抽搐，“这是......”

“风河醉。”玉归砚掩着眼中的得意道。

“什么酒？”相思沅好奇的将头凑过来。

陆容渊将酒碗放在一边，舔了一下沾着酒意的唇，后道：“大楚清河特产，皇室名酿，十年酿制，二十年可成风味，称‘酒香一动醉山河’的风河醉......”

“这可是我花了重金购得，知道今天要见嫂嫂大人，不能没有美酒相衬，便忍痛从家中带来的，”玉归砚献殷勤般的斟了一碗过去，“三小姐尝尝滋味如何？这可是阿渊最爱的酒。”

他一会儿一个“三小姐”，一会儿一句“嫂嫂大人”，该奉承的时候奉承，该客套的时候客套，自己喊得倒也不乱。

“阿渊？”相思沅弯眉看了一眼陆容渊，正想接过七皇子的酒，却被陆容渊一把截下，“这酒虽入口清冽甘醇，但酒性太烈，我怕你回去不好交代。”

“既然是你最爱喝的，我总要浅尝一下，”相思沅端起碗轻轻抿了一点，笑道，“不错，称之为天下名酿也不为过。”

陆容渊微微一笑，转身为她夹菜，炙烤的白鱼肥美多汁，香气四溢，比起那一锅酸辣，确实更容易让人接受。

陆容渊用银箸将鱼肉剔下，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思沅身前的碗碟中，怕入口太烫，又用手扇了扇，看着相思沅将那口鱼肉安顺的吃下去，陆容渊才放下心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多言的永远是七皇子，陆容渊看也不看他，转向相思沅道：“这是我第一次照顾别人，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说出来，我会改。”

相思沅轻笑道：“公子果然聪颖过人，又被你发现了......”

“哎！”玉归砚的手往前一挥，“发现了什么，你们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两人相视一笑，这样的事情显然不需要告诉给玉归砚听，陆容渊喜食鱼肉柔白部分，汁水丰富，味道适中，入口即化，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将自己最喜食的一部分拆下放到最人面前，可是相思沅不动的瞳仁和微挑的左眉似乎在表现着，她对突然放到自己面前的这块肉有些诧异，这诧异要不是来自于公然为她夹菜的动作，就是她不爱吃这些东西，果然在将炙烤的焦脆金黄部分奉上后，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含了几分赞许之意。

午后的时光一闪而逝，玉归砚的酒量不算太好，一会儿就喝的醉醺醺得倒在桌上，陆容渊饮了几杯，除了面色有些陀红外，一切正常，窗外烟雨已平，两人并肩走出船舱，细雾游丝般袭来，在船舱内已经熏出暖意的脖颈登时冰凉。

陆容渊将外袍脱下准备搭在她肩上，相思沅别过了身子道：“你刚刚饮了酒，小心着了风寒，快穿上。”

“外袍宽大，尚可容得下两人。”陆容渊不由分说，张开外袍罩到两人身上，自己则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醉眼朦胧的看着渔船渐渐驶向一片松柏杨榆遮挡的人烟稀少之处。

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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