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归砚醒来时，已经入夜。

青楼画阁，绣户珠帘，整个盛京城已经点满了灯火。

管弦之声从雅聚之处溢出，声声清明，丝丝入耳，玉归砚抬头往外一望，这不正是小龙湾的景象。

还没等到喜笑颜开，船中火光登时亮起。

陆容渊隔案而坐，低头饮茶不语，玉归砚吓得一退，险些摔在地上，惊道：“你在这里也不说句话！吓死我了！”

等了半晌不见陆容渊理他，玉归砚尴尬的往四处看了看，发觉人数不对，忙问道：“三小姐呢？”

陆容渊终于开口了，“我将她送回去了。”

“啊！可惜我睡着了，不然该送一送她的......还有茶水没有，我喉咙干的厉害......”

陆容渊将身旁一杯差不多温凉的水递上去。

玉归砚一气将茶水灌下，痛快地坐在陆容渊旁边的椅子上，舒服的叹着气。

“我的身世......你都知道了吧......”

看他容颜虽有些冷淡，但语气还算平和，玉归砚支起下巴，“猜到了大半。”

“比如说呢？”陆容渊悠悠喝了一口茶道。

“比如说......”玉归砚抬起头瞄了他一眼，“比如说你是大齐已故怀王与西凉长公主的孩子，比如说当年怀王府黎姬娘娘之死绝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个人应当与文华侯府有关？”

“你猜的倒都对......”陆容渊不想瞒他，坦然道，“可是你不该有将这件事告诉相思沅的念头，你这样不仅不会帮到我，还可能会害了她。”

“你就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玉归砚皱着眉头道，“相府手握重兵，她会是你通往大齐皇室的捷径，既然已经有了这层关系，为何不利用一下？”

“我从没想过要留在大齐！更不想和大齐皇室有什么瓜葛！”陆容渊忽然对大齐产生了一丝反感。

“好吧，可若是与文华侯有关，亲手处置了他多好，何苦费尽心思设局抓他。”玉归砚不解为何杀一个人变得如此麻烦。

陆容渊道：“因为我要他死的‘名正言顺’，死的‘满城皆知’，死的‘风风光光’，交于我手，不过是一桩命案，反倒恶心了自己。”

“文华侯府好对付，到底是在宫城之外，偏他又作恶多端，很容易摘到把柄，但是金殿上那人呢？”

陆容渊倚在桌边道：“当年之事，与齐皇无关，他是何德行，能带这大齐走至何种境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景韫几番来信，楚地削藩之事已有进展，若他侵犯大楚，届时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报仇，说到底，只是我的私事罢了。”

玉归砚试探道：“罪魁祸首，该是太后吧？”

陆容渊沉思了一会儿，蹙眉道：“当年之事仍有许多谜团未解，虽然太后获利最大，但由谁主使，由谁实施，尚且不能直接定论。我之所以先从文华侯下手，不过是因为他做的恶我看得见，然而许多事还要等我见过文华侯，问清了当年的前因后果，再作打算。”

“什么？你要去见文华侯？那不亚于将你的真面目撕开，他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不要慌张。”陆容渊将他拉住，“我既然有这个打算，自然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已经问过相思沅了，文华侯已经被刑部判了处秋决，估计过几天便会有御笔诏书下来，而这中的几个月，以文华侯府在大齐的威势来看，太后不会轻易放弃她这个亲弟弟，我......会挑一个最适合的时间去问候他们。”

玉归砚朗朗道：“你有打算便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你。”

陆容渊颇感心安，思索了一会儿，又嘱咐道：“不许将旁人扯进来。”

玉归砚沉沉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惋惜道：“放着好好的皇位不抢，竟要回去当别人的臣下，人家三小姐也许可以当皇后的，可真是委屈了。”

“好了，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陆容渊淡淡的笑着。

玉归砚看着他的脸，忽然道：“阿渊，父皇来信说，你与西凉长公主眉目有八分相似，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不是很像楚人，楚人哪能生的这般不俗......”

陆容渊怔仲了片刻，只能无奈的笑了笑，“这就是国主对我过度关心的原因吗？”

“可能吧，”玉归砚的眉眼耷拉下来，嘟着嘴道：“我母妃要是长得与你母亲像些就好了。”

“西凉相貌也并非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陆容渊这才像个兄长一样拍了拍他，“你母妃出身稽越王族，长相自是不俗，不然怎么能生的出你这样的皇子，中州国主一向肩负重担，对待感情稍有疏忽也在情理之中，你母妃在内宫中时怎样的情形我不清楚，但看你在中州难道不是最快活的？”

玉归砚撇嘴道：“那是我现在还没有对他们造成威胁......”

似乎自古以来无论哪个国家的皇子都少不了因对皇位的觊觎而引起彼此之间的争斗，大楚还好，虽诸王分权，但皇室血脉单薄，总是一脉单传，并未引起过什么大的风波。

陆容渊对北齐皇室这边没有多少了解，但是对于中州皇族，他还是有些认识，中州虽小，五脏俱全，因为中州国主在诸国中的超然地位让那些皇子们对本国的皇位更加重视，遂中州皇子争权的一幕，程度不亚于四方阁大选，中州的老国主也是这样一步步踩兄弟的鲜血过来的，所以对于这本应遮掩下来的罪恶行径，他们已经默许了的态度。

陆容渊自感多说无益，只能道：“有稽越一族为你的后盾，将来发生什么样的事他们都不会敢动你的。”

“嗯，”玉归砚不知在想着什么，神色有些暗淡，默默点了头。

因两人内心都有颇多纠结，遂这番话说完之后便静静捧茶不语，只等将要宵禁之时，才趁着夜色回了各自府邸歇息。

与陆容渊料想的不同，文华侯府的案子拖延至六月中大齐朝廷才有明旨下来，昔日尊荣无上的侯府，当朝太后的亲弟弟，因绑架并杀害皇室血脉、圈禁娈童、滥杀无辜被判秋决，府中一应人等均或连坐之罪，流放西南，皇帝御笔亲书昭告天下，先皇遗诏在上，已经绝无更改的可能。

比起对太后的爱戴与尊敬，齐皇显然与先皇更为亲近些，毕竟齐皇出生之时便丧父，久居东宫由先皇一手带大，而何珏的母亲，那位最受先皇爱宠的六公主，平日照顾他的时间不比太后少，本着对先皇的敬仰之情和对六公主的一点怜惜，齐皇第一次违逆了太后的心思，不仅没有对文华侯产生一点保全的心思，也严令内宫不许将文华侯的案情告知太后，不许她过多追问。

其实更为的是齐皇本人对文华侯府渐生的厌恶，齐皇的性情本身也不算太好，君心难测，容不得别人的欺瞒与挑衅，一而再三，终于将文华侯置于死地。

至于文华侯府另一个案犯，沈席，对他的延缓处置不光是因为温礼上奏未邙山剿杀灾民一事“尚有疑点未明”，多多少少也体现了齐皇对太后的一点宽慰之情，若沈家就此断后，他也不好向太后交代。

再加上温礼的这个台阶给的非常及时，齐皇便下令此事由温礼全权负责，务必尽快将案情查明，沈席在此期间就在京都府衙的大牢中好生养着，也不可过于苛刻了。

大理寺卿崔安于因与文华侯暗中勾结徇私枉法、妄图□□朝廷官员的亲属一案被左都御史弹劾，因罪证确凿，最终被判褫夺官职，免其死罪，流放三千里，家人尽数充为官奴。

众人只道这样判是不是重了些，可是转念一想，相较文华侯......不，是罪臣沈中则一家的处置来看，齐皇只要不杀了崔安于，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等忙完了这些事，时间已经移至六月底，诸国皇子在大齐的日子不知不觉已经过半，登山游园，打马射猎，对于一场不同寻常的政治活动来说，他们过得委实轻松了些。

而这场活动的主使者，大齐的皇帝陛下，却不知为何，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传出来。

“近来暑气渐长，朕想着爱妃是最怕热的，内务府那边刚将冰窖启开，朕就让他们往你这边送来了。”

齐皇说着话往拾翠殿内走来，身后跟着一水儿的素衣宫娥，手托的冰盘中冒着凉丝丝的寒气，还未进殿，这暑气仿佛就消了几分。

被他握住纤手的女子身披翠色罗衣，头戴翡翠钗环，肩窄如削，腰细如束，眉目秀美，虽未施粉黛，但朱唇皓齿，腮边一点梨涡，笑起来甚是娇美可人。

“陛下有心了，只是太后娘娘近来身体不适，陛下应该先给宁和宫送去的。”相贵妃柔声道。

齐皇心气沉了沉，似有些不悦道：“朕知道了，等会儿便让忠和过去。”

相贵妃知他心性，轻轻笑了一下，将他扶到拾翠殿主位上坐着，自己则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冰盘给拾翠殿中的冰鉴加冰。

齐皇斜坐在软席上，静静的看着她，一贯的姿态优雅，一贯的举止温柔，一贯的情态柔顺，一贯的言辞得体，纵然有着倾城的容颜，但不知为何，看得久了竟然有些微微腻烦，不禁让他想起来相倾琬刚刚进宫的情形。

相倾琬作为相家的长女，论相貌可在京中的世家小姐中排得首位，又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中早有才名，长相淑美，性格温婉，又有这样的出身，早年间去相府提亲的人都要将相府的门槛踏破了，但是这位大小姐自有主见，相府自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过一桩婚事。

吐谷浑大战之后，相府伤亡惨重，为表抚慰，齐皇亲自开口向定国侯提了一桩婚事，但由于中间诸多波折，嫁过来的便是这位虚长他三岁的相家大小姐。

相倾琬也好，至少相貌与她有几分相似，言行举止上与安静下来的她也没有什么不同，年龄上的差距更是让这位大小姐更加体贴人心，刚刚入宫之时，齐皇也是事事都将最好的给她，六宫妃嫔，独宠这一人，相倾琬的德行也配得上这贵妃的名衔，若加后冠也是未尝不可，可是他总有几分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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