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自立朝之后，便废除了治土诸侯，每州各设府衙，府尹掌一州之政令，总领各属县，凡宣布国家政令、治理百姓，审决讼案，稽查奸宄，考核署吏，征收赋税等一切政务皆为其职责，职权虽大，名虽响，但政务繁多，而且需每月初一从属地奔至京都，向天子述职，不管属地多远，不论那日天气如何，若初一巳时之前未至金殿，便即刻罢免回乡，所以对于各州府尹来说，这个四品小官做得委实不易。

而在他们看来，身为京都府衙的府尹温礼温大人，可就轻松多了。因在天子脚下任京城的父母官，官大他们一级不说，职务上也简便许多，上有刑部、大理寺，下有盛京督查使，帝都皇城，远没有地方事务繁杂，所以每当每月初一几位府尹会面时，总要结成两个团伙，互相挖苦一番。只是这两个团伙，一个以各州府尹抱团组建，另一个则只有温礼一人，但是以多对一的场面，几乎总是以平局告终，原因就是这位温大人，实在厉害！

温礼此人，系青州一书香世家之后，从小便睿智好学，聪颖多思，二十岁那年闯荡中州四方阁，如愿以偿拿了前三甲，发誓此生要做一名为政严明、为官清廉的好官，如今在任京都府衙的府尹已逾五年，虽政绩颇佳，却迟迟没有得到应有的晋升。

没有得到晋升的理由很简单，无非是他的性子不够圆滑，不肯与那些官吏同流合污，而身为盛京的父母官，一年到头总要处理这么十几起的官宦世家子弟作奸犯科的案子，这些事情但凡换个人来处置，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以后官场相见，谁指不定还用得着谁呢，可是他不一样，所谓“罪无轻重，恶无大小，除恶务尽，犯意方觉”，因谨遵这条铁律，温礼在处置那些纨绔子弟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世家，但与此同时，他明察秋毫、执法如山的威名也震慑了许多不法之徒，自他任京都府衙的府尹之后，盛京便再未发生过什么大的刑律案件，连同大理寺这些年都变得清闲不少。

恶官也有私心，因温礼办案之时没少得罪他们，所以这些年温礼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晋升，但是又因他这个人为人公正廉明，在百姓之中很有德名，而且他不参与百官之间的拉帮结派，只要你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也绝不会帮着别人来惹是生非，所以这些年来也没有人去刻意阴他，而温礼虽然觉得仕途有些不顺，但是看到京中百姓安稳，也忍下了这口气，只要在任之年能保盛京安宁便好。

可是这是这种安宁并没有在一年持续下去，开春之后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使得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将陛下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好，温礼还没有清闲两天就被另一件大事烫了手。

起因是赈灾结束之后朝廷派京都府衙的人去泗县与翼营收殓尸体，并协助户部为幸存的灾民重新办理入籍，这个时候忽然从灾民中间跑出来两个人，说是有冤要鸣，那两个少府尹便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将这件事呈报给了温礼，虽已近深夜，但温礼还是整冠换服，非常认真地在府衙接见了那两位喊冤者。

“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来人刚看见屏风外飘出一抹绛色衣角登时就跪，温礼虽见惯了这种场面，但是每当有人喊冤，心里还是一揪，于是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将地上跪着的两名老妪扶起，关切道：“发生了何事？先起来坐下再说。”

说话的那名妇人站起，然后又将地上那位看起来比她还老了一倍的老妇一同拉起，两人衣衫破烂，形容凄弱，双手隐隐打颤，温礼很明白，这种表现绝不可能是因见到自己吓的，而是在这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她们想起来就胆寒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温礼命下属端过两碗热汤之后给她们喝下之后方才问道。

两个老妪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由那个更年轻些的开口道：“民妇为泗县周村人，这位是我婆婆，我们一家五口，因泗县水灾家毁人亡，只剩我们婆媳两人流落京郊，这些日子我们一直靠乞讨为生，因婆婆年纪大了，这些天饮食不净，所以前两天婆婆得了痢疾，我们听闻未邙山有一种草药，可以治病，便去了未邙山，但是......但是......”

看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温礼眉头一皱，问道：“但是什么？”

“我在挖草药的时候，失足掉进了一个山坡中，”那妇人神色忽然大变，像是想起了一些很恶心的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在那个山坡中，埋了好多的尸体......”

温礼想了想，可能她们是因此受到了惊吓，便安慰道：“有尸体并不奇怪，兵部前些日子在未邙山剿匪，那些尸体应该是山匪的，他们倒好，也不处理干净，留在那里又是一个烂摊子！”讲到这里，温礼顿了顿，忽然严厉道：“倒是你们，是谁告诉你们那里有草药的，就算有，也不能贸然闯进去，那是座匪山，你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妇人，万一遇到余匪可怎么办！”

“大人，”那女人深深吐了一口气道：“我看到的那些尸体，不像是山匪，更像是灾民......”

“什么？”温礼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件事我也知道，未邙山确确实实是在闹山匪，来往之人的安全，陛下特意授命兵部剿匪，你认错了吧？”

那女子毫不畏缩，直视温礼道：“不，大人，我既然敢这样说，肯定是有能让您信服的原因的。”

温礼拂衣坐下，神色颇显凝重，“你尽管说来听听。”

“是，大人。我们泗、营两地盛产一种粗布，叫做浣葛麻衣，这种衣服虽然不好看，穿起来也很粗糙，但胜在它有一点好处，便是遇水不腐，不易晕染。泗、营两地多雨，我们本地人出门干活总要穿这种看上去很不美观的粗布，因为这种布料实在粗糙，所以并没有别的地方的人愿意买，一般都是我们自己做来自己穿，但是那个山坡中埋的尸体身上几乎都是穿的这种衣服，大人，这件事情实在蹊跷，民妇不得不赶紧将此事上报大人，泗、营两地水患，已经有许多村民因此丧生，我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都是家里的男人们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若是又发生了像上次城门杀人那样的事件，岂不是伤了我们这些幸存百姓的心，所以民妇斗胆前来将所见所闻告知大人，还请大人能为我泗、营两地无辜惨死的村民讨个公道！”

她的这番话，确实引起了温礼的沉思，兵部这次剿匪行动进行的顺风顺水，因围剿之时选在夜晚，意图出其不意，所以那夜远在京中的人并没有听到多少动静，第二天便有一封奏报回城，说山匪主力经过兵部彻夜奋战已被剿灭，唯恐残党逃出引起动荡，当天便将未邙山一带封锁起来，事后十几日，兵部的官员全在山上寻找余党，因为此时京中全部陷入一种天灾之后莫名的恐慌之中，所以包括陛下都没有多这件事投注更多。

剿匪结束之后，兵部也搬出了一些匪兵的尸体证明他们已经被就地剿灭，以安民心，主理官员因此事办的不错还得到了陛下的封赏，至此为止，未邙山剿匪一事便告一段落，京中上下也无人再愿意去花精力这些小事，所以也没有人去多想，兵部似乎未损一兵一将便将那些称悍匪的未邙山匪打得落花流水，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沈席更是在折子中对自己一通乱吹，可是兵部这些棉兵软将，何时有这样的战力了？

难不成真是如她所言，有人打着剿匪的幌子驱赶屠戮这些灾民？

不，这可是欺君之罪，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天子脚下犯法！

温礼在思索的时候，那对婆媳就在下面静静地等着，温礼偶一探头，就能看到她们眼中的希冀，若是自己直接将这件事情拒绝，难免伤了她们的心，好在未邙山不远，有些事情还是眼见之后才能定论，于是问道：“你们去了未邙山一事，可有被别人看到？”

那妇人道：“没有，但是因为我是在太害怕了，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一些熟识的村民...要紧吗？”

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敲打打，片刻之后，温礼眉头紧皱道：“既然只有你们几个知道，应该不至于打草惊蛇，验证这件事情的真假，明天天一亮我便会亲自去未邙山查看情况，你们两个是第一个发现此事的人，暂时是不能离开府衙了。”

“没事，我和婆婆在街上露宿惯了，随便住在哪里都好，只要大人能还我们这些无辜灾民一个公道，民妇愿随时听大人调遣。”

“那便委屈你们了，”温礼转头对着堂外的下属道，“朱英，待她们两个先下去歇着。”

衙役的回答铿锵有力：“是，大人。”

“慢着，”温礼忽然道，那衙役跟着停了下来，见温礼指着那个老妇，“请个大夫过来给这位大娘看看病吧。”

那妇人拉着自己的婆婆跪地谢道：“多谢大人！”

温礼似有些困倦，连连摆手道：“没事，你们赶快歇息去吧。”

送了那两位证人前去歇息之后，京都府衙的烛火亮了一夜，第二天天未大亮，温礼便换了常服带着几个衙役和那婆媳两人一路赶往未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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