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那一吻带来的心情尚佳，陆容渊晚间回府的时候唇边仍带着点点笑意，本欲通知花雨将刚刚与相思沅商讨过的事情告诉段婶一声，却被突然从正门闯入的锦衣公子乱了节奏。

七皇子从正门进来，别说陆容渊看了惊奇，卢向南等人更是一脸惊吓。

由于身份特殊，这些从大楚带来的侍从从进了新府的第一天就被安排在了与陆容渊所居主屋相距甚远的东院，还好东院宽大，百十来个人住在一起也不显拥挤。

卢向南是个习武之人，带来的侍从也大多是些士兵，经过松子山一事，卢向南深刻地意识到太子殿下身边其实危机四处，而这些人却是武力不足，更好地保护太子殿下，卢向南在东院划出了一块小小的练武场，除了看家护院就是整天练兵习武，因为除了像进宫这样的大场合，太子殿下一般不会让他们陪同，都是他的贴身侍卫为之代劳，但是每日守在大门前等候，也是表忠心的一个机会。

而从前那些在大楚位列一等的宫女，进了新府只能做些打打杂、扫扫地的工作，因太子殿下喜静且须静养，所以若非陆容渊一早一晚去学宫，她们连看到太子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一日她们也同往常一样，在刚刚传来太子的车马进了东巷府的时候，她们就开始列队等候了。

这些宫女们不像随驾侍卫还有可能见过中州的七皇子殿下，遂当那样一个模样俊俏的玉面少年跌跌撞撞跑进来时，十几个宫女用统一的呆滞表情表达自己“惊呆了”的心情。

卢向南还好一些，在看到太子在他这一冲撞之下差点被掀翻的身影之后，表现出了一点点......的敌意。

“七皇子殿下，您到访之前不会派下属先送个帖子吗？”

玉归砚登时气势十足，“我从没有这样的习惯，怎么，太子殿下不欢迎我吗？”

见玉归砚将矛头指向自己，陆容渊笑道：“来者是客，本宫岂有不接待之理，卢大人不必担心，本宫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是。”卢向南只得作罢，忍气退了回去。

“七皇子，这边请。”

陆容渊在前，玉归砚在后，后面那人第一次从正门进来，满怀好奇的打量着这处和他居所并无两样的宅子，一路上拈花采草，好不自在，倒是跟在后面的丫鬟仆役们，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有趣的皇子，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的。

进了主屋的范围，跟着的奴仆尽数就退回去了，玉归砚施施然坐下，花雨在端来两盏茶之后也出去了，房门掩得实实的，陆容渊斜卧在软塌上，背脊已然是紧绷着的，因为他看到玉归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而那封信的，一定不会使自己轻松和高兴。

“这是父皇让我转交给你的信，”玉归砚郑重其事的将信件放到陆容渊面前的案上，紧接着道：“父皇说了，等我将的事情都讲给你听之后，你才可以拆开看，但是我觉得决定权应该在你手上，所以你来决定，是先听我讲，还是先看信。”

陆容渊瞟了他一眼，伸手将桌上那封信拿起，信上封着中山国的戳印，还带着滚热的体温，手指轻捻，似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玉归砚本以为他要拆开看，没想到陆容渊只看了稍稍打量它一眼，便放下了，“你先说吧。”

玉归砚端起清茶大口喝了几下，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费口舌，“先说你给我的那两个名字，这件事情拿的最准。我两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到中州，最先来的就是关于这件事的。”

陆容渊神色有些不耐道：“不要卖关子，说要紧的！”

“高微为男，黎乐为女，他俩确实曾参加过二十一年前的四方阁大选，当时的成绩还不错，”玉归砚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张绢布道，“你看看这红榜，黎乐还是那年的文选魁首，这个高微也不错，第二。”

陆容渊将那张绢布打开，看了半响后缓缓点头，“确实不错，四方阁的红榜，在哪里都不会有人质疑。那他们的身份呢？”

“这个就有些费力气了，”玉归砚忽而眉目放光道，“但是我还是帮你问道了，高微此人听说是大齐的皇族，我们可以往大齐的几个公主身上查查，看看谁嫁的驸马姓高......”

话未说完，就被陆容渊突然打断，“不必查了，我知道是谁了。”

玉归砚瞬间开始咿呀道：“你知道你还让我帮你查，你知道为来这些事情累死了我多少良马吗？还不快告诉我他是谁？”

“黎乐呢？”

玉归砚闻言转瞬换气，“黎乐啊，这个就比较有意思了，她的身份就和让我查的第二件事有关。”

陆容渊呼吸一滞，问道：“有什么关系？”

“她就是那个西凉长公主，这件事还是父皇回信给我的呢，他说西凉长公主也来过中州参加四方阁的大选，可惜的是她最后没有留在中州，反而不知所踪了。父皇说在那一届的四方阁文试中，西凉长公主用的就是‘黎乐’之名，若非后来拿了魁首，父皇在接见时也不会意外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听父皇说起，这位西凉公主长的冰肌玉骨，国色天香，芯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而且气质如兰，才华比仙，世间少有，父皇为人耿直，又正当壮年，血气方刚，当即起了要求娶人家的心思，这西凉公主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才告诉了父皇她是西凉皇储，不可嫁与外族......”

说到此处，他居然还有些许兴奋，只是因着对面那人逐渐阴沉的面孔，只好将翘起的脚尖再缓缓落了下来：“所以父皇只好作罢，然后送她回了西凉，也没有将她的身份公诸于世，若非你问起，他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陆容渊低头啜了一口茶，面上也不看出他是什么心情，气氛却十分诡异，玉归砚正在莫名其妙惴惴不安中，便听陆容渊忽然道：“事发突然，这些事情，麻烦你了。”

玉归砚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脸转过去，“没事。”

“你要讲的已经讲完了吗？”

“嗯。”玉归砚点头道，“现在你可以看那封信了。”

陆容渊小心翼翼将信件启封，里面没有中州国主的只言片语，只有一张盖着西凉宝印的单薄纸张，就着烛光将那简短几句话尽收眼底，在一丝苦涩将要漫上双眼之际，陆容渊轻轻将眼睛闭上。

“国主见信且安，凉确有女子二人，先后因罪逐出大凉，长公主无德，圣女无知，一而再三触犯清律，不罚无以正国纲，既已出凉，凉便再无此人，此二人日后所遇，皆与凉无关，名称爵位，皆已收回，血肉尸骨，凉地不存。”

再配合着两日前上元山飞鸽传书送来的回信，到现在为止已经证明了戚娘子所言皆是真实的。

西凉长公主确实参加了二十一年前的四方阁大选，确实在那场大选中遇见了以大齐先祖封为姓、自己尾字为名的大齐怀王，两人双双隐瞒身份，西凉长公主大选后便回了西凉。

后来因为什么便逐出西凉的呢？西凉女帝的回信已经写得明明白白，“触犯清律”，“一而再三”，再明白不过了。

至于西凉长公主在大齐的事，就更好查了，随便在哪个茶楼酒馆问问花点钱问问里面的掌柜和小二，他们就将这些事给你讲的一清二楚，比如二十年前怀王府那场堪比迎娶正妃的婚礼有多豪华，比如当年的怀王与他的侍妾黎姬有多恩爱，比如怀王在知道黎姬难产而亡时悲伤欲绝竟在当天随之而去的惨痛事件，这件事只要经一人提及，登时便会吸引一群人来讨论，苍月奉命在茶楼呆了两天，很快便将这些是一五一十的打探了个清楚，至于那名黎姬所生的那名男婴，众人只知道他刚出生就死了，加上他又克死了自己的母亲，遂没有人对此表示惋惜，聊着聊着，这群人就聊到了齐皇身上，说到这位新皇降生那天天象有多奇幻，怀玉而生的场景有多神奇，仿佛前面的哀痛就这样被一笑置之，苍月不知所以，将这些事情尽数汇报的时候，只看到陆容渊愈发阴沉的脸。

“说到底，你突然关心这些事做什么？”

玉归砚忽然发言，断了陆容渊的思绪，“嘉禾，我写信问了我师父...我的身世......”

仿佛是灵光乍现，算算这些事件的时间，一个有些成型的猜想竟突然间出现在玉归砚脑中，他一个回身将凳角倾斜的椅子坐直，目光炯炯的看向陆容渊：“玄机大师怎么说？难道......”

“师父说，我是在山下捡的，”陆容渊无力的笑笑。

玉归砚稍显急躁问道：“这我知道，然后呢？”

陆容渊闭眸躺下，像陷入一场久远的回忆一般，声音清冷且空灵，“我以前从未听他说起过，师父说，他将我捡来之时，我的样子就如同已死之人，虽然没有呼吸，却有心跳，实在奇怪，因他自幼便通一些奇门玄术，一心要解我这种病症，所以将我带上了上元山，两年之后，如他所愿，将我治好了，而从那时起，我才算有了自己的生命，嘉禾，你说，什么病能有这么奇怪？”

见他忽然问起自己，玉归砚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没听说过......”

“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陆容渊轻轻拨动了一下手指，结束这个没头没尾的话题。

“阿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关于你的身世？是从你那块玉上面得知的线索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陆容渊居然开始闷头笑起来，后来居然将头仰起来开始大笑，笑得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浸透了湿意，那张玉白的脸染上了霜红。

玉归砚慌道：“你...你别这样...既然你...你不想说，我不问了就是。”

陆容渊几个呼吸了一下情绪，仿佛刚刚的大笑只是一场醉梦，他将玉归砚递过来的信细细折成四方，送回袖子里，目光中充满了坚定：“嘉禾，来趟这趟浑水吧，我们两个，把大齐搅得天昏地暗吧......”

呆滞良久，玉归砚像是忽然找到了穿插在这些问题中的引线，看着好友眸中的苍凉，他默默点头道：“好，那便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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