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府衙的车马刚走不久，便有一辆朱樱宝盖的马车悠悠穿过城门，在京郊的一处分岔路口，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来到了京郊相府，却未做停留，行到一里外，马车上的人一掀门帘，潇洒的跳了下去。

少年长身玉立，衣袂飘飘，眸中漾着醉人的笑意，相思沅歪头看了他两眼，“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陆容渊笑道：“上车吧。”

纤手如玉，嫩滑如脂，女子身姿柔韧窈窕，只需车上之人轻轻一拽，便可腾空而起，立于板上。

陆容渊道：“可用了早膳？”

相思沅俏皮摊手，“没呢。”

陆容渊浅笑，“就是等我给你带的吧？”

“谁叫你离福燕楼比较近呢。”

陆容渊假装气道：“你可知道，买这些东西，我每天要早起一个时辰去排队。”

“那你要不愿意，我可以让别人帮我买。”

陆容渊眉梢一挑，“恃宠而骄？”

清眉一展，一笑嫣然，仿佛一盏清露从喉间滑过心田，陆容渊自己回道：“罢了罢了，谁叫我乐在其中呢......”

金丝小饼，翠玉方糕，一碗珍珠玉圆，这是这么多天研究下来，相思沅最爱吃的两种点心，看着对面的女子不像其他姑娘一样拂袖掩唇细嚼慢咽而是兴致勃勃的大快朵颐，陆容渊的眉眼都要眯成一条缝了。

嚼了一会儿，相思沅不动了，“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啊，”陆容渊斜斜倚靠在车厢上温和笑道。

“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相思沅边吃边道。

“什么事？”

“段婶的事，”相思沅停下进食，语气略显凝重，“之前去蜀州帮你查案的那个官员昨天回来了。”

“他怎么说？”

“他在蜀州呆了一个月，说实话，因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连段婶指出的那条街都变了样子，更别提在那边找到什么目击者了，所以他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可能不是蜀州府衙有意推诿，而是真的很难找到那孩子的下落......”

陆容渊神情颇显落寞，“是吗，那就罢了，尽人事知天命，我还是想想回去怎么将这件事告诉段婶吧。”

相思沅右手托腮，叹了一口气道：“蜀州那边人贩子团伙横行，我虽远在盛京，但也早有耳闻。听李大人说，在蜀州府衙中光是记录这同一种案情的卷宗都堆了满满一个桌子，偷盗孩子的事情屡禁不止，人贩子更是抓也抓不完，这些案子近两年更是层出不穷，想想真是可怜，那些孩子才四五岁，离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将要被卖到什么地方去。”

似被一语惊醒，陆容渊攥拳问道：“四五岁？难道那些人贩子都是挑这样年岁的孩子抓吗？”

“李大人是这样说的，可能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比较好控制吧，所以人贩子尽挑这样的孩子下手，这些年整个蜀州也因为这些事情闹得人人不得安生，二哥曾去过一次蜀州，说那边的人家白日就闭门闭户，走在路上的也基本是男人和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白天也闹鬼了呢。”

“蜀州应当距离盛京最远的一个州了吧？”

虽然这是一句题外话，但是相思沅还是认真想了想，“没错，再往西就到大齐西境了。”

陆容渊似嘲非嘲道：“天高皇帝远，确实不会太平。”

本以为相思沅身为齐人，至少会辩驳一下他的话，却不想相思沅赞同道：“没错，同一种类型的案件发生了这么多次，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有愈发严重之势，那位蜀州府衙的府尹无能只是其一，最的还是陛下的想法，虽立朝百余年，但大齐的法令仍然十分不完善，而这些人贩子所犯之事在《齐律》上也找不到具体的惩罚条例，罚无可罚，只能放之任之，蜀州府尹每月初一便会从属地赴盛京述职，若是陛下有心变革，也不会拖到这般境地。”

陆容渊被她这番话深深震撼，心中忍不住又对她高看三分，“阿沅，只做一个将军倒是可惜了，依我看，倒像个女国士。”

晨光微敛，春光乍泄，源自窗外的一缕清风柔柔吹过，相思沅心中本有些许阴郁，却不想因为这一丝春风和对面那人的一句玩笑便松泛几分，“可惜啊，没有用武之地，所谓将军，都只是一个噱头呢，还不知几时能上战场。”

陆容渊又多了几分兴致，问道：“阿沅想去战场杀敌吗？”

“不想，”相思沅摇头道，“先祖辅佐高平王打下这片江山，应当是守护这北部五州太平大齐百姓远离战争，安居乐业，而不是日后挑起更多的杀戮，可是现在陛下执迷于一统九州，与大楚的阳城之战，便是有违天道与民心所向，但是陛下一意孤行，二哥这个人虽然正直但是过于忠君，我担心迟早要有一场大战。”

陆容渊心中默默冷哼一句，哪里是迟早，最多一年，齐皇费尽心思的将众皇子齐聚齐都，若是过了这一年，怕是就没有这样的天时地利的机会了，只是如今已经过去两个多月，齐皇......和那幕后之人迟迟没有动作，倒是值得深思。

纵使心中波涛汹涌，但是面上还是一派镇定，陆容渊很快便安慰她道：“不要担心，现在事情不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吗，而且你们大齐，有没有那样的实力还说不准呢，天下不会大乱的，这些百姓也定会好好的。”

相思沅又一个叹息道：“但愿吧。”

佳人神思悠悠，清眉紧蹙，模样甚是可人，陆容渊心中一软，长臂将伸未伸之时，忽听车外乍道：“殿下！”

带着一腔怒火，陆容渊掀帘斥道：“什么事！”

苍月自知得罪不了陆容渊，便将头往他背后一探，机灵道：“三小姐，到地方了。”

相思沅闻言掀帘一看，见果真到了卧龙山与官道的分叉路口，若是再乘车往前行几米，怕是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大楚太子的马车下面下来了，于是赶紧应了苍月的话，“我这就下去。”

苍月把自家殿下的白眼当作空气，甜甜笑道：“好的。”

掀群下车，眼观六路般从岔路绕到官道，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两人默契相处了这么些天，陆容渊自知她不是那种娇柔女子，只是在后面将她的身影目送到那不可见处之时，才重新踩马上车，相思沅既走，剩下的主仆俩终于能自在的谈些不可为人知的大事。

“这个时辰，那位温大人，应当已经到了未邙山了吧？”

苍月耳聪目明，虽然在声声叱马，但还是听得特别清楚，遂陆容渊话音刚落，便听他回道：“是的，未邙山虽比卧龙山更远些，但是温大人比咱们早出发了半个时辰，想必这个时候早到了。”

“那边......都安排妥了吗？”

“是的，虽然只留了一些模糊的线索，但是凭那位温大人的手段，必然能将这件事查的清清楚楚。”

“那便好，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温礼既来自四方阁，想必也有几分敢于世家贵族相抗的傲气。”

“那是，以咱们公子为例，在四方阁能拿下前三甲的，哪个能是俗人！”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浅浅低叹，苍月心思机敏，立刻止住不言，执鞭又往那马背上轻轻抽了几下，正贤门很快便出现在眼前。

浮生若梦，繁花似锦，春夏交替之时，崇文尚学宫中的皇家园林显现出了另一番滋味，绿树阴浓，风吹帘动，满园的芍药木槿、紫薇百合似乎已经走向了人生的主战场，拼了命的释放芳泽香气，与身侧凋零满地的春花尘泥形成鲜明对比。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陆容渊如往日一样斜坐在窗边自己的书桌上，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场细雨斜风打落了窗外那株桃树上的最后几片繁华，心绪渐愁，果然先人常道伤春悲秋之感，竟然连自己也不能免俗。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玉归砚从他肩边探出一个头来，“今天不是应当高兴嘛？”

话音之末，一支狼毫飞过，玉归砚堪堪一避，同时伸手抓住那只毛笔，又放回原位。

“我在想，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大齐皇帝那边还没有针对大楚的动静，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引起了玉归砚的警觉，此时正值休息，他立即从自己的书桌上跑了过来，厚着脸皮蹭了陆容渊一半的凳子，“也是，齐皇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但是这段时间委实是过于安稳了，难不成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

“没那番意思，那大费周章将我们叫过来做什么？吃他们家的饭吗？”陆容渊旋即将他从上到下审视一遍，“这些日子没注意，你倒胖了不少。”

“不会吧！”七皇子惊跳起身，自己捏腮道，“好像是有一些，不过我这些累赘长在身上，总比你的累赘长在身外好。”

陆容渊笑道：“我能有什么累赘？”

玉归砚挑眉往身后看了看，“我就看到时候齐楚之间打起来，你该怎么做。”

“她...”眼中的女子身形未动，手中狼毫轻挥，偶尔余光往外一瞥，但很快便会收回来，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在速笔临摹窗外一景，陆容渊莞尔道，“她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过于自信了吧？”玉归砚斜斜一笑，“若她不会成为你的敌人，那你便会成为景韫的敌人，两者相比，谁更？”

虽知道他自有几分调笑的口吻，但是陆容渊还是认真的想了想这件事，回答的也极为认真，“一个是兄弟，一个是......”

说道此处，他竟然梗住了，这点端倪被玉归砚一眼看出，凑近一点，七皇子问道：“怎么？难道你还没有向她表达你的想法？”

细细想来，自那日一吻过后，两人都没有对各自的想法做出实质性的表达，像是心意相通，也像是考虑到各自的身份，谁都没敢先出口表达自己心意，陆容渊摇头道：“没有。”

“可以啊！”玉归砚发出的也不知是不是一声赞叹，“空手套白狼！”

陆容渊斜瞥他一眼，“这是什么不入流的比喻？你能不能花些时间多看看书？”

“多思使我疲惫，你看，先生又进来了！”玉归砚哀嚎一声，季老先生的声音已经扩散开来，“七皇子殿下！”

“先生，不用您说了，我这就回去。”

季老先生识人颇广，这群皇家贵子中，大楚太子天资过人，深得他的喜爱，而这位一向乖张的七皇子虽然看着朽木不可雕，但是领悟能力也是极强，在这平淡如水的讲学时光中，七皇子就像撒入温水中的调味剂，很是能刺激这位老先生的脾胃。

室内一片安定，季老先生捋捋胡须，翻开书卷，进行他认为是传道受业的工作中，至于齐皇的政治想法，他一概不想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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