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伤好得快，没过几天，就痊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看不出我曾被人打过，但心里的伤，记忆如刀，只要记忆未曾消除，一碰就痛。我尽量不去想它，只怪我实在没太多可供回忆的事，一旦静下心来，往事如同决堤的海一发而不可收拾，痛就无法避免了。

为了少靠记忆过日子，我尽量找些事做，好让自己过得充实一些。伤好了后，我去留守儿童之家找墨，陪她一起带孩子。见到我，她笑得很开心，看得出来，她一直盼望着我的出现。当然，我不会因此而自作多情，我十分清楚，她强烈希望我参与，是想弥补小孩母爱的同时，也能弥补父爱，但我只想安静地做个大哥，一来不想把自己扮演得太老，二来我实在没那个本事能充当父亲的角色。之前，墨只带十五个小孩，有了我的帮忙，小孩的数量增加到二十个。她跟我开起了玩笑：“看到没，园长对你的信任度也只有五个小孩。”

初来乍到就让我带五个小孩，定是卖了墨几分面子。不然，我这副不经世事的模样，给我一个小孩园长都会安排个经验老道的人跟着，免得我误人子弟啊。

面对墨玩笑似的挑衅，我只好自个儿往脸上贴金：“那是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呀？”她好奇地望着我。

“当然是充当护花使者喽，我这个责任可比带孩子重要数十倍。”

她撇着小嘴，撒娇叫着：“讨厌。”

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才女，能歌善舞，还很会讲故事。从小练舞的缘故，她的形体曲线很美，从上到下，线条十分匀称，十足的美人儿。女人的身材往往比脸蛋更重要，如果一副好身材，再加一张好脸蛋，那是老天对她的格外恩赐，堪称一绝。跟她在一起相处，淡淡地幸福能带给自己无限地美感。对于我这个受到白露的多次打击有些颓废的青年，她的出现无异于极好的励志电影和书籍，又唤起我对生活的热爱。女人是生活的润滑剂一点都不假，这个女人，几乎使我这棵枯木回春，重新焕发出活力。只可惜我的美好很大一部分仍停留在白露身上，读高中的时候，她倒追我时，还不觉得。自从上次伤了她，拉开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她就彻彻底底变成我心目中的女神。每次见到白露，总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想着她我的心理甜滋滋的，望着她的背影都能让我发呆。时隔四年，突然听到她的声音，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差点融化掉了。那时，我还抱有一丝丝她会对我有好感的幻想。幻想就是幻想，气泡一般即使不吹也会碎掉，且不留半点痕迹。最近几次见到白露，她打扮得非常艳丽，俨然一个贵妇，举手投足都透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雅气息。相比之下，墨则如同出水芙蓉，清新脱俗。我对白露只有瞻望的份，已经不敢再奢望太多，尽管她曾经一心向着我。短暂的四年，我跟她几乎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她脱胎换骨成一个仙子，而我却沦落成凡夫俗子，感觉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我跟她之间的距离，早已不在是身高距离，我和她行驶在两条背道平行线上，越来越遥不可及。

墨就跟她陪伴的孩子一样，似乎永远都长不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永远不识愁滋味。她时常跟我开一些无聊的玩笑，往往令我啼笑皆非。她还时常惹我生气，可看到她嘟着嘴，学着的小孩的样子冲我笑，我又气不起来，只好甘拜下风，不管怎样，跟她在一起相处，我可以忘掉伤痛，将不开心的事统统抛诸脑后。

其实，我也知道，墨没她所表现出的那么开心。她也时常一个人发呆，我站在她身后好久她都没有发觉，见到我后，浅浅笑容掩饰不住淡淡苦涩。我不知道她因何事而烦恼，反正她不愿跟我分享，她的世界里，我一辈子都只是个局外人，只能算是一个匆匆过客。她那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我非常难受，说实在的，我已经把她当朋友了，我跟她分享了我许多的往事，包括我跟白露之间的事，像是党员向党组织汇报工作似的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她说凭女人的直觉，白露已经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除非我有出息，不然我和她不可能再有交集。我真不知道她的直觉源自何方，她这么说白露，我很不喜欢，所以在这一点上，她说她的，我从不搭话，就当她啥也没说。

墨往往口无遮拦，若不是了解她，很容易让我产生误解，甚至能让我想入非非。有一次，我给她带了份早餐，她吃过后，我问味道怎样。她说缺少一样东西。我问缺什么，是不是豆桨里面糖放少了，还是油条不够脆。她说全不是，说是缺少我的心。我问要怎样才能不缺我的心呢？她说要我亲手做早餐给她吃，就完美无缺了，还说要我每天早上都做早餐给她吃。她很想一大清早醒过来时，我已经做好了她爱吃的早餐。一般这种情况，对于孤男寡女，我所能想到的是她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每天早上，我做了许多好吃的，等她起床后一起共进早餐。很显然她不是这么想的，她的话可能纯属玩笑，或者纯粹的贪吃，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除了男朋友能做到那一点之外，保姆也能做到，可我始终不愿相信她只是简单地把我当成奴仆。

还有一件事，我被蚊子咬了一口，长了好大的一个包。她心疼地为我擦拭紫草膏。那股认真投入的劲，我都忍不住想抱着她。当然，我没那么做，并不是我不想趁人之危，主要是我跟她之间还没走到那一步。几天相处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微妙，说是恋人吗？可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很制式地牵牵手，更不用说亲亲嘴了。说不是吗？她很关心我，我也很体贴她，这种关爱已经等同于甚至超出男女朋友的范畴。我骂了那只可恶的蚊子，说逮到它非阉割了它不可。谁知她说，不嘛，我要让它也咬我一口。我骂她神经病。她却傻笑着说，那样的话，蚊子的肚子里承载着我们两人的血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我热血沸腾。她一次次地挑战我的情感底线。没过多久，我陪她散步，走着走着，我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反对，还笑着问我：“我们算是拍拖了吗？”再清楚不过的暗示，她愿意做我女朋友。这是求之不得的美事，我不失时机地表了个态：“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和追求，就是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牵着你手。”她又补充道：“一起到老吗？”她很认真地双目注视着我，头一次两个人站得很近，彼此之间相隔不到二十公分，只要她一个眼神的暗示，我都会突破我们之间的情感防线，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进而亲吻她。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忧虑些什么，正当我想大胆一点，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时，她甩开我的手，对我说：“我不想发展得这么快了。”

然而，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很快随着一次争吵而结束了。这次争吵，起因于她最看好的一个孩子——萌萌。

一天晚上，大约十点来钟。我和几个朋友正从江边味吃了点宵夜，走路回家，经过地下通道，看到一个行乞的小孩，我下意识地停下来掏了一块零钱扔在他面前。这里时常有老人和孩子过来乞讨，习以为常，不足为怪。我扔完钱，起身正要走，只见那个满身污垢的小孩，慌里慌张地连钱都没要，站起身就跑，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吓跑了他。一跑引起我的注意，他的背影好熟，像是萌萌。不过，我知道萌萌不会来做这种事，因为墨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萌萌多么懂事，多么孝道，是小孩子的榜样，一个被她夸成超级好男孩的小孩，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出于好奇，我尾随其后。他很警觉，生怕被人跟上，连接跑过好几条街才停下来。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跟踪，才脱下他身上那身脏且破旧的衣服，小心翼翼当宝贝一样叠好，然后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弯下腰，从桶底掏出一个盛有东西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有他干净的衣服。换上干净衣服，又从袋里拿出一块毛巾，擦净脸上的污渍，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他就是萌萌。我好想跟上去，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我又怕伤了小孩子的自尊心，只好把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地。

他从旧衣服口袋里掏出今晚的战利品，一堆零钱，钱不多，只有十来块，他很认真地数着，数完后，一脸的满足。他把那身脏衣服连同毛巾包好，又重新压在垃圾桶底。那是他的工作服，所以他藏得格外的小心，藏好后又警惕性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才转身离去。

反正我没事做，索性跟着他，想知道他到手的十来块钱会怎么安排？我幻想着一个非常感动人的场景，他把讨来的钱，捐给那些比他贫困的更需要帮助的小孩，然而，现实却让深深地失望。不一会儿，他就钻进了小卖店，买了几样零食，兴高采烈地边吃边离开，随手往地上扔掉吃剩的包装袋。我得让墨看看那副德性，为了储存证据，我准备用手机拍下一些他缺乏教养的照片。刚抬起手机，正准备拍时，发现他已经消失在我的线视里。我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四处张望都找不到他，只好悻悻地回去。

第二天我将所看到的告诉墨，她竟然斩钉截铁地一口否认：“不可能，萌萌不是这样的孩子。”

不知是她不愿接受眼前的事实，还是她太过于相信萌萌，墨信不过我，我只好问她：“那你是信不过我喽？认为我在胡编乱造。”

“我不是信不过你，肯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如果是我看错了，他怎么看到我就跑，说不过去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凶他。”

“我有病呀？无缘无故地，我要凶一个小孩。”

“谁知道呢！”

她的两声“谁知道呢”彻底伤了我的心，没想到在她心目中我的可信度不如一个小孩。我发了疯似的在小孩堆里寻找萌萌，我要他出来对质，结果吓倒了其他小孩，他们竟然演戏似的哇啦啦地哭出声来。

墨急了，她对我吼道：“走开啦，别吓着我的孩子。”

她常说“我们的孩子”却变成“我的孩子”，一句话划清了我跟她们之间的界线。别怪我小鸡肚肠，她现在说的每句话每个字，我都异常的敏感。她是在向我宣战吗？这是要跟我决裂的节奏。不被亲近的人信任，所造成的无言的痛谁能知晓。我在人群中一把抓住萌萌，还没等发问，他哭得眼泪鼻涕横飞，似乎所受的委屈比我重上百倍，他嚷着说：“我什么都没做？”我还没问呢？他就说什么都没做，这不是典型的不打自招嘛！

墨再次失去理智地过来拉我的手，我没有松开。她强行拉了几次，可我铁了心不放手。她一咬呀甩手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我脸上。脸的痛相比起心痛已经不足为提了，她仍不解恨，指着我的鼻子很决绝地说道：“你走，这儿不需要你！”

我不明白她为何为了一个不诚实的孩子跟我吵翻天，还翻脸不认人，打了我耳光又要赶我走。我已经怒火中烧，好几次都差点冲动地抬脚踢飞萌萌，是他的不诚实才让我和墨闹翻。可我强忍着怒火，毕竟对面只是个小孩。做为男人，怎能拿一个小孩出气呢！既然她们不欢迎我，我只好离去。松开萌萌，我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留守儿童之家”，我的帮扶之旅草草地告一段落。我和墨之间，还没完全开始，就要分道扬镳。

回到家，我接连几天茶不思饭不想，我一肚子的气，可又不知道该气谁。气萌萌吧，他毕竟只是个小孩。气墨，可我脑海中尽是她的音容笑貌以及我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最后，我只好气自己，恨自己太过冲动，没留下余地。我像得了强迫症，一次又一次地看手机，却始终没有收到墨的消息。我做梦都想墨能向我认错，告诉我她是失手打的我，告诉我萌萌已经承认自己所犯的错误，告诉我她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够保持下去。可她没有，好像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电磁波没法传递讯息。等待的日子倍受煎熬，实在等不了了，我一次又一次地从手机通讯录里调阅她的号码，迟迟不敢触摸到绿色的拨号键。我对着镜子笑自己懦弱，指责自己太小鸡肚肠，告诉自己做男人就得大度，要能容得下自己喜欢的女人。因此，我心一横，拨打了墨的号码，谁知手机里传来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看来她仍在生我的气，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了。我很懊恼地将手机扔在床上，没多久，手机响了。我几乎欣喜若狂，心想墨还是很在意我的。可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还是接了，说不定墨的手机丢了，她买了新手机，换了新卡呢。不是墨的声音，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核对我的身份，得知我是牛叉后，对方告知我于后天上午八点半钟到考试学院参加面试。我正要问笔试成绩如何，对方就已经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里头的嘟嘟声，我在那里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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