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要我去自首，不能不去，警察可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民不与官斗嘛！将心比心，人家对我算是格外开恩了，当时情况不明，他们要是强行抓住我，随随便便关我二十四小时，我都拿他们没撤。法律容许他们以传唤为由扣押一个人二十四小时，证据不足，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放人。不知道到底考得怎样，有幸考上的话，警察算是帮我大忙了。别人仁，我不能不义呀。别人让我三分，我得敬他一尺。学业可以不精，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不能缺少。我该去哪个地方自首呢，市局、分局还是当地的派出所呢，很少跟警察打交道，自个首都找不到门路。我现在算是畏罪潜逃犯，万一错过自首的最佳时机，先被警察盯上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近原则，先去派出所吧。兴致勃勃去自首，走在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怎么我被人打成这样，差点都够评残了，为什么还要去自首呢？应该是报案还差不多。我走进雷锋路派出所，守门的保安看到外星人似地张嘴瞪眼地看着我，等我快要上办公楼的台阶时，才听到他自言自语地道：“不容易呀，打成这样，还能走过来报案。”

大白天的，应该是上班时间吧，怎么一扇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里面三个工作人员，一个女警员正在玩手机，估计在淘衣服，因为她边嚼槟榔边喃喃自语：“这么便宜，上次九块九买了个内衣，一天都没穿，带子断了。”另外两个警察，也是女的，围在一台电脑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其中一个搭理刚才说话的那个女警员：“你那两个奶子，用钢丝做吊带还差不多。”她一说，跟她一起玩的女警察很配合地轻声笑了笑。

好奇心让我忘了身上残余的疼痛和此行的目的，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她身上鼓胀得像充了气的篮球似的巨形奶子，小部分如同冰山一角裸露在外面，大部则被黑色的内衣包裹着，内衣显瘦，包不住，一团洁白的肉散布在内衣的四周。一两分钟过去了，她们太过于投入自己手中的活，竟把我当成空气，没有任何人理会我。直到我轻轻咳嗽了一下，大波妹抬头的那一刻突然从凳子弹跳了一下，她被我的形象吓倒了，惊愕地问我：“你……你要做……做什么？”说话的当儿，她本能的护着自己的奶子，生怕被我抢了去。

大波妹的惊愕引起另外两个警员的注意，她俩几乎同时将目光挪向我，又同时惊大了嘴巴，其中一个胆大地问我：“你被人打了吗？”

“我是来报警的。”

得知我是来报案，而不是来惹事的，或者说确定我不是精神病人，大波妹才放松警惕，挪正了身子对我说：“拜托，你找对地方好不好，我这里是办户籍的，也不看清楚门上的牌牌，糊里糊涂地冲进来，都吓倒我了。”她深呼吸着拍拍她的胸脯，像是抚摸自己的奶子，偏着头看了我几眼后又说：“找值班民警！”之后，又埋头淘宝，不再跟我说半句话。不是说顾客是上帝嘛，她们是人民的公仆吗？是我长得不像顾客，还是他们不愿意当我的公仆，总之，她们将我视若无物。怪不得有人对公务员不满，这个服务态度，若不是我实在没力气发火，不然我真想拍着桌子跟他们理论一番。

值班民警热情多了，他见我走了进去，本能地意识到我是来报案的。没等我开口，他就站起身从立式柜中拿出执勤本，招呼我坐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地对我说：“被人打了吧！叫什么名字？”

“牛叉。”

“你这个名字的人都敢打，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几个人打的你？”

“三个。”

“为什么打你？”

“受人指使。”

“哦——”他放下正在认真做记录的笔，抬头再次看了看我，像是同情我，表情严肃了下来：“你知道指使的人是谁吗？”

“方剑。”

“方剑是什么人，是黑社会吗？”

“我们国家有黑社会吗？”我反问了他一句。

“哦，没，没，你知道那个叫方剑的有什么背景？”

“他爸叫方与林，其余的我都不知道。”

“方与林！”听到这个名字，他既兴奋又紧张，很快坐正了身子，再次打量着我，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双眉牢牢锁住，整张脸拼成一个囧字：“你惹上他儿子了？”

“不是我惹上他儿子，是他儿子打的我。”

“你爸叫什么？”他翻看了一下电话记录本，确定今天没有大领导来打过招呼，才问我。

“我爸叫牛群。”

“牛老艺术家，我就说了吧，不是一般人谁敢惹上方部长。小兄弟，两强相争必有一伤，你若是听我劝，我愿意当个和事佬，牛老艺术家和方部长坐在一起，握手言和。别伤了和气。”

“我爸不是什么艺术家，就一个卖菜的，红星农贸市场的一个菜贩子。”

“卖菜……”他的“的”字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神情轻松了许多，仿佛千斤重担刚从肩上卸下来，他不由自主耸了耸肩膀，微微扩了下胸，接着走他的流程：“你是在哪个地方被人打的？”

“考试学院。”

“是学院里头，还是学院外面。”

“外面的一条街上。”

“你应该说是在街上被人打了。哪条街啊？”

“就是考试学院……”

“别再说考试学院。”他强行打断我的话，很不愿意看到我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误：“你要说是在街上。”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好，那你说吧！”

“考试学院旁边有一块废弃的草地……”

他又打断我的话，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不是说在街人被人打的吗，怎么又冒出一块草地来了呢？我真搞不明白，你去那种鬼地方干啥子，那都是小混混鬼混的地方。你在那个地方被打，搞不好就是几个吃了K粉的家伙，看你不顺眼，打了你一顿，然后报了方部长的名字。经常有这样的事，打了别人就说是某某领导的儿子要他们打的。结果，我们费了十来半个月，一查，那个领导压根没儿子。你道怎样？我们局长被那个领导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果可想而知，我们被骂了……唉不说了，说起来伤心啊。”

“我不是在草地上被人打的，我是在街上。”

“到底在哪呀，一下说是在草地上，一下又说在街上。”他强忍着怒火，若不是见我可怜，他早怒火冲天了。

“那块草地旁边的街上。”

“你确定是在街上，不是在草地上。”他深情地注视着我，好像我的回答能决定他的升迁。

“确定。”

他突然整个人松弛了下来，放下手中的笔，摆着双手道：“早说呀，你找错地方了，小弟。考试学院包括旁边的草地，都是我们雷锋派出所的辖区，草地旁边的那条爱马路，是青河派出所的，你要报案就去找他们。出门往右走，有个公交车站牌，你坐15路，终点站就是了，不用担心错过站。”

他把刚才所写的用力划掉，然后在纸的右上角歪歪扭扭却洋洋洒洒地写下“作废”两字，见我没走，便再次抬起头，双目直盯着我，催促着我说：“走吧，去找青河派出所，那是他们管的，我这里没这个权限。”

“可我被他们打到草地上了。”

“只要刚被打的时候是在街上，你就算被人一脚踢到了北京，也是找青河。”他看了看手表，提醒我道：“抓紧时间，快要下班了。”

离开雷锋，我马不停蹄地直奔青河，不敢有半点耽搁，生怕他们下了班，要知道我的报案是有自首性质的。

从雷锋坐车去青河，公交车上足足颠簸了五十分钟。原本失血过多的我，加上没吃中餐，哪经得起此番折腾，下完车后双脚没站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心的路人不怕我讹他扶起我，问我要不要紧。我说低血糖的缘故，没什么大碍。一位小女孩，将正在吃的武大郎烧饼撕下来一半给我，大圆眼盯着我说：“哥哥，你吃吧！”一个小女孩的东西，我哪好意思吃呀。我只好说声谢谢，实际上我只痛不饿，吃不下东西。我头晕目眩，看东西都有重影。那一刻，没人在意我的遍体鳞伤，没人指责我满身血污，他们只投来对一个陌生人的关心与同情，我隐隐听到他们在说：“吃点吧，小兄弟。”满满的正能量包围着我，我接过烧饼，顽强地吃着。补充一些体力，来不及道谢，又飞快地往青河跑。

值班民警按办案流程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刚开始很热情，见我一身的伤显得义愤填膺，但当得知对方是方与林时，立马改变了态度，对我说：“你说有三个人被警方带走，但我所今天没出警呀，我猜想应该是在局里面，我们分局，你去那里，事情好解决一些。”

我只好再赶往分局，按惯例我去了值班室。不愧是分局的民警，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我是来报案的，没等我开口，他就说：“报案，去当地派出所就可以了，没必要往分局跑。”

“是派出所那边要我过来的。”

“哪个操蛋的家伙，尽往分局使，国家出钱养他们有啥用。”

我想他骂得如此正义凛然，我的事应该有着落了，谁知他告诉我：“都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

一句话让我来火，没想到报个案这么不容易，我实在忍无可忍，说道：“我都被打成这样，你们把我支过来支过去，我要是今晚死了，我找谁去。你解决不了，你告诉我，你们领导在哪？我直接去找你们领导。”

一说找领导，他才认起真来，对我说：“别急，小弟，你这个是刑事案件，你找刑侦科就可以了。我是看时候不早，怕你父母着急，好心提醒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别误会呀！”

然后，他很认真地告诉我刑侦科在几楼几号房间，连电梯该怎么坐，刑侦科该怎么走，都说得再清楚不够，前后判若两人。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发了句火，要找他们领导，他的服务质量就有了质的飞跃。一般前来报案的人，不是惹急了，谁愿意随随便便发火呢！

刑侦科科长叫刘力，就是他上午带一伙人带走了打我的那三个人，是他白天放走了我。见到我，他很吃惊，安排我坐他办公室，还叫人帮我倒了杯茶过来，他说：“小牛，没想到你这么信守承诺，能来。一般人早跑了。”

“犯事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跑！”

“事情我已经问清楚了，那三个人就是三个小瘪三，见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们受方剑的指使，打了你一顿。方剑的本意是要他们教训你一顿，才好让我们抓走你，让你错过这次考试。你上午的选择很对，你一旦被我们带走，录口供少说也得四五个小时，考试肯定泡汤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地闻了闻，然后啜了一口，用眼神提醒我说：“喝吧，上好的龙井，非常不错。冒昧地问一下，你今天考得还好吧！”

“一团糟，没有一道题我感觉有底的。”

“那你今天这么拼，还真太冒险了。”

“我不是为了考试，刘科长，我是为了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尊严。”

“我真很佩服你，你是不知了，当时你冲进车流之中，我深感震惊的同时，更是感动呀。”

“刘科长，你高看我了，其实我胆子很小的。”

“哎，别一口一个刘科长，如果小弟不嫌弃，你叫我力哥。小弟，凭你的胆色与为人，迟早有一天会辉煌腾达的，那个方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力哥，你一个劲地给我灌米汤，莫非那三个人放了。”

“放倒没有，被市局提走了。目前不关在分局，如果你听哥一句话，这件事别再追究，忍一时之气，等你足够强大了，所有的账一起算。你应该已经晓得方剑的父亲是谁，他父亲是副市长，以前是兼任我们市局局长的，一年前在处理一起刑事案件时出了点事，市局局长直接从省公安厅空降了一个人下来。不过，人家关系硬呀，照样做副市长，还兼任组织部长。你说，你现在怎么去告他儿子。我怕你没告成，万一他们反咬你一口，吃亏的就是你自己。”

刘力真把我当兄弟了，他跟我推心置腹一番，说得很在理，可我实在气不过，被人打成这样，还要忍气吞声。啥子世道嘛！他见我沉默不语，便说：“小弟，你如果真想告方剑，我现在就陪你去市局，我们的新局长侠肠义胆，我相信他不会护短，也不会畏惧权贵。不过，告方剑，就摆明了你要跟他斗，恐怕你这个公务员不好考了。倘若方剑矢口否认，警方也不可能只听你的片面之言，就算那三个混蛋愿意出来作证，承认是受方剑指使，充其量要方剑赔你一点医药费，给他一个警告处分。我建议你不仅不要告他，还要主动撤诉，同意放了那三个人。”

“什么啊？我被打成这样，你还要我去替他们求情。”我担心刘力对我的好是装出来的，名为我好，实则为方剑说情。

他猜到了我心中的顾虑，对我说：“小弟，让人灭亡，就得先让人疯狂。听我的，不会有错。当然喽，用不着你亲自往市局跑了。只要你在不予控告的同意书上签个字，我直接打电话给市局就可以了。”

我不想再说太多，只好拖着伤痛，带着已干的血渍回家。回到家时，夜色已晚，天上没有星星，老天可能垂怜我，怕现个星星和月亮会让我误以为是它们在笑话我，加剧我的疼痛，干脆收起了所有，只剩下一片乌黑。

母亲见到我，也不问缘由，失声痛哭起来。父亲则吵吵嚷嚷地问我：“谁打的，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为你讨回个公道。”

我只说：“我的事我会解决的，你们让我安静一点就阿弥陀佛了。”

“叉子，我们报警，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王法。”

一说到报警，不知怎的，心中即刻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一下子发泄在父亲身上：“你报啊，你去告组织部长，是他的儿子打了你的儿子，你也不想想看，你一个卖菜的，凭什么去告别人。”

一句气话，既震住了老爸，也止住了母亲的哭声，他们俩没再发半点声。我回了自己房间，和着伤痛和血渍躺在床上，不管有没有睡着，我都紧紧地闭着双眼，就当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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