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测考完，才上午十一点，要到下午两点才考申论。我有意等人群散去才离开考场，是不想碰到白露和方剑。我都不敢走大门，围栏上有一根栏杆断掉，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我只好委屈自己，偷偷摸摸地狗钻洞似地钻过围栏。沿着一条小路，需要翻过一块相对废弃的草地，一个基本无人问津的地方。不远处几辆城市垃圾车和洒水车并不整齐地停在那里，还有跑长途的大型货车，为了节省停车费，也停在了这里。原以为无人打理的草地修剪得还算可以，没有很显眼的杂草，一眼忘去几乎看不到白色垃圾。这是很少见的，废弃的地方往往污秽横行，这里却难得的干净。若不是急着想离开，我巴不得张开双臂躺在草地上，感受一下蓝天、白云带给自己的清新与淡雅。

抬头走步的时候，最容易忽视了脚底下，刚迈开步，踩到了一个矿泉水瓶子，一不留神差点侧翻。我正想起脚将它踢飞，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飞快地跑到我面前，捡起瓶子竟以大人的口吻教训我：“哥哥，你要讲究卫生，矿泉水瓶子要扔在垃圾筒里。”

他的样子好认真，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小孩。我向他扮了一个鬼脸，本意只想惩罚一下他的嚣张气焰，可没想到我半开玩笑的怪相吓哭了他。我甚是疑惑，又情不自禁地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几次，好想照照镜子，看看我的鬼脸到底有多吓人。他至于哭得如此投入嘛！再说啦，像我这等帅气的脸庞，再恐怖的鬼脸都应该是喜庆的。只怪小孩不懂得欣赏，他的表现加剧了我的失落。小孩哭着跑开，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很是神奇，他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哭声也止住了。

我正好奇着呢？突然听到一个女孩轻柔的声音：“你加入我们吗？”

闻声望去，又是一惊，竟是一个身穿紫色连衣裙，修身显瘦，露出白皙修长美腿，一双波西米亚风粉色凉鞋的美少女。荒地之中惊现美女，可能是最近看多了聊斋，竟然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狐仙。她若真是狐仙，我宁愿被她吸干我的魂魄，也想一览她的风骚。

“是你！”我跟她几乎异口同声。

“你……”我们又同时发问，都很好奇对方怎么会出来在这里。不过，还是她谦让一些，要我先说。我习惯性地不客气，便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的？你不是在酒店当礼仪小姐的吗？”

站在我面前的是墨，没想到我们会这里见面，还能这么快就见上面。

她没正面回答我，跟我开起了玩笑：“你吓到我的小朋友了，你要向他道歉！”

不一会儿，她身边围了一堆五到八岁之间的孩童。有男有女，一张张质朴却不单纯的脸，似乎各自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她们的眼神飘忽不定，透出些许哀怨和害怕幸福失去的恐惧。

这些小孩是做什么的呢？墨又在里头充当什么角色？她们的出现，使我的好奇心爆棚。刚才那个被我吓哭的小孩，换了个人似的，乐得像朵花。再次见到我，又立刻拉长脸，嘟着小嘴说我是坏蛋。

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跟萌萌说声对不起，并且要用你所有的真诚当着他的面说。”

她嘴里的萌萌就是刚才被我吓哭的小男孩。我笑着问道：“开玩笑的吧？”

谁知她竟然认了真，我猜想她可能跟这堆小鬼待久了，心情也变得跟他们一样多变。刚才还对我眉开眼笑，转眼之间摆出翻脸不认人的姿态。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认错。”

“你没认错，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我算看出来了，她是神经质型美女，翻起脸来泰山都挡不住。

我只好说了声对不起。可她并不满意，她拦住我说：“不行，你要当着萌萌的面，很真诚地说出对不起，发自内心，感觉自己真做错了事的，说声对不起。”

我见她不懂得见好就收，好想生气。可强烈的好奇心几乎掩盖了所有怒火，我急着想知道她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的小孩？她要把这些小孩带到何处去？小孩的家长为何如此放心，允许她带出来？现在，又多了一个疑问，她为何非得逼我，甚至不惜伤害我对她的好感，要我道歉。说句霸道一点的话，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道歉为何物？然而，这一次，我想去尝试了。

我走到萌萌面前，当着十几个小孩的面，深深地一鞠躬，到了虔诚地步的真诚，轻柔地说道：“萌萌，哥哥很对不起你！你能够原谅哥哥吗？”

萌萌可有意思啦，他伸出手抚摸着我低下的头，说道：“弟弟我原谅你了！”

得到他的谅解，我才抬起头来，愠声愠气地对她说：“这下你满足了吗？可以回答我的提问了吧？”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为难你？”

“我没兴趣了。”我佯装生气，站在他们面前，我很难真生气。

“别嘛，牛叉哥哥，我知道你最好了。”那伙小孩极配合，齐唰唰不是抱我腿就是拉我的手。那股纯真的热情彻底软化了我。

“好了，好了，算我服了你，行了吧？你那脸变的，我们的国粹，变脸绝活在你面前都弱爆了。刚才，好像是非礼了你似的，现在又……”我欲言又止，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现在又怎么样嘛？”

她朝我挤眉弄眼，骚首弄姿，甩臀扭屁，我哪经得起她的软磨硬泡。只好问她：“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了吧？”

她含情脉脉地盯着我的脸，一副痴女看情郎的认真模样。她递给我几张宣传纸，然后微微蠕动了嘴唇：“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过纸张，封面是蓝天白云之下，绿草地上，一群儿童欢快的玩乐，小孩的脸上飘满天真无邪的笑容。这场景与我刚才所见极其相识，莫非就是在这里取得景。封面的右边，一行艺术字：“父母远离，关爱不离；父母不在，亲情仍在。”紧接着一行小字：“儿童是花朵，留守儿童却似乎长在了野地，往往要独自面对成长中的风风雨雨。伸出你的双手，换一群小孩的笑容。”

原来他们都是留守儿童，长年缺乏父爱和母爱，怪不得眼里少了一份信任和安全感。叫萌萌的男孩，其实我的鬼脸不吓人，他却脆弱如冰，很容易哭泣，喜欢把眼泪当成护身符。

大标题：关注留守儿童，构建和谐社会。

我又很认真地把宣传册上的文字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下留守儿童的现状和解决方法。看完之后，我自己可能还感觉不到，墨清晰地看到我的手在抖动，那是因为心灵引发的共鸣造成躯体的振颤。刚才还吵翻天了的小孩，此刻都默默地守在我身边，他们一双双蓝色眸子闪烁着对我的期待。他们在期待什么呢？我很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们该不会希望我也像墨一样，陪着他们吧！我哪有那个闲心呢！

不得不说，他们写在上面的文字，配上鲜活的画面非常感人。我心动过，可我实在是那种不会关爱小孩的男人。用母亲的话说，我的心智仍停留在孩童阶段。

墨告诉我，她还在读研，要到明年才能毕业。她在天水当礼仪小姐，纯粹为了体验生活，用通俗易懂的话说——生得太贱，闲得蛋疼，没事找事做。她说帮助留守儿童是她一生的追求，她会尽她所能地多帮助缺乏关爱的儿童。但她始终不告诉我她的全名，她要我叫她墨就可以了。我改口叫她污渍，说墨就是污渍的意思。她连淑女形象都不在意了，也不顾草地的坎坷，一瘸一拐地追着打我，我没往后退，任凭她的拳头轻轻地落在我身上。她很得意地说：“哼，看你还敢不敢得罪本女王。”

她的一伙小孩基本上跟她同一条心，也学着她的样子，重重地“哼”一下，朗读课文似地齐声说道：“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们的女王。”

说她是女王，一点都不为过。她的气质与容颜，放在古代，绝对地倾国倾城，不知又有多少明君变昏君。

墨显然没把我当成朋友，她有很多很多的事都不愿意告诉我。当然，短暂的相识，不是她长得如此漂亮，我也绝不会向她吐露心声。她突然若有所思地问我：“你刚才有句话，说了一半就停了的，你想说什么呀？”

“哪一句话呀？”

“那句‘刚才，好像是非礼了你似的，现在又……’”

“哦——没什么了。”

“不行，要你说。”

“你怎么如此霸道！”

“谁要我是女王。”

“我是想说你脸变得太快，前一秒像是我要非礼你似的，后一秒又变成你要非礼我了。”

“切，占老娘便宜。”她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我很想邀请她共进中餐，可她说另外还有十几张嘴巴呢，我只好说：“那得了，管两张嘴还差不多，十几张嘴，超出我目前的财力了。”

“那你介不介意以后管三张嘴呢！”

一句话说得我的心“砰砰”直跳，啥意思嘛，这难道算是表白吗？我还没彻底反过神来，她强行打破我仅存的美梦，说道：“别想太多了，呆子。你放心吧，三张嘴里面保证没有我的嘴。”

刚被她点燃的火，又被她无情地浇灭。我的失意谁来买单呀？

“我邀请你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不要求你做太多的事，周末有时间过来陪我们的小孩玩玩。”她有意加重了“我们”两字，像是我们组成一个大家庭，已是子女成群，想想都觉得幸福。最主要的是我还能跟墨在一起相处，说不定我们能擦出爱情的火花，我很期待，可我还是拒绝她的好意，我说：“我没你那么有爱心，也不如你有毅力。你要我做个一天两天还可以，要我长年累月的坚持，你高看我了。”

她向我伸出右手，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问：“什么呀？”心想：“要钱没有，要命人一个。”

“手机！”

我把手机给她，她在上面存了一个号码后又把手机还给我，她说：“那是我的号码，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这里的门始终为热心人敞开。没有太多的附加条件，只有一点，只能传递给小孩阳光，不能带给他们的阴影，因为他们不缺这个东西。”

她带着小孩走了，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墨，像一个神仙姐姐，带着一群小天使，来无影去无踪。走时她告诉我，每个小孩都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没有人的童年必须是不幸的。看到没，这块草地，就是这群小孩修剪的，多好啊，他们用自己的小手也能变废为宝。

我走出草地，来到大街上。心情很轻松，竟情不自禁地哼着汪峰的《光明》：“当灰烬查封了凝霜的屋檐，当车菊草化作深秋的露水，我用固执的枯藤做成行囊，走向了那布满荆棘的他乡……”

正准备哼高潮的时候，“吱——”一声刺耳的刹车，打破了本不平静的街道。很快，三个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地扑向我，也不验明身份，就对我一阵拳打脚踢。他们来得太猛，人又多，我既无招架之功，也无还手之力。三个人六只手，六只脚，猛烈如暴雨般落在我身上。仅他们一下车打在我脸上的一记重拳，已经足够我晕头转向。慌乱之中，我不顾他们的拳脚，忍受着疼痛，死死地盯着一个人，冒着他们拳头的风暴，逮到机会后扑上前去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死也不松开，直掐得他脸涨得通红。正在疯狂近似发泄暴打我的两个人吓得停了下来，想办法扳开我那双因仇恨而成铁钳的手，可都是徒劳，我已经铁了心，死也要找个垫背的。那两人吓得猛跪地上，一个劲地帮他的同伙求饶：“哥，求你了，不要闹出人命。我们没仇，是那个方剑，他出钱要我们揍你一顿。他说你搞了他老婆。不然，我们也不会这样对你。”

仇恨一转移，我就松懈了下来。被我掐住脖子的哥们，奄奄一息地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挣扎。他们见我松开了手，趁我不备，强行从我手里把只剩半条命的哥们拖到安全地带。他们知道自己背叛了雇主，索性好事做到底，对我说：“哥们，你快走吧，警察很快就来了。方剑报了警，警察一来肯定会带走你和我们，你下午的考试就泡汤了。”

可他们还是提醒晚了，警车如期而至。两辆车，共下来了五个警察，他们也不问原由，一下车就铐住了他们三个人之中的两个。那个躺在地上除了有生命迹象已经无法的动弹的哥们，谅他也跑不了，没有铐的必要了。我是受害者，鲜血已经淋湿了我全身，我还能感受得到血液正从我头上的某一个部位汩汩流出，经过我的脸颊流进我的脖子里。

警察还算客气的，其中一个递给我一布纱布，对我说：“握住伤口吧，再这么流，流不了多久的。”

我哪还管得了伤口，我怕他们会带走我，只想为自己辩护几句：“是他们动手打我的，我没得罪他们。”

“放心，你先随我们回去录个口供，我们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不行，我不能随你们回去，我下午还要考试。”

警察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同志，直接警告我：“你就算要投胎都得往后靠。希望你配合我们，同志，不然，我可以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说话的当儿，已经有两个警察紧紧地挨着我，像是搀扶，实则绑架，怕我跑掉。到手的肇事者，岂容我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飞走。

我知道，我再怎么解释，再挣扎都无效。警察眼里，只有正义与罪恶、法与罚，事情未明了之前，所有人都得做为疑犯带走。

此刻的我，全身除了痛，就是恨和羞辱。猛然之间，我只好将疼痛、羞辱和仇恨化为逃跑的力量。趁他们不备，我从两个警察的手中挣脱开，冲向疾驰的车海。一辆轿车差点把我撞倒，幸亏司机老道，规避及时，擦着我的膝盖而过，差点废了我整条腿。

警察正准备围过来，我站在路中间，朝他们怒吼道：“别过来，再过来我死给你们看。”说完，我做好扑向一辆迎面驰来的轿车的准备，只要警察追过来，我将在车轮底下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必须赶赴考场，为了一个男人的自尊，为了让方剑知道我是打不败的，就算死也只能死在考场上。那一刻，我已经失去了理智，生死全然不顾。

面临法与罚，正义与罪恶的取舍，他们选择了珍惜生命。其中一个警察抬手拦住另外两个准备不顾我的生命安危朝我跑过来的警察，连连对我说道：“别冲动，别冲动，你可以先走。考完试，你再来警局自首，一切我们都可以从轻。”

我怕他们言而无信，有意分散我的注意力，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逮捕我。我只好边退着走，边盯着他们，确定他们追不上我时，我才转身飞快地离去。

我来不及清理伤口，无心顾及自己的形象。我一边看表，一边尽我所能狂奔，我明显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刚到校门口，开考铃响了，正当方剑以为我缺席了考试，洋洋得意的时候，满身是血的我迈进了考场。监考老师，包括所有考生满是震惊，监考老师试图拦住我，被我唬了回去：“滚开，别让我砸了整个考场。”

监考老师嗫嚅道：“别……别误会，我是想核实一下身份。”

“老子，是牛叉。”

“知……知道，你……你这个样子，说你不牛叉都没人信。”

经过方剑身边，他正惊讶地看着我。我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吐了一口血水，用力猛击他的桌面，放出狠话；“我发誓再不被人打。”

方剑就一个孬种，他被我的气势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血水正渗透他的T恤，慢慢地往下流。

凭目前的精神状态，申论肯定一团糟。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脑袋，吹吹牛，侃侃大山还差不多，清醒状态都写不出好的文章，更何况此刻血流太多，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试卷发下来后，我十几分钟内纹丝不动，不是想发呆，而是实在没有力气，意志不清醒。监考老师出于好意，又怕我发飙，偷偷摸摸地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敲桌子提醒我抓紧时间。我的情绪稍微稳定后，才看试卷。映入眼帘的题目，如同一剂强心针，使我即刻清醒了许多。

“留守儿童指的是由于父母外出打工而被留在家乡或寄宿在亲戚家中，长期与父母过着分开居住、生活的儿童。留守儿童的现象一般只在中国被提及，也是中国近年出现的一个严重社会现象。其出现是由于现代化的发展而导致大批农村剩余劳动力向城市转移。在留守家庭中，父母需外出到城市打工以维持生计，但由于无法担负过高的城市生活成本而不能接孩子进城或留在身边。正处于成长发育时期的留守儿童由于与父母的分开而缺少必要的思想指导和观念的塑造，也更容易受到外界的伤害……”

看来老天是眷顾我的，能让我看到真正的留守儿童。他们哀愁的目光，他们敏感的神经，他们脆弱的心灵，他们向往光明的勇气，他们的……一切的一切只有亲身感受过才觉得真切。

我仅凭记忆，没做过多的思考，做为答案写了下来。洋洋洒洒地写着，一直在旁注视着我的监考老师惊得目瞪口呆。他以为眼前的人是个天才，被打成这样竟然挥笔成章， 一气呵成，那得多好的文笔呀。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得怎样，也不知道有没有跑偏，反正是尽量将我所看凭记忆照搬下来，感觉很顺手。

方剑不愧是一个留过洋的人，答题就是快，不到一半的时间，他就交了卷，悄无声息地走了。

考完试，流淌在我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全身不自在。每走一步，身体都剧烈的疼痛。我只好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走出考场再次踏上那片草地，没有墨和那伙小孩，我在拒绝墨的那个地方拨通了墨的手机，对她说：“墨，我想好了，我加入你们，跟你一道帮助那些孩子。”

墨说：“答应得如此之快，该不会受过什么刺激吧？”

“何止是受过的刺激呢！我的任督二脉都被人打通了。”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没事，还能打电话给你，说明死不了。人只要死不了，活着，就能洗刷自己的耻辱。”

“我过来陪陪你吧！”

“你不要过来，我还要去警察局呢！”

“你今天考得怎样，是不是下次得叫你官人了。”

“官人？”

“做官的人呀，呆子。”

“嗨，甭提了，考得一团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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