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强相争勇者胜。这句话放在古时候，是用来形容剑客比斗的，且是实力相差不大的剑客，谁更勇猛谁的胜算就更大。放在当代，我除了能够想到打架斗殴，就想不到别的。现如今，比的是脑，拼的是爹，看得是脸，谁还在乎你勇不勇猛呢。

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尽管我知道自己比不过别人，录取的希望非常渺茫，可我实在没别的事可做。帮父亲卖了几回菜，他给我的结论是我不适合做买卖，他说我们做的是小本买卖，钱靠一点点地积累，我的手太松，照这样做下去，菜摊子迟早败在我手里。我索性把自己关在家里，关了手机，几乎跟外界隔绝了。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跑出来，狼吞虎咽一阵后又匆匆返回自己房间，将自己反锁在里面，好像出卧室久了，会忘了回去的路。母亲问我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什么刺激？我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我正在复习考公务员。母亲再问第二句，我就啪得一声关了房门，她很识趣地不再费口舌。一天二十四小时，我有一半时间用来睡觉，近四个小时用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半个小时在饭桌旁边，半个小时在厕所里，半个小时洗漱，一个小时随便翻弄公务员考试的书，剩下的五个半小时看电影玩游戏。偶尔肠胃不好，遇上便秘，厕所里的时间骤减至四五分钟，电脑旁的时间就相应地增加。反正一天的时间就那么多，不会增加一秒，也不会减少一秒。

老爸担心我的生活太没规律会伤了身子，本来不怎么管我的，竟然有一天晚上敲开我的房门。很认真地陪我聊了会儿天，他见我面无血色，双眼无神，甚是心痛与不忍。他想安慰我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只好坐在我的房间里抽闷烟，熏得我房间一股久而不散的劣质烟草味。他坐他的，我玩我的，我不搭理他，反正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假惺惺地玩什么招待。父亲平时很少抽烟的，最近频频抽闷烟，动不动一抽抽到烟盒见空。相比之下，我认为他更需要安慰，他的烦闷源自何方呢？我捉摸不透。他很在意十佳摊主的称号，可能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感觉评上的可能性很是渺茫。或者，他跟梅婶之间真有见不得人的事，如今暴露在阳光下，下一步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所以烦得揪心。他抽完整包烟，才动身离开我的房间。站在房门口，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有话跟我讲，可发现我没有想听的意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失意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将话滥在肚子里。

感觉过得很慢甚至以为度日如年的时光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转眼就到了考试时候。赶赴考场之前，母亲特意帮我跑去求了只签，去的时候还心事重重，回来的时候像是老处女遇到心上人一样眉开眼笑。未进门，就嘀咕上了：“叉子，快来看看，喜事，喜事，天大的喜事啦。”

“啥事呀？老娘，是不是我高中状元了。”我有气无力地从房间里飘出来，边拖地走着边问道。来到客厅，整个人被抽干了骨头似的又深深地凹陷在沙发里。

“你怎么知道的，叉子？”

“刚才做了个梦啦！”我打开关闭已久的手机，听完开机铃声，才跟她说话。

“神了，叉子，我帮你求了一只签。大仙说是上上签。看来，老天会庇佑我们，你一定高榜得中。相信自己，勇敢地上考场，这是天意，拦都拦不住的。因为上天的旨意，谁都无法违背。”

看到母亲一脸认真相，我忍俊不禁，原来母亲可爱的时候也很萌。

她的认真引起我的兴趣，我问了声：“签上都说了些什么呀？老娘，没考上，你得负责啊！”

“呸呸呸，乌鸦嘴，一定能考上的。签上说：雀戏树林，虎落平阳。”

“啥呀，老娘，这也叫上上签。麻雀在树林里戏耍，老虎却落于平阳。下下下下签还差不多。”

“别急嘛，叉子。我开始也觉得这是下下签。可大仙说了，你遇到一个老虎一样强劲的对手，可最终是你这只小麻雀能够停靠在枝头上，而那只强悍的老虎就只能靠边站了。”

“哦——”母亲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方剑。照这样说来，他就是老虎，我就是那只小麻雀，莫非我真的能展翅高飞，而他则名落松山。想想都高兴，可此时的喜悦如同暴风雨来得快而猛烈去得则无声无息。短暂的欣喜只会让我觉得可笑——竟然还会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鬼神身上。

报考公务员，对于我这个没有一技之长又不愿卖菜的大学本科生来讲，目前可能是唯一的选择。母亲当然做梦都想我能找个相对轻松的职业，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出息不出息，自从高考填报志愿父亲要我随便选能拿文凭就可以了，就可以看出他们几乎已经不求我干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来。有个文凭，好歹也可以向别人炫耀，他的儿子是大学本科生。父母留给我的，相比起同龄的很多人来讲，已经算多了。他们给了我一张大学文凭，帮我在天心花园小区买了栋一百五十多平米四室两厅的房子，让我有一毕业就拥有了将近一百万的固定资产。还有，父亲有一些积蓄，具体有多少我不太清楚，母亲也不明白，只听母亲以前猜测过，大约三百万的样子。可能还不止，父亲一生都在菜场上，从未懈怠过，他一生还算节俭，除了他的那辆十几年前花了三十来万的破大众，之后很少买过价值上万的东西，基本绝缘奢侈品。上次的绯闻不得不又让我对父亲有了重新的定位，他是一个很善于潜伏的人。如果他跟梅婶之间真有事，那他换成解放前，将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谍报人员。

大大小小考试经历不下百场的我，原本以为到了面对考试刀枪不入的那种至高境界，真正走入考场的那一刻，却莫名的紧张。我敢肯定这是我有考试以来最紧张的一次，全身微微颤抖，胸口像堵了东西，阻碍了呼吸的正常进行。真不明白为啥子会紧张，难道是我很在意这次考试。有啥好在意的呢？明知这次只是来跑跑龙套，穿上戏服走个过场。

我尽量选接近开考才出现在考场，是想一到考场就开考。匆匆来又匆匆走，我可不想考不上又被人奚落一番。可事与愿违呀，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我下了出租车，大踏步往前赶时，一辆红色桑塔纳2000恶狠狠地响着喇叭与我擦身而过，它的车门已经碰到我的衣服，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将我撞飞。我正想骂开车的瞎了眼，定睛一看，原来是白露。我只好收起怒容，也不搭理她，继续赶我的路。她的车竟然横停在我前面，有意挡住我的去路。副驾驶室，一张能让我即想抽他的熟悉的脸。方剑，一个大爷的模样，正在朝我得意而狡黠地笑。

我没理他，是不想跟他有正面冲突。理由很简单， 我心理在意白露。她的美能让我短暂地忘掉仇恨，尽管我跟她早已成为过去的过去，但我还是尽量想留一些好印象给她。她一身白色连衣裙，露出傲人胸部，她的美从不因为她对我的冷漠而打折扣。香车美女，组成人世间最美的图画。上次同坐一桌只看到她无懈可击的脸蛋，这一次又目睹了她无可挑惕的身材。这个当年不顾少女羞涩向我表白的女孩，已经落成一个美得让人自卑的少女，却已与我形同陌路。

方剑一下车，用一种生怕旁人听不清的声调说道：“这不是卖菜的牛叉吗？怎么也想当公务员呢？我还以为公务员像皇宫一样神圣，原来也只是个废品收购站。”

恰好旁边有垃圾桶，一个绿色的可回收垃圾桶，一个黄色的不可回收垃圾桶。我指着桶对他说：“请问，这位桑塔2000的大哥，你是要到哪个桶里去呢？”

一语引起路人的笑声。外面的人不多，因为很快就要开考了。

方剑还是以前那副德性，动不动就瞪圆了两只眼珠子，好像他这样就能唬住我。要不是我想在白露表现出像个绅士，搞不好我早已揍他，让他知道我牛叉的拳头不是白长的。

开考铃响了，我们才匆匆进考场。谁都没让谁，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前门走进去，监考老师以为我们是铁哥们，像是跟我们开了句玩笑：“不愧是好兄弟呀，迟到都要一起迟到。再晚来几分钟，直接可以回家了。”

实际上，他趁人不备向我伸出右手中指，咬牙切齿嘀咕一声：“走着瞧！”

我自然不甘示弱，索性大胆一点说道：“不怕啊，他爸是李刚。”

所有人对我们两个虎视眈眈。没等大家攻击我们两个。主考老师问我：“那你爸呢？”

“一个卖菜的。”

全场飘来一阵笑声，估计是我说话时一副很不正经的腔调刺激到了他们的笑穴，或许是我为人过于坦诚。至少我得让大家明白，我跟方剑不是一伙的，他爸是李刚，我可没有趋炎附势。

“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太不可思议，他出乎我意料，他竟说我跟他是朋友。猫哭耗子，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总之，我敢肯定他没怀好心。一下暗地里警告我：走着瞧，一下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们是朋友。不愧是官二代，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比我闭眼还强。

题目本身是没有难易之分的，对于会做的人来讲，他就简单，对于不会做的人来讲，他就难。公务员考试的题目包罗万象，好在都是选择题，不至于交白卷。公考是高考的高考，有人说高考是人生命运的转折点，而公考则直接决定人生命运。话说得有点夸张，但很大程度上写照出一部分人对公考的态度。

发试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再三强调：“不许舞弊，一经查实，五年内不许再考。情节严重的，终生的不得录用。”

作弊又不是得病，怎么知道情节严不严重，衡量的标准又在哪？有国标吗？还不是约定数人说了算。

监考官天生的才能，能将一句原本轻松的话说得尿吓人。不知可否吓倒了别人，反正吓不倒我，因为我压根没想过作弊。一生遵纪守法，何用惧怕严刑峻法呢！

假如世界末日来临，我将在考场度过，不是因为我热爱这片土地，而是感觉度日如年，想让生命觉得比别人更长一些。

题目比我想象还要难，从头到尾，都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青一色的初次相识。出题的人乃真正的高手，能把所有题目出得像是仇人相见。要不是这次公考，说不定这一辈子都遇不到。我不得不夸他们的厉害，但我此刻只想静静地骂他们一阵，以发泄我心中对难题的不满。

我开始还认真地做了几道题目，不到半个小时，我干脆在白纸上鬼画符，胡乱地写一些ABCD的字母，实在答不出题目，就把我的乱码当成答案抄在上面，说不定真如我母亲帮我算的，我将天命所归。人就是这样，万般无赖，甚至绝望的时候，神经就变得脆弱，不知不觉地相信了鬼神。抓阄与瞎蒙比，我更喜欢后者，因为两个同样效果的东西，我选择节约时间。一个题一个题地抓，行政能力测试总共一百二十道，一百二十分钟未必抓得完。瞎蒙可就神速多了，不出十分钟，一百二十个答案整整齐齐地列在自己面前。

监考老师开始提醒只差最后十五分钟了，答题快的已经交了试卷。

早交试卷的考生，走得如此从容。不知是自信满满还是像我这样一窍不通呢，走极端的人才从容。一个人朝我的桌子扔了一张纸条，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类似答案的字母。我抬头一看，是方剑。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短暂的几秒，我的内心做出不下于十个为什么？他扔给我的是什么？是答案吗？他为什么要帮我，难道是想跟我化敌为友吗？怪不得他刚才向大家介绍我们是朋友，那为什么他用中指鄙视我？难道他有人格分裂吗？他是不是有正常人的人格，也有坏蛋的人格。几秒过后，我很快做出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我跟方剑几乎同时喊出一声“老师”。我的声音大，监考老师先将视线转向我。

我将纸条递给监考老师，说道：“这是李刚的儿子递给我的，我可不想舞弊！”

其实，扔纸条的时候，监考老师已经看到了，是方剑有意让他看到的。只是他的反应速度比我和方剑都慢了半个节拍。

监考老师厉声责问方剑：“这个事，你该怎么解释？”

“是他要我考完后传答案给他的。”

“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呢？如果他要你传答案给他，他会大义灭亲举报你。”

“他肯定是看到你发现他了，他才背信弃义……”

“你是既怀疑我的智商，又怀疑我的视力，你扔答案的时候，人家正在埋头做题目，他压根没看到我，倒是你，有意让我看到，你是想挑战我的权威吗？”

监考老师带走了方剑，也重重地从我的手头夺走了纸条。从带走到消失在门口，仅十来米的距离，方剑回头了不下五次，每次都双眼冒出无可名状的恨。他是想向我表达一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悲哀，还是自作孽不可活的惋惜呢！

监考老师提醒，还剩最后几分钟，大家认真检查一下准考证写了没有，姓名写了没有。我的答题卡上还空着呢，却不见了我胡乱编出的答题纸。原来刚才我举报方剑的时候，将我的纸条交了上去，他写给我的答案却留了下来。也不知道他的答案是否可靠，反正没时间再编了，只好赌一把，将他的答案抄上。之前看到我瞎编答案的监考老师就站在我身边，略带几分挖苦的语气说道：“你还真敢编。”

刚好提前一分钟答完题目。监考老师拿起我的答题纸，念着我的名字说道：“果然人如其名，够牛叉。呃，牛叉，如果你都能考上，我请你吃饭。”

另一个监考老师问道：“他怎么了？你们都赌饭局了，到时可记得叫我呀。”

“这小子，叫牛叉。我一直看到他也不看试题，只瞎编答案。最后，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就照自己编的答案写上去了。说实话，监考这么多场，头一次遇到，不看试题就作答的。”

另一个监考老师猛虎扑食般扑向我，伸出右手对我说：“纸条呢！”

“撕了，都撕碎了。”

“撕了！”他的惊讶弄糊涂了先前跟我说话的监考老师。之前的监考老师问道：“刘老师，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他可在我眼皮底下考试，没有作弊的哦。”

“你敢说他没作弊，他是正大光明，在你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作弊，可你还蒙在鼓里。”

“怎么可能呢！我亲眼看到他编的答案，又抄了自己的答案。”

“刚才那个方剑扔了一张条给他。他举报了方剑，上交了纸条。可方剑说了，牛叉上交的纸条不是他扔给他的纸条，被他给调包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又没有证据，只好认栽了。唉，甭说了，免得被人笑掉大牙。”

我已经交了答题卷，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考场，没人拦我。下午还有申论考试。

走出考场，我打电话给母亲，想知道算命先生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到下午申论考试的题目。母亲一个劲的像神婆一样说我是天命所归，没说出一些实质性的话。现在只希望方剑给我的答案是对的，因为我几乎照抄他的答案。想想都滑稽，紧要关头，竟然相信了我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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