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聚的意兴阑珊，最后不欢而笑。那一晚上，我陪着小勇，点了一只拉菲的红酒。我非土豪，暂无收入，自然没点他说得那么贵的，就一千六百多块钱，我可不想一只红酒把我吃回解放前。

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叉子，你别看我外表风光，可我内心似火烧，痛得死的心都有了。有钱就了不起？妈的，婊子，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迟早有一天，我会扒光她的衣服，把她扔大街上，烂货。

疯疯癫癫闹腾了大半夜，后来竟然扒在我大腿上，失声嚎啕大哭，吓得酒店的经理带着一伙人围了过来。场面很尴尬，一个男人正趴在另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忘我地哭泣，正常人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们三更半夜搞基呢？我顿感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没等我解释，酒店经理就说：“小哥，你哥们醉得不轻呀！”

“他不胜酒力，同学聚会，一高兴竟然一个人喝了三瓶国窑1573。”

围观的人顿时目瞪口呆。三瓶国窑1573，不是酒量吓倒了他们，正如他们一个服务生所说的：“三瓶1573，一个人喝了多少钱呀？”我头一次感受到别人似敬神一样的目光带给自己的欣喜，要拜吹牛所赐。实际上他喝了不到三分之一瓶国窖1573。喝了白酒，又喝红酒，喝混了，易醉。

不愧是高档酒店，服务没得说。不一会儿，他们不仅泡来了上好的醒酒茶，还请来了一位衣着朴素、带眼镜的长者，我以为是盲人按摩师。谁知经理说：“这位是曾教授，国内知名的心理医生。曾老有一张神奇的嘴，能抚平所有人的心理创伤。”

曾老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差点顶礼膜拜了：“表面风光，内心彷徨；容颜未老，心已沧桑。”

乖乖，这不就是一语中的嘛。教授就是教授，人家仅凭汪小勇哭的声音、姿势，就能看穿他整个人。他那双慧眼，当之无愧的心灵扫描仪。神乎其技呀！不知可否收一个徒弟呢，我愿结草衔环，追随其左右，直到他化为尘土。

曾老是我见过比常叔还牛叉的神人。人家是心理医生，且是国内知名的心理学教授。常叔就一个算命先生，哪能比呢！

不过，再神的神人也免不了落入俗套，他开始进入他的正题：“这位小哥，我看你朋友心情过于复杂，暂时听不懂人话。我所讲到时麻烦他清醒后，你传话给他。当今社会，由于人的压力过重，加上网络非常发达，繁重压力大的人们生活在网络的虚假世界里，心灵变得十分空虚，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也就接踵而至，于是乎，心理医生应运而生。可事实上，人类的愚昧无知，不以为心理疾病是一种病，对心理病的危害性认识不足，以致最终发展为严重的精神病。拿抑郁症来讲，著名影星张国荣就是得了抑郁证而跳楼自杀的……”

他讲得太多了，我怕记不住，不得不打断他的话说：“曾老，麻烦你捡重点说，我的记忆力不好，记不下这么多。万一我传错了信息，害了我朋友，我于心不忍。”

“很好，心理医生这个岗位的崇高与重要性就不赘述了，小哥，你是聪明人，想必很明白。我说说我的收费标准，我们按疗效来收费，疗效不行不收任何一分钱。一个疗程一万五，预付30。余下的70，客户感觉满意了才付，不满意直至满意再付款。”

别欺负我数学不好，一般的数我还是会算的。一个疗程一万五，预付30就是四千五百。不要说一万五一个疗程是天价，就算四千五已经是价格不菲。再说，他开的价看起来公平、公正，实则暗藏玄机，他那句不满意直至满意再付款，基本上只要是接受治疗的人都难逃那一万五。你说不满意，他就念经，念到你听着烦心，不得不承认满意。

钱多难道不会烧着取乐吗？用得着他逼塞。我当场就拒绝了他。他却说：“小哥，你不是你朋友，他一看就是个有钱人，不会在意这点小钱的。我相信他把心理健康看得比钱重要数百倍，等他醒来后，你帮我传传话。”

关键时刻，汪小勇表现出神奇的清醒：“我的一切我哥们说了算，他说好就是好，他说不好灵丹妙药都不好。”

曾老立刻把公关的重点转向我：“小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样英俊、风度翩翩的少年定是善良的人。你要你兄弟接受心理治疗既能帮你兄弟治愈心理疾病，摆脱心理困扰，重拾自信，过上精彩生活，你又能得到40六千块钱的提成。”

曾老一句话用了两招，招招挑战我的底线。一招是马屁，夸我英俊，说我善良。可惜于我不凑效，我的英俊与生俱来，不是夸出来的，夸我英俊好比夸姚明个子高一样，没法使我荷尔蒙突然飙升，无法刺激我情感的G点。一招是诱惑，四成的提成可不是个小数目。汪小勇既然信得过我，我更不能在他糊涂的时候把他推向火坑，所以我坚决地拒绝了。

后来，没多久，我在一个路边摊上见到一个跟曾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算命先生。我去叫他曾老。他很茫然，显然他不认识我，还告诉我：“在下姓壁，壁虎的壁，施主。”既然他不是曾老，我就不细究了。有一次，偶然翻阅了百家姓氏谱，没找到壁姓。

都无所谓，反正那一天没被他骗到钱。曾老走后，大约凌晨三点多钟，汪小勇手机响了，他接过电话后，兴奋得像个小孩，在我面前毫不掩饰的蹦跳了几下，说是楚茹打来的电话，想见他一面，问我要不要去见她？他名为征求我意见，实为向我卖弄他人缘好。因为没等我开口，他已经站起身整理好着装准备出发了。他走时，我只说不要对自己同学下手。他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一走，我也就回了家。

回到家，父亲竟然还没睡，他身边铺了一地的烟屁股无疑不是在告诉我，他伤了将近一晚上的神。他用健康为烟草公司做出如此大的贡献，也不见烟草公司颁他一个良好烟民奖。父亲双眼通红得像鱼腮，额头的皱纹因熬夜而加深，他面色发黑，眼睛发直，仿佛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头发。他见到我回家眼里才放出些许异彩。

我困得厉害，本想趁他不备上床去睡觉。谁知他好像有意在等我似地叫住我：“叉子，回来了，你过来下，我有事找你。”

“天都快亮了，爸，等天亮以后再说。”

“天亮以后，大家就等我答复了。我怎么跟他们说呀！”父亲扔掉握在手里已经很久的烟屁股。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我打着哈欠讲话，实在太困，一着床肯定能睡着。

“我还是你老子吗？你说出这种话。不要道听途说……”

“我知道。”我很不悦，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未必是真的。想出来的才是真的，那是你想呀，别拉着我大半夜跟你闹。”

父亲被我气得够呛，可他确实有求于我，只好忍气吞声。见他一副可怜样，我又生了恻隐之心，走到他身边，领导命令下属的口气对他说：“说吧，牛老爹，把你打听到的跟我说说！”

“你怎么知道我打听到了消息？”

“什么都没打听到，那搞个逑。别怪我回天乏术，你也知道，你把我生得并不怎么聪明。凭我的小脑袋，你若不能为我提供一些真实可靠又有用的信息，我帮不了你。”

“那天的事是老谢陷害的，有人看到他从老齐那里拿了一把菜偷偷地放在老张那里。我问过老齐，他说老谢当天告诉他，老张偷了他家的菜，还说老张笑话老齐是个傻子、白痴，拿了他家的菜都不知道，说以前时常拿他家的菜。老齐不服，就去找老张理论。老张不是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感觉被人冤枉，受了委屈，两个人就吵了起来。那天多亏你当了和事佬，不然，他们还真动了刀，后果就不堪设想。”

“老谢？你说谢屠夫。他跟梅婶什么关系？”

“梅婶？哪个梅婶？”

“还能有谁呀，你们的菜场西施，大菜花。”

“你说芳芳呀，她跟老谢是夫妻。”

“哟，哟，叫得如此亲切。芳芳，你恶不恶心，老爸。这个事情，我上次不是已经分析给你听了吗？你泡别人的老婆，别人怕你，不敢跟你明枪明刀的干，只好设计害你一下喽。”

“我真没有做出越轨的事。”他话语说得比窦娥还冤，双眼却始终躲避着我，不敢跟我对视。

“但愿你没做出对不起我妈的事，不然，我肯定跟你彻底划清界线。别以为我会在意你的那几个钱。在这个问题上，老爸，我的旗帜非常鲜明，完完全全站在受害人那一边。你不是说有人亲眼看到谢屠夫捣鬼吗？请他出来对质一下，不就能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要是谢屠夫死活不承认，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又不是警察破案，又不要定罪判刑，没必要人证、物证、犯罪动机俱全吧！”

“叉子，你老爸在菜场上打拼三十多年了，对于一个卖菜的人来讲，我们图个什么呢？像你爸这种年龄的人，再挣个百十来万又有多大的意思。我虽然给不了你金山、银山，至少能让你刚一起步就有车、有房，不像我，你爷什么都没有给我，没让我读过几年书，也没让我学过一项好技术，就靠跟着别人卖菜，一点一点地摸索，走到了现在。我也知道，评上个十佳摊主，不会让我多一两肉，也不会少一两肉，但一个人总得有点追求吧，等有一天，我老得走不动了，我拿什么留作念想。”老爸竟然把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可以看得出，他动了真情。

怎么突然觉得老爸把话说得如此可怜，好像一下子父子之间很陌生。我太不了解他了，我想我有必要帮帮他。可我该怎么帮他呢？一般法子老爸估计早已想过，并且在脑海里试行过无数次，最终一一被他否决。

想赢就得出奇制胜。常规的解决方法，谢屠夫定是相好了对策。要想让他心服口服，必须人证、物证俱全。人证已经有了，现在只缺物证。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话，就会安排一个人跟着谢屠夫，抓他一个现场，谅他也抵不了赖。

父亲已是江郎才尽。凭他的小脑袋，要是有奇招，早就想出来了，用得着熬夜等我吗？想法我倒是有一个，但不是万全之策，没有必胜把握。

我告诉父亲，要他按照他的思路跟谢屠夫理论。我说我到时会送上一个可观的物证，能让谢屠夫乖乖低头的物证。

事关成败，父亲有些信不过我也情理之中，毕竟我从没在破案方面表现出过杰出的才能。苦于我不能以实相告，他只好说：“明天就看我们父子的了！”

他的气势跟那天我们吵架时相比，简直像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微弱得可怕。

世界永远不乏看热闹的人，他们有些人甚至可以忘了自己要买的菜，忘了还要去上班，忘了要帮家人买早点，却忘不了我父亲的三天之约。他们早早来到菜市场，伸长脖子等着看我父亲的好戏。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电影，没人精心彩排，精彩性在于充满了变数，没人知道下一秒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等人到得差不多的时候，尤其是最主要的几个人到齐后，老爸才开口说话。

“老齐，你把那天发生的事跟大家讲讲吧！”

“牛大哥，当着你的面我就实话实说，那天是老谢来找我，说张癫……老张拿了我的菜。一把菜本是小事，可老谢跟我说，老张经常拿我的菜，还说我是白痴，拿了我的东西都不知道。”

“老谢，你怎么这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老齐家的菜。”

“我没有呀，我只跟老齐说，你的菜里面有他家的菜。”

“呃，老谢，你当天可不是这样说的啊，说话要讲良心，你不要逼我发誓。”

“嘴巴长你身上，你要发谁能阻止你。老齐，我当时只是跟你开开玩笑，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老谢，真没想到啊，你平时为人低调，对人和气，竟说出这种话来。我敢对天发誓，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要不是老谢用话语来激将我，我不至于找老张拼命。”

“我堂堂张某人，会拿你一棵菜？你眼珠不会看，脑子也得会想。”

“也不能全怪我，我的菜至少是在你那里！”

“那你现在整个人都在我这里，岂不是偷了你这个人了。”

说到的偷人，谢屠夫的表情充斥着突如其来的痛苦，就好像是心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脸部肌肉突然收紧，双眼直冒火花。面对众人的指责，谢屠夫多次紧握拳头，像是要跟人拼命。

谢屠夫一口咬定他没有挑拨离间，他说他平日里跟老张、老齐关系都很好，为什么要去设计陷害他们，他们两个吵架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老齐觉得他的话在理，可谢屠夫亲口跟他说了老张的坏话，要不是亲口说的，他哪会跟老张针锋相对呢！老张也觉得谢屠夫跟自己有几分私交，他要害人，不至于会害自己，他实在找不到能够让自己彻底信服的理由。

父亲只好搬出他的救兵，一个说是亲眼看到谢屠夫把菜从老齐那里放到老张那里的人。他刚开始还说得信誓旦旦，一旦被谢屠夫反问了几问，要他说话讲良心，警告他小心被雷劈，问他是不是亲眼看到整个过程。他就开始口吃，结结巴巴地说：“那……倒没……没有，我……我只看到你蹲在张师傅那里。”

这个时候，老张率先帮谢屠夫评反：“牛大哥，说句心理话，老谢会害我，还真有点不相信。”

“我看应该是误会，老谢的为人我们都很清楚。再说了，他就是要陷害人，也不害老张呀，他们俩的关系，还用得着说嘛！”

民意如风，很快又倒向谢屠夫。可以看得出来，谢屠夫紧张的脸色舒缓了很多，他甚至因委屈而有丝丝怒意。老爸瞟了一眼正在一旁观战的我，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说实话，我有点犹豫了，我不知道父亲是想还大家一个真相，还是纯粹为了实现他之前要给大家一个交待的承诺。逼着谢屠夫承认自己犯下的错，我怕他狗急跳墙，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可父亲恳切的眼神，又让我不得不帮他。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己父亲主持局面，做儿子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我走到谢屠夫面前，掏出我的手机，我尊称他一声谢叔叔，附耳对他说道：“谢叔叔，给你看点东西，要有点心理准备呀！”

手机屏幕离他的眼睛很近，他看得好像很仔细，可越仔细脸色刷绿了一般难看。我没给他太多时间细细欣赏，轻声告诉他：“认了吧，你该不想让大家也一起看看吧！”

他因恨而胆壮，突然放大声调，道：“你们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难道我还会怕你们父子两个。牛群，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故意挑拨老张与老齐的，但我不是想害他们两个，我只想你评不上十佳摊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谢，我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谢屠夫气得直跺脚：“恨？嘿嘿！夺妻之恨，牛群，我恨不能吃了你的肉。”

一语激起千层浪，本不平静的场面立刻想起嗡嗡的声响，大家屏住呼吸，静候谢屠夫更深层次的爆料。一个硕大无比的疑问号悬在大家的头顶——怎么回事嘛，两个菜贩子的争吵怎么会引来夺妻之恨，未免太荒唐了吧。

我的心理怪不是滋味，看着谢屠夫气得像有人抽他的筋一样难受，我有点后悔帮了父亲，要是我不识破他，兴许他不会感觉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他指着我爸，怒瞪双目，却说不出话来。他气得失声了，这得气到何种程度，靠装是绝对装不出来的。难道我父亲真的对他老婆动了手脚，他是亲眼所见还是听到了别的风声？一个男人，怎能容忍别的男人欺凌自己的老婆，他可怜之时，也让人觉得可气、可恨。

我不想表态，也无心理会事情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我父亲表现得很平静，他没有为自己做过多的争辩，只是冷冷地说道：“老谢，君子坦荡荡。我只希望你懂得尊重梅芳，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追究责任，不要毁了你老婆的名声。女人声誉比命珍贵。”

事情远比我想象得简单，原以为谢屠夫事情败露后会找我爸拼命，他没有。即使气得死去活来，他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空穴来风，还是真有其事，大家的心中都起了个小疙瘩。不管怎样，谢屠夫的懦弱让自己颜面尽失。大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人们边走边议论，有人说我父亲蛮狠，有人说谢屠夫胆小，众说风云。他们的热情有限，顶多维持个来月，但对于当事人，留在心中的坎能否跨得过去，是个未知数，下一步不知道将发生什么。

回到家后，父亲问我给老谢看了些什么，能让他这么乖乖地承认自己犯下的错。我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房间，因为今天的胜利带给不了我丝毫的成就感，相反，谢屠夫所表现出的无辜、无助与无能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父亲与谢屠夫所说的话，我不知道谁的更可信，我只祈求没有助纣为虐，不然，我的心难安。

躺在床上，一身的疲倦，连带着鞋子脚压着脚搭在床沿。我无精打采地删掉了手机里PS出的谢屠夫栽赃陷害老张的图片。事情再次证明我父亲所说的那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未必是真的”话的正确性，谢屠夫做贼心虚，过于性急，不然很容易看出P图的破绽。我的水平，骗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竟然骗到了他这么大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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