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得寸进尺

成功驱走郑老，同学们——尤其是孙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更加有恃无恐。他开始到处留意，看能不能更多地找一些乐子，于是很不幸地，我们的美术老师成功入围。

美术老师姓林，我们管她叫小林老。小林老最后的命运是不仅被调走，还受到了羞辱。事情是这样的：初三上学期，全年级实行分班，黄茵、柴晶和罗箐被分到了优生班，就连李博，他大概是踩了狗屎运了，竟去了全年级最好的五班，而我和薛荷、王薇等人被调到了一班年级著名差班班上人不多，只有２8人，男女平衡，都是“年级精英”这其中有个叫林文欣绰蚊子的女生让我印象很深。她个子不高，长得很像金海心，说话嗲嗲地，笑起来还有点害羞，但却是个抽起烟来绝不含糊的妹子，一天能冒十来根，刚开始我并不注意她，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干的事情着实让我大开眼界。顺便提一句，大猩猩孙伟也在我们班，按理他绝不该来这儿的，据说是自己强烈要求，这个班“宽松舒适”嘛。

说起一班，还真有意思。从初一到现在已换了５个班主任，再加上其他科老师，不知有多少，连校长也无可奈何地说，这些孩子实在太难管。

小林老来的时候才23岁，毕业于四川美院，教整个年级的美术，她长着一张小圆脸，眼睛、鼻子都是圆圆的，嘴唇有些厚，肉肉的像刺豚鱼的嘴巴，她头发是我见过最，又多又黑，每根发丝像是被橄榄油滋润过似的，这抹黑色飞扬到了我的心里。

她当上班主任后，真有一腔热血溅轩辕的豪情，比如严格执行迟到早退惩罚方案、严格要求遵守课堂纪律等。平时，她最爱做的事就是没收学生的东西，像言情、漫画书、BP机、食品等，她认为这样能使学生认真学习，却不知激起了民愤。我对她本人没什么成见，相反，她很赏识我的美术才能，还把我弄进了美术精英班。

这事说起来很巧。某天美术课后，我发现卷笔刀拉在教室里了，于是回去翻找。美术室坐落在教学楼的东北侧，面积和正常教室一样大。室内有十多组桌椅，其余地方放着画架、石膏景物、塑料花等。教室左侧有一尊白石膏断臂维纳斯，维纳斯半裸，腹部以下裹着石膏裙，姿态S，这和小林老很像。

我慢慢走进教室，这个时候是下午五点，大家都去校园各处玩耍了，自然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很快找到了卷笔刀，离开教室前，我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整个身子扑了个空，就这样结实地扑在地上，待我撑起身子，一抬眼便看到维纳斯正温柔地笑着，她洁白圆润的肩膀向我倾斜，眼神充满渴望，仿佛在说：

“嘿！再摔一次我看”

我爬起来，与她对视，她那波浪长发束在脑后，高高的鼻子，精致的小脸，腰身并不纤细，但却是标准的欧式审美，不麻杆，不骨感，标准的黄金。

我目光移到她胸前，□□的胸让我打了个寒战，我摸摸她的身躯，果然冷，石膏就是这样，光滑又冰凉，和蛇差不多。

我从兜里掏出一只蓝色粉笔，沿着她的胸型画起来，左胸上画了一片翅膀，翅膀大大张开，预与高飞，羽毛上有露珠，有光影，还有蓝色的火苗，缥缈如烟，充满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这是磷火！接着该完右胸了，我涂涂改改，画了一条盘踞的眼镜蛇，蛇嘴微微张开，双眼冒紫光，这应该是埃及艳后的宠物吧？我退步远看，满意！我很满意！可是你的嘴唇太苍白了，这可不是女神的样子。我掏出红笔，学着晚晴老照片上贵族福晋的化妆方式，给她画了一个小樱桃唇。再次退步观看，维纳斯多了一分奇特的神韵。

“啪啪啪……”教室门在这时忽然开了，小林老身子闪进来，“吴萌萌，你行啊，搞破坏！”

我吓得粉笔掉地，迅速挡在维纳斯前面，“老师，我是来做卫生的。”

小林老不理我，她慢慢走到维纳斯面前，从上到下细细观看。她双脚并拢，单手托下巴，眼珠子左右移动，像在做奥数。这天她穿浅绿色中长连衣裙，样式是前苏联复古款，紧紧地腰身衬得她有型。她长发盘起，透过窗外的光，我看到她脖子后面若干细小的汗毛，就像猕猴桃上的小绒毛。她默不作声，连呼吸都没有，真不知是她在看维纳斯，还是维纳斯在看她。

好几分钟后，小林老才转过来，她一脸激动，“就你了！”

“什么？”我莫名其妙。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美术精英班的学生，明天下午课结束后，你来这里参加集训，下个月市里要举办中学生绘画大赛，我希望你参加，我要对你进行强化训练。”

“老师，我从没想过画画，一点都没兴趣哇。”

小林老瞪眼，手指向维纳斯，“那这是什么？你当我瞎吗？这难道不是绘画吗？你这是有感而发，即兴创作，这是真正的艺术，伟大的作品，这才是上天的旨意啊！”她虔诚地望着维纳斯，做着瑜伽造型动作——拜日式，眼角流出泪珠。

此后美术课，小林老对我照顾有加，常指导我。某次我交了一副美术作业，画的是30多种款式各异的高跟鞋，有老鼠头鞋，鳄鱼嘴鞋，还有狗鼻子鞋，她在课堂上表扬我的想象力，这让我开始对绘画产生了兴趣，因她的指导，我在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以《公孙大娘舞剑图》这一作品，获得了银奖。不过接下来的一件事让我纠结了。

一次周日晚返校，妈妈给我带了自制牛肉干，为不让小林老发现，我特意把它藏在手包最下面，但小林老像是有特殊感应，我刚下校车她就向我投来颇有深意地笑，接着二话不说就将牛肉翻了出来。

“我替你保管，周末时再给你。”她说。我紧紧盯着牛肉，有种生离死别的味道。

这一周我精力很不集中，老想着牛肉被她吃掉的情景。有时上课看到她嘴巴蠕动，我就想，她是不是在嚼我的牛肉啊？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临上校车时小林老也没有还我的意思，我忍不住了：“林老，我有东西在你那。”

“什么？”

“牛肉干。”

“哦，对对！”她恍然。

牛肉干失而复得，不过正当我准备享受一番时，才发现早发霉了！

当然，这事我不会追究的，人要大气一点嘛，然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孙伟。

周三数学课刚下，小林老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一抬眼便发现孙伟在玩游戏机。她毕竟才20出头，正值荷尔蒙旺盛的时候，于是一把抢过游戏机，大声批评：“这里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是有纪律的，不是你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孙伟愣下，没想到还有人敢管他，他慢慢抬头，脸上肌肉强烈颤动，黑眼球猛烈地翻上眼眶，几乎快白眼了，怪吓人的。

“喂！请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压着怒火。

同学们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就是，都下课了，怎么还管那么多？烦不烦啊？

小林老虽年轻，但自尊心很强，发现大家都反对她，觉得必须拿出点威信才行。

“你们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不想要了？如果再这样我就请你们去德育处喝咖啡。”

这招还真灵，大家立即安静下来。德育处是高主任的地盘，小林老和高主任关系不错，听说她们常一起吃饭。

小林老拿着游戏机快步走出教室，嘴里嘀咕着：“这些孩子，今后怎么得了。”

她哪里知道“不得了”的事情还在后面。

孙伟决定报复，他鼓动大家加入其中，卓雨、董飞等男生首先附和，我们寝室的人也诡秘地开始准备。卓芸和薛荷没日没夜地涂涂写写，然后一起哼唱怪腔调。孙伟买来十几个激光小电筒，男生人手一个，看来他们的行动非同寻常。

这天上课铃响了，全班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不象以前那样吵闹。

小林老对此非常满意，她走到讲台上：“上课！”

孙伟象接到命令似地对女生们使了个眼色，于是薛荷和王薇把前后门都关了，卓芸带着林文欣冲上去把小林老围住。

“你们干什么？”小林老愣了。

卓芸浪声浪气地唱道：“牵牵你的手啊！好温柔啊！”顺便在她手上摸了一把，然后迅速跑掉，全班狂笑起来，男生们敲桌子吹口哨，用拳头捶打胸脯，嘴里发出“喔喔”声。林文欣笑得快岔气了：“再来再来！”

薛荷跑上去唱：“摸摸你的腰啊！好风骚啊！”她尖叫一声，手拍了上去，可腰没摸到，却意外摸到了胸，教室里的气氛立刻要地震了。接着卓芸不等他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跳上去，“碰碰你的腿啊，好多水啊！”她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哭腔，显然已处于极乐状态。

小林老又羞又吓，完全呆愣在那里。这时孙伟猛站起来：“开始第二式。”

不一时，钟鼓齐鸣，铁文具盒当钟，书桌当鼓，一批人双手有节奏地拍打桌子，一些人用钢笔、圆珠笔敲文具盒，还有些人模仿和声，发出咚呛呛呛呛的节奏。男生们唱道：“你想怎么样啊？我就是要抽烟，我就是要喝酒，我就是要到处走一走！喔，喔喔喔……”他们一个个摇头慌脑，和女生们跳起贴面舞。

孙伟悄悄跑到林老身后用扫帚在她上快扫几下，然后迅速逃走。大家狂笑，卓雨大喊：“放电。”男生们10只袖珍激光小电筒齐放光彩，对小林老的关键部位狂闪，闪得差不多了，孙伟和董飞朝男生们一挥手，上啊！七、八个男生立刻冲到小林老面前将她团团围住，大家人手握着一塑料瓶“小护士”润肤霜，孙伟呵呵一笑，将瓶子放到肚脐以下位置，其他人也如法炮制，一起用力对瓶子进行挤压，随着“噗噗”几声怪响，“小护士”整齐地喷射出白色乳液，乳液在小林老面前飞溅着，像奶油、像彩带，像液体白巧克力那样凌乱地飞向空中又落在地上，林文欣和薛荷捂脸大笑，全班震动了。

小林老身上粘着不少乳液，完全上下失守，她尖叫着跑出教室。大家一阵欢呼，孙伟带头唱起“团结就是力量”，大家跟着齐唱，热血澎湃，这出闹剧一直到下课铃响才算结束。

没多久，小林老就不见了，也许是辞职了。

我很后悔，当时我为何不挺身而出呢？我承认自己不是那种爱打抱不平的人，我也承认我太冷漠，可这世上和我一样的人还少吗？说到底，我们的世界除了一小部分地方是温暖的以外，绝大部分都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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