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趾高气扬的家长会

家长会一般在期末举行，我们学校的家长不一样。

私立学校的师资很不稳定，学生交的是高价学费，学校和老师都靠学生挣钱。如果学生少，工资就不多，那好老师就不会来，因此学校在很多方面压力都很大。学校没钱的时候，就向家长借，许诺高息，先解决手头问题，等几年后再连本带利还给家长。家长既然借给学校钱，那学校对学生及家长的关系就很微妙了。

每次家长会我觉得都很有意思，特别是家长们的穿着是一大亮点，奢华又夸张。这天老师们会将教室布置成会场的样子。地上铺绒花地毯，长桌上搭刺绣花纹缎布，桌上摆各色鲜花、西点、热饮和水果，任课老师们穿黑制服整齐地站成一排，校门外、教学楼、教室门外都安排有专门等候家长的司仪。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初三上学期的那次家长会，这次会结束了郑老的任教生涯。

这天薛荷妈开白色宝马先来学校，她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但却是整个荷花池服装批发市场生意做得最大的。薛妈这天穿几乎拖地的紫貂皮草，打理精致的卷发上戴紫色貂帽，我听妈妈说她在草市街成都有名的高档服装街曾见过这顶帽子，标价三千呢。薛妈耳上夹两个挺重的黑珍珠，当她挺着胸脯从我们走过时，我闻到了浓烈“沙丘”味。

接着来的是卓芸妈，她长着一张消瘦的长脸，嘴涂姨妈红，梳大波浪长发，披一件雪白貂绒开斯米披肩，披肩平整的护着前胸后背，像一片白雪覆盖着身体。在披肩的边沿，整齐的掉着一排长形绒果，随着步伐的走动象无数个小松鼠的尾巴。她手戴细羊皮手套，手挽上掉着个黑蕾丝手袋，要是再打一把蕾丝阳伞，那她就是十七世纪法国贵妇啊。

卓芸妈离婚后就带着卓芸改嫁了，她现在的老公是搞房地产的，老总的儿子叫卓雨。我从未见过卓爸来学校，每次家长会都是女的来，卓芸妈从不开车，他们家养了个司机，和他们一起住在“锦绣花园”三层别墅里，专门负责接送孩子，其余事一点不管。

薛母和卓芸妈大概关系不错，俩人一见面就聊个不停，薛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儿的家长没有一个是焉儿的！一句话道出了她的优越感。她们来到教室门口，由体育老师扮演的司仪立刻行礼，并大声宣布：“薛荷和卓芸的母亲到。”

接下来，孙伟妈来了，她服装配搭得很奇妙：上身穿淡黄色中式短大衣，下身是大红丝绒摆裙，行走时玫瑰色尖头皮鞋发出很响的咯噔声，西部牛仔似的。值得一提的是，她一点妆都没化，眼睛因为太小而看不清是睁开还是闭上，她梳着短短的男士发型，脸上总是令人肉麻的笑着。

黄茵妈几乎是一蹦一跳来校的，一进来就把黄茵抱在怀里。她一身休闲打扮，眉毛画得很细，涂芭比粉口红，背了个小兔子挎包，我一看，这身衣服和包是黄茵的。黄茵妈喜欢和黄茵混穿衣服，这是她的一大特点。有一回，黄茵买了套“米奇”休闲服，上身很合适，可裤子肥得像面口袋，结果黄茵穿上衣，她妈就穿裤子，“母女装”新鲜出炉。

教室里热闹起来，家长们喝着饮料闲聊着，黄茵妈给黄茵喂了好大一口蛋糕。

“你家长什么时候来？”李博边向校门口张望边问。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回数学我考砸了，所以没告诉父母开家长会的事。虽说在这儿老师不会再让爸爸当众站起，可我还是不敢，万一当众念分数呢？我支吾地说，“他们应该晚到，你父母呢？来了吗？”

“我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来。”李博很无所谓地说，语气里透着伤感，“我爸妈很忙。”

“哦。”我点点头，不再问下去，“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小学毕业后你不是去52中了吗？怎么忽然来这？”

李博伸了个懒腰，“这个啊，当时我爸去外地了，我妈懒得管我，所以直接把我弄进武术学校了。”

“武术学校？”我喊起来。

李博笑笑，“有那么惊讶吗？我从六岁就开始学了，上学后每周末都被老爸弄去练，我也算半专业的。”说完，他举起胳膊亮亮肌肉。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他打孙伟时那几下子，相当专业啊。不过这时，我又想起小学时他欺负我的那些糗事，实在是相当窝火，可是他为何死不承认呢？跟我道个歉就那么难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李博狡黠地看着我，“刚才不是很多问题嘛。”

我有点小尴尬，赶紧换了话题，“你姥爷姥姥还好吧？我记得自从你离开军区后，好像他们也搬走了。”

李博沉默了，他埋头看鞋尖，过了好一会才说，“姥爷有严重的肺气肿，每年冬天就差点过不来。去年特冷，他感冒了，结果引发肺积水，在医院才待了一个月就去世了，姥姥难过得很，每次见到我们就哭，也许是太难过，她精神垮了，今年上半年也走了。”

“啊！”我极度震惊，印象中李博的姥爷是个很慈祥的人，话不多，只知道兢兢业业地做豆腐、卖豆腐，姥姥生性活泼，总是爱笑，常穿一件格子围裙，戴厚实的袖套。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回家吗？“李博说，“我们上课时一起看漫画《圣斗士》你让我当波塞冬，你演雅典娜，然后下课后和我PK，每回都是你把我打得到处跑。还有放学后我们回姥姥家看动画片，看的是《花仙子》和《一休哥》每次姥姥都会给我们煮两碗她亲手包的饺子，她知道你不喜欢吃羊肉馅，所以给你做了白菜鸡蛋馅，那天饺子确实合你口味，你吃了好多个，后来你爸妈来找你，你是撑得睡着了被你父母弄走的。还有一次你说想吃柿子，于是我们满军区的找，结果司令部将军楼小院里就有柿子树，我翻墙进去偷柿子，结果你猜怎么的？”

李博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眼前似乎出现了很久以前早已遗忘的景象。

每周三晚上，我家窗户下面就会传来小男生的喊叫声，那是李博的声音，那年他9岁。“吴萌萌快出来，今晚坝子里放电影啦！”

这是军区的福利，坝坝电影就是露天电影，在那个电视机还不太普及的年代，看露天电影就是大人和孩子们的节日。每到这时候，一吃完晚饭，各家都会带上小马扎往操场跑，就是刮风下雨也挡不住看片的热情。李博是个影迷，他时常找我看电影，而我就昏头昏脑地跟着他跑，每次路过他姥姥家，姥姥总要拦下我给我包里塞好多糖果、小饼干等零食。

我记得有一回我去上学，路过李博家准备叫他一起走，可我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竟整个人掉进平房旁边的水沟里。当我被捞起来，我发现是他姥姥紧紧抱着我，她一直说着好多好多话，可我听不清。我头上的血一直往下滴，滴在地上，像盛开的小红花，姥姥急哭了，拿卫生纸压在我头上，可血还是往外渗，她抱着我跑到我家告诉爸妈，后来三个大人把我弄进门诊部。姥姥一直对我爸妈说，都怪她让李博先去学校了，没留下来和我一起走，以后还是让两个孩子一起上学，这样多少有个照应。

我回忆着，那么好的姥姥，怎么就走了呢？

李博大概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还在说话。

“记得那回看电影吧？我们看的是《红樱桃》就是那个描写德国纳粹的片子，我记得那天我们赶到操场，几个小孩跑出来抢你饼干，其中一人还抢了你的凳子，你吓坏了，到处跑。”

“那后来呢？”我问。

李博神气地一仰头，“当然是我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晚上庆祝，我俩还去军区食堂后门玩，结果不仅把晒在院子里的辣椒面打翻了，还把一根电灯线给扯断了，那时候啊，太乱来了，呵呵。”

我愣愣听着，心颤得厉害。原来，我和李博是这样的，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可为何这么多年，这些事完全成了另一个版本呢？忽然间我眼泪流出来，我背过身去，情绪失控。

“怎么了？”李博吓了一跳，他摸出一包纸巾给我，我赶紧扯开一张盖在眼睛上，恍惚中，我感到肩上多了一点东西，轻轻地，像羽毛一样。

这时，校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好些汽车开进来，家长们陆续到了，其中两辆车尤为惹眼，开在前面的是“凌志”，后面跟着酒红色“雅阁”。一个穿银灰色职业套装的阿姨从“凌志”里出来，这是柴晶的妈妈，她腋下夹真皮长方手包，手指上戴四个戒指，一个红宝石，两个金的，还有一个翡翠的，她耳挂珊瑚流苏耳环，很民族风。旁边的“雅阁”里下来一个蓄小胡子的男的，不大修边幅，黑皮茄克随意敞开着，平坦的腹部微微向内凹陷，他应该是天生长不胖的体质。他吊着烟，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溜溜转，见谁都绅士般的微微笑，这是柴晶的老爸了。每次家长会他们都会各开一辆车来，展示着夫妻恩爱如山，这在我们全年级也是不多见的。柴妈挽着老公趾高气昂地走进会场，司仪吆喝着：“柴晶的父母到！”

家长都在教室里坐好了，学生们等在外面。柴晶得意地和王薇、薛荷聊天；黄茵早被好些高中男生团团围住，告白戏码正在上演；罗箐和几个女生玩乒乓球；卓芸一直在和卓雨没完没了的吵闹，俩人虽说没血缘关系，可却长得惊人的像，都是瘦高个，苍白皮肤，小尖脸，眼睛长得像考拉熊一样，卓雨喜欢跟着孙伟捣乱，每次上课起立，他都要掀一下卓芸的小短裙，接着后面的男生们就哄笑着吆喝起来，今天怎么换小草莓啦？我们要看丁字裤哦……

教室外是这番快乐境况，而教室内的气氛却有些狰狞，我和李博躲在后门窗户边上偷看，只见王老像小猫一样跳来跳去。

“各位家长，这学期我们班得了先进集体，有六个同学在区里获作文大奖，四个同学绘画银奖，大家对我们的教学质量还满意吧？”

黄茵妈首先开腔，“当然不满意！”

这么一说，家长们乐了。

“王老师，班里怎么样我不管，但这件事我必须说。”黄茵妈愤愤不平，“一周前，我家宝贝给我来电说不想在这读书了，说郑老欺负她，还狠狠骂了她，我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从没受过委屈，可这郑老太可怕了，还把我家宝贝弄流血了。”说到这儿，黄茵妈情绪激动，眼圈红了，家长们一片哗然。

对于这事我是有发言权的，那天郑老因黄茵上课时偷背英语单词而训斥了她，黄茵受不了，跑出去不慎摔了一跤，爬起来后发现手指破了，出了一点血，但叫她没想到的是，几个平时看她不顺眼的女生正好看到她狼狈的一幕，于是哄笑起来，依黄茵的个性，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当晚，她找妈妈痛哭流涕，说郑老把她弄伤了。黄妈气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跑来学校告状。

王老客气地让黄茵妈坐下，安慰道，“黄茵妈妈，你的情绪我理解，您别生气，这事我保证一定解决。”

“怎么解决？我儿子的事还没解决呢？”忽然，一声惊天霹雳，孙伟妈站起来。

她这个性倒和孙伟如出一辙，属简单粗暴型。“我儿子！”她声音高而尖，感觉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就只剩下他儿子似的。

“三天前，我儿子被郑老当众赶出课堂，这是对孩子极大的伤害，但现在他都闷闷不乐，这样下来肯定要抑郁的，太过分了，学校怎能这种素质的老师？这是对我们家长极大的侮辱啊！”

“呵呵，这女的真能编。”李博哑然失笑，“就孙伟还抑郁呢？他中午、晚上都吃三两米饭和两大盘肉，晚上还加餐，我看他确实是有病，得了狂吃症了。”

我笑笑，问李博，“你父母不说点什么？”

说到这个，李博轻抬下巴对我示意，“我妈很内向的，一般不说话，你看第三排最右边的就是我妈。”李博顿了顿，“我爸妈闹离婚好几年了。”

“啊，怎么会这样？”在我印象中，李博他父母关系不错。

“刚开始我很不想他们分开，可后来我想通了，为什么要让两个不合拍的人以“一切孩子”这个狗屁名义勉强捆在一起呢？如果他们分开后各自过得好，这离婚就是对的。我现在都劝我妈赶紧离，结果她反而犹豫了。”

正说着，教室里的家长们闹翻天了，各自都把血泪史翻出来抖一抖，虽然有些家长默不作声，比如李博的妈妈，但她却如看喜剧一样欣赏着大家的表演，我很后悔没有通知爸妈来，这多有意思啊。王老跑前跑后劝说着，但大家依旧不满意。

“各位请安静一下，我也说几句！”出声的是柴晶的老爸，他声音很有沧桑感，抽烟熏的。家长们静下来，这是今天唯一一个男性家长发言呢。

柴晶爸清清嗓子，以免喉咙里有痰，“我在这里听了这么多，大家想法都是一致的，就是要让郑老走。我没意见，同意！但我觉得王老师在这件事上是做不了主的，我们也不要难为他，一会直接找校长怎么样？”说这话时，他嘴边的小胡子欢乐地上下活动着，傲慢极了，这要换一身燕尾服，简直就成马戏团团长了。

“没错，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柴晶妈站起和老公保持统一战线，柴晶爸笑着看着老婆，俩人虽没手挽手，但却笑容一致，腔调一致，好吧，《夫妻双双把家还》背景音乐在这时响起最合适不过了。

这次家长会是一次扎扎实实的“倒郑大会”其结果是，家长们要把会议精神落实到实处。于是待教室门一开，大家乌泱泱地冲进校长办公室去了，具体和校长怎么交涉的，我不清楚，但目的是达到了，这从黄茵妈面满红光的脸色上能看出来。

第二天，郑老没来上课，由一班的刘老师代课。我时常看见郑老从对面的办公室阳台上眺望我们，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可以想象心情一定很郁闷。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封杀，这种事在公立学校几乎不可能。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刚上完政治课，我们正在楼外疯玩，突然郑老走来了，她一身黑衣，肩挎旅行包，象要出门的样子。罗菁跑过去。

“郑老，你要走了吗？”

郑老笑了下，有些勉强。“校车要进城，我一会自己找车走。”

“你还回来吗？”

郑老看看周围，一些同学赶过来，而另一些则远远地观望。我没过去，我藏在教室门着她。郑老和一些同学说话，又四处查看，似乎在找什么人，也许是孙伟，或者黄茵，也许是……我？我犹豫了下，她就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我是否该送送她呢？毕竟她是我的老师。正想着，郑老大声对同学们说：“我走了，你们要好好学习呀！”说完转身离去。

上课铃响了，大家回教室，人都安静得很，没一个人笑。我趴在课桌上，心里除了一点淡淡的惆怅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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