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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当天,水乡繁华异常,青石板上踏着道贺声、叫卖声还有忽远忽近的寒暄。石巷曲折,廊棚相连,白墙黛瓦,酒旗翻舞,归乡的人彼此问候。
河岸第一家客栈最是红火,虽赶上了年节,仍有不少游客在此投宿。方知文忙得不亦乐乎,上菜间隙,擦了擦堂中那块歪歪扭扭的匾额,想起已故的弟弟,眼底生出孤独。
“阿爸!”
方知文随这声呼唤摇了摇头,依依不会再回来了,他还在期盼什么呢?
可他一抬目,竟然对上了女儿的容颜,而她身后的男人似乎很怕冷,一身厚厚的羽绒遮住身体,还戴了黑色口罩,那人紧跟方依,脚步深浅不定,竟是个瘸子。
方知文皱眉看过来,从那隐约可见的眉目判定了身份,试探着问:“你是韩熙?”#_#27218470
房里开了空调,还是不够暖,方依搓着手,笑对父亲:“阿爸,我们在这儿住段时间。”
“哦,好好,回来就好,阿爸给你做腊肉吃。”方知文只顾看着那男人,他脱下衣帽,口罩仍是没摘,“依依,他是韩熙吧?他怎么不说话呀?腿脚也不灵便啦?”
方依不答,拉那人坐在一处:“以后我们就住这里,我们叫你阿暄好不好?”
他茫然点头,像个被人吸髓的躯壳,历遍千劫的眼睛再无光华。四顾之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块牌匾上,随后又向方依看去。
方依和他一起取下牌匾,备了笔墨,他在客人的注视下,重新写下招牌:如心小驿。#2.7218470
客人们交口称赞,齐齐上手帮着悬挂新牌匾,这四个字笔画虽少,却遒劲隽永,颇有风骨,引得满堂生辉。
有些风雅者问他师从何人,他又陷入茫然,对着自己的鞋尖回道:“我叫阿暄。”
这一幕让方知文震惊不已,拉住女儿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么聪敏的一个人怎么……怎么傻了?”
“阿爸,你别问了,他现在这样子没什么不好,以后他就只是阿暄。”方依苦笑,他再不是没有生父的野孩子,再不是受制于人的傀儡,再不是谁的谁,他就只是阿暄。
游客们围住了阿暄,有人向他求字,有人叫他设计签名,还有人提议大家一起写春联。
方知文拦住他们:“我们阿暄师从大家,写字是有功力的呀,要掏钱买的,今天过节,给你们打八八折,图个吉利。”
还没卸下一路风.尘,阿暄就开始工作了,街上的人也都来凑热闹,短短一个下午净赚千余。方依没责备阿爸,反而替他收钱,日子总要过的,他们二人从北京空手归来,身上只带了路费。
曾经,方依最恨清苦,她很早就懂得利用自己的资本,温婉,娇媚,清纯,率真,只有男人肯出钱,便可定制他喜欢的模样,她从来不介意他们把她当成一件随意变换款式的衣服。可如今,她却因两手空空而心安,原来坦荡的感觉是这般自由。
阿暄是否也感到了彻底的自由?
“依依,过来帮忙。”方知文喊道,手里提着几篮特产。
方依帮他一起装箱封好:“阿爸,这是要寄给谁啊?”
“一个北京来的小伙子,住了十来天,上午才走,买了特产带不动,让我帮忙寄送,还给了100块小费哩。”方知文向前来取件的快递员招手,在单子上工工整整写上“姚澈”二字。
阿暄就在这里住下了,他的饮食起居很有规律,除了坡脚、少话、不摘口罩、轻度洁癖,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之处。
方依在小镇的出版社找了份兼职,校对书稿,中英文她都做得来,因而拿的酬劳也不少。她与阿暄同处一室,两张单人床一东一西,中间有个隔断门。夜半,阿暄又从噩梦中惊醒,看到方依还在灯下翻书,他也坐到案前,一目三行扫过纸页,随手改了其中错漏。从此,除了匾额题字、设计签名,他又多了份固定的校对工作。
街坊们很快传遍了,方家逃婚在外的女儿带来了个上门女婿回来,他是个书法精湛的艺术家,清高得不以真面目示人。
对于猜测和议论,方知文假装听不到,倾其所能地对女儿好,倾其所能地照顾阿暄,以前的事就此不提,今后的路他要清清白白走下去。
这天午后,方依从镇上取了书稿回来,还未进门就听到院里喧哗,几个男人将方知文围住,其中一位留着络腮胡子,出言不逊道:“当初嫌我表弟是个瞎子,悔婚跑了,出国几年又找了个残废回来,还是个穷鬼,我今天来就是来亲口问问方依她到底图什么?”
方知文吼道:“杨龙,是我拿了他们张家的钱,有什么冲我来,别打依依的主意。”
“这跟钱可没关系。”杨龙道,“债虽然还了,但不代表你们方家就不欠我们的,带他过来!”
有人将阿暄推搡到杨龙跟前,他提起阿暄衣领,猝不及防扯去口罩,继而大笑如号丧:“不仅是个瘸子,脸也花了,随便找个捡破烂儿的都比他强,天天睡在这么个人边上,方依也不嫌恶心!”
阿暄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迟缓捂住面颊,左脸颧骨下方有道伤疤直达嘴角,像一个深刻的纹饰,烙印着悲凉。
方依冲进来护住阿暄,却被一个口中不干不净的男人推倒在地。
阿暄没去扶她,而是步步逼近那个出手的男人,腕间发力,一把将其制服,扭成跪下的姿势,跪在方依面前。
杨龙吃惊不小,只觉浑身被一束寒光锁住,动弹不得,再回过神来,自己也如那人一般,双膝软若无骨,直挺挺跪了下去。
阿暄双手控制两人,抬目又向其他几个看去,大家纷纷后退,僵持之中,有个声音由远及近,缥缈道:“哥,我说过别来打搅他们,现在自取其辱,满意了?”
进来的人长得温润清秀,尤其一双眼睛,灵动如涧中月影。方依只闻其声便流下泪来,张韵初,跟她有过婚约的男子。
方知文错愕片刻,动情道:“韵初,你眼睛复明了,好呀,太好了。”
张韵初来到阿暄面前,友好地对他笑,阿暄这才收了力道,跪下的二人赶忙爬起来。
张韵初去扶方依,只是很单纯的出于善意,就像在帮助一个处于弱势的陌路人。掌心相触的时候,方依摸到了令人疼痛的疏离。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对白,连目光交汇都没有。
杨龙几人随张韵初走了,方依看着自己的手,突然记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曾经爱过他,很浅淡又很刻骨,她不能否认,张韵初是唯一让她心动过的男人。
阿暄把她揽在身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很温柔地理着她的头发。
这段波澜之后,阿暄不再戴口罩了,他这幅样子并没有引人非议反而被传颂为文武兼备的奇才。
慕名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方知文涨了价钱,设计签名一百,牌匾每字二百,若是碰到替孩子取名的,张口就要一千。
方知文还是一样爱钱,账目算得明明白白,可他舍得给家人买东西,吃喝用度都是镇上最好的。
这一日采购回来,他送了上好的宣纸给阿暄:“给你练字用的。”
“写什么?”阿暄问。
方知文道:“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
阿暄将纸摆在案头,摸着自己心脏,隐隐觉得有些疼,研磨提笔,落下一个“滢”字,他看到纸上一点一点被打湿了,才发现自己脸上挂了泪水。他试图想起什么,有了空闲便来练字,大的小的,行书楷书,密密麻麻只写同一个字。
方依找了个年代久远的箱子让他存放纸张,那箱子是木头打的,有个金属锁扣,样式很古朴。
阿暄抚着箱子的木质纹路,莫名的难过汹涌而来,喃喃而语:“首饰盒……”
方依重重一叹,拿来苏滢交予她的东西,她打开精巧的首饰盒取出蓝茵的手链,问他:“你要找这个吗?”
他被那耀眼的光芒刺痛了眼睛,闭目摇头,口中仍在重复,低微不可闻地说着什么。
方依连忙安抚他:“好了,不想了,阿暄,你的腿已经拖了好久了,咱们去医院看看。”
他不跟着走,不愿治疗。
“阿暄。”方依又劝,“现在不治,以后就好不了了,就不能打篮球、骑马、滑雪……”
“我不治。”阿暄固执地退了一步,“是我活该。”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依一度以为他清醒了,可没多久,他便忘记了这段对话,展开宣纸,研磨落笔。
他只写一个“滢”字。
方依悔不当初。若不是她在苏滢面前胡言乱语,若不是她模仿笔迹签了离婚协议,若不是在他醒来发现戒指没了的时候,她把苏滢和钟文钊每晚买醉的消息告诉他,他就不会去找他们。
那晚,是她最后一次下注。
她放任他去那家酒吧,给他取得谅解的机会,却没想到回来时变得神志恍惚,他的伤,他的血,他毫不在意,哪里也不肯去,什么人都不见。
她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苏滢一定是始作俑者。待他睡了很久之后醒来,就成为现在的阿暄了。
方依不知道,究竟该恨一时糊涂的自己,还是断情绝义的苏滢。
“阿暄。”方依轻唤,替他把书案整理干净。
“嗯?”他停笔看她,露出微笑。
“晚上吃馄饨好不好?”
“好。”
方依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这次我做的可不一样哦。”
阿暄耳边生出一个声音:“我给你包了馄饨,配菜要什么?鸡丸加鸡蛋叫完蛋,香菜加西红柿叫血色湘西,青菜加西红柿叫名留青史,要是你想吃清淡点就什么都不放,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迷惑而无措,陷入失神,可很快又恢复如初。
方依扶住他问:“我做的是鸭煲馄饨,你吃过的,记不记得?”
阿暄试图回忆,可脑中一片鸿蒙,他微微摇头继而专心致志地写字,那黑白两色便是他的天地一方。
晚餐时分,鸭煲馄饨被瓜分殆尽,连胃口不好的阿暄也比平日吃得多些。方依想起从前,那一次醉得厉害,在钟道非等客人面前失了分寸,非要苏乾宇下厨做馄饨。喝了口汤,方依仔细回味,还是自己的厨艺更好些。想着想着,她便笑了,阿暄停箸看她,也跟着笑,是那种从心底漂浮而上的轻快。
方知文只把他当小孩子哄:“瞧我们阿暄笑起来多好看。”
怎料听了此话,阿暄竟然手上一抖,把碗摔了。错乱地捂住耳朵,把自己藏进房间里。
“如果我跟苏乾宇没关系,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就仗着有这样的父亲,才敢喜欢你。你自己知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
又是那个声音,在梦里咒骂他、鄙夷他的声音。
方依追了过来,把他揽在怀里:“想起什么了?”
阿暄唤出一个名字:“苏乾宇。”
这三个字让方依落泪不止,距离苏乾宇出事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每天都在网上搜寻动态,韩静泊和马翔绳之以法,李婉解散公司赴美生活,宇辉整顿高层之后综合营业额再创新高,却唯独没有苏乾宇转醒康复的消息。
正是苏乾宇的生死未知,时刻抨击着她的心安理得。
当晚,阿暄发烧了,趁他昏睡之际,方依把他安置在了镇上的医院。大夫初步验了他脚踝的伤,惊问道:“骨裂这么严重,他怎么忍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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