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顺遂平和皆是过往苦难所换，学辰如是想着，睿暄罹患之痛，究竟何时才有报偿？

许轻饶有兴致问道：“你剧本里，颜熙写藏头诗抹掉大过处分那段，是真事儿？”

“嗯。”学辰嗽声，“你的眼是座候人的亭，不怕等待变成忧郁的风铃，是蕊间不败的晨露，人世最美的浮萍。当时他们班主任感动得要死，这诗在全校传开了，最后一个语文老师发现了问题，首字连起来就是……”

“你不是人！”许轻笑不可抑，“被班主任拆穿，他死不承认还装委屈，目的就轻而易举达到了。”

学辰垂目而叹：“我阻止过他，他不听。”

“我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他受处分是因为打架，打架是为了护着院里的孩子，有错的是学校，像这种情况就不该罚反而应该颁个见义勇为奖给他。”#_#27218470

小琪、萌萌和其他两个男生听得云里雾里，但都赞同许轻所言，跟着重复那首小诗，仿着句式做出不同版本。

大家玩闹正欢，学辰放下筷子出去透气，天地茫茫，睿暄到底去了哪里？

许轻追了过来，却不惊动他，托腮望着他颀长英挺的背影，她决定该做些什么，来祭奠曾经一笑盛芳菲的少年了。

翌日，天朗。

许轻将歌词塞进包包，选了一身这辈子都不会穿的黑色套装又拿了母亲的眼镜戴上，驱车来到宇辉大厦。#2.7218470

料定苏滢不可能见她，当前台人员问及是否预约时，她答道：“我是韩熙先生委托的离婚律师，今天务必要见到苏滢女士。”

她的计谋成功了，很快就被请进办公室，她很随意地绕到屏风之后，死赖在小床上，问道：“你不生气？”

苏滢继续看文件，间或批阅签字，许久才答：“如果我对你幼稚的行为作出反应，只会让你更加得意。”

许轻感到无趣，她宁愿苏滢声嘶力竭地骂出来，歌词摆到她面前：“我来，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苏滢认得那是谁的字，匆匆一瞥还给她。

许轻按住纸片，犹犹豫豫道：“这是学辰给颜熙写的角色歌，剧本不看，读个歌词总有时间吧？你能不能认真地看一遍？”

鲜有的乞求意味，让苏滢忍住了火气，低头扫过文字：“很好，他用的是灰堆辙。”

许轻听不懂，大约明白是合辙押韵的东西，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你跟学辰怎么也算半个知音，再好好看看行吗？”

苏滢终是恼了，攥皱那张纸，抛却在地。

许轻拾起来，复又展平，放在苏滢眼前：“睿暄他从小被父亲抛弃，被母亲抛弃，他禁不住再被你抛弃了。苏滢，你真打算跟他离婚吗？”

“跟你有关系吗？”苏滢生硬道，“尹学辰把韩静泊送进监狱，又改了剧本与命案相关联，还亲自执笔创作歌词，他对你父亲投资的这部剧真够尽心的。”

面前这个女人，许轻不敢认了，她眼中的冰雪是溶不开的。

“你错了。”许轻道，“学辰他根本没必要讨好我爸，改剧本全是为了你，为了还原给你最真实的睿暄。苏滢，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跟睿暄相关的人全都有罪，但你的想法太自私太武断了，这世界不是非白就是黑的。”

虽然心中震动，苏滢亦无波澜，学辰写得真好，天意难悖，无路可退，所有人全都觉得睿暄可悯可悲，那她呢？

“当初他接近我，是要借苏家势力对抗韩静泊，给蓝茵报仇，他娶我是为了还我父亲对他的信任和恩义，他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从没爱过我。”

这番话，令许轻哑口无言。

“如果他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计较，连自己都可以不要了。”苏滢凄然而笑，“可现在，离婚协议他已经签字，戒指也退还了，我只想从今往后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你却说我自私？”

许轻无法应答，站在苏滢的立场，斩断过往，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她开始懊悔刚才的出言不逊。许轻感到无所适从，这跟学辰说的完全不一样，睿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难道真如父亲所料，利用完身边的棋子和资源，便与方依双宿双飞？

“那……”许轻问道，“协议和戒指，是他亲手给你的还是通过方依？如果是后者，会不会是方依为了霸住睿暄，故意挑拨你们的呢？”

苏滢的确想过，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嫉妒，会让女人做尽蠢事，有时，却又赋予她们卓绝的智慧。

“如果他想反抗方依的伎俩，为什么不来找我？”苏滢反问，“就在我爸出事前，他还在画蓝茵的画像。他同意离婚的条件是要回放在我那里的蓝茵的首饰盒。这些，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还觉得是我武断吗？”

许轻无言以对，若是睿暄心里没有苏滢，他便是不可谅解的罪人，任何开脱之辞都是卑鄙的。天上人间情一诺，他不分错对的情深只付蓝茵一人，那苏滢又置于何地？

换位思量，许轻怕是被怨愤生吞活剥了，可面前的苏滢，一颦一顾皆洒脱，她如何做到这般事不关己的漠然？

“苏伯伯他怎么样了，还没醒吗？”许轻感到说什么都别扭，如今能让苏滢有所触动的，唯有至亲了。

苏滢轻轻摇头，催她离开：“你走吧，我还有客人。”

许轻也觉自己再待下去就要窒息了，步履匆匆冲了出来，险些撞到门口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慌忙道歉，忽觉此人有些眼熟。细想良久，似乎是电视里出现过的，伴在韩静泊身边的李婉。

李婉是独自一人来的，显然早有预约，径直进了苏滢的办公室。

见了面，李婉笑意盈盈，如释重负地深呼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了？那就简单点儿，李女士吧。”

苏滢莞尔：“那么，您也可以叫我苏小姐。”

两个人同时大笑，很畅快也很真实。

李婉拉着她问道：“我去过医院了，老苏他情况很稳定，醒过来是迟早的事，你就专心替他守住宇辉，等他康复回来。”

相识以来，苏滢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可如今，真心实意为她考量的竟是一个被她恶语相向的无关紧要的女人，想来也够讽刺的，她反握住李婉：“您解散了公司，想好今后在哪里生活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带小旭回美国。”李婉道，“我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本来没资格过问你的决定，但是你真的想好要离开韩熙了吗？你们应该再好好谈谈，有很多事，也许你并不了解。”

苏滢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退，面上再也没了葳蕤之色，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都来质问她的残忍，就好像爱与不爱分与不分，可以由她一人定夺似的。

苏滢不想把刚刚对许轻所言再复述一遍，每次提及韩熙，她都难免再为他找寻一遍借口，虽然明知那是愚蠢的自欺欺人。

“关于他，我不想了解，也没有必要。”她回道，“我爸醒了，我会给您消息的，多保重。”

这一言，便是下了逐客令。

李婉犹疑稍许，走到门边又突然转身：“你见过那个首饰盒吗？是木质的，镶了颗黑珍珠。”

首饰盒！

苏滢感到一阵眩晕，当日识破钟道非之后，韩熙吐了血，衣襟狼.藉地抓住她脚踝不放，像个乞丐般的对她说：“盒子……首饰盒……”

若他所求并非蓝茵的那一只……

看到苏滢的愕然，李婉叹声开门：“盒子应该还在他画室里。对他再多了解一些，也许你会后悔的。你们之间的事我没立场多说，但我可以肯定两点，第一，他接近你不是因为蓝茵。第二，如果他是她不幸的缘由，那他的痛苦决不比你轻。”

方依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们预言的悔，就藏在他的画室，就藏在那只首饰盒里。

苏滢决定回公寓查看的时候，许轻就守在办公室门口，死缠之下与她同往。

开了锁，密码是自己的生日，看到曾经一起生活的房间，苏滢心里空荡荡的。画室的书案落了一层灰尘，堆成山丘的画稿，像个乱坟岗。

那里是韩熙缅怀蓝茵的地方，苏滢立在门口，好像被噩梦绊住了。许轻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看看在睿暄的画中，蓝茵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并不急着去找首饰盒，而是一张一张掀开画作，去寻一个女孩子的肖像。

她的目光停在古铜色的侧颜上，用色太过压抑，以至于许轻看到时，莫名想要叹息。高高束起的马尾，秀气的颈线，似笑非笑的嘴角，确是一副让人悸动的容颜。

许轻缓缓展开那副画，觉得这张脸的轮廓似曾相识，立体的五官与睿暄别无二致，她注意到，在画作的右下角赫然写有五个字。

“先妣穆秋兰！”许轻一字一顿，将这名字拆开读出来。

恍惚之中的苏滢一瞬惊醒，穆秋兰，她在钟文钊口中听过的，韩熙的生母。

他用命去刻画的那个人，不是蓝茵，而是他唯一至亲！

苏滢冲进来，疯了一般四处翻找，当她从暗格中取出首饰盒的时候，全身的血都冷却了。

原木色的盖子上同样有那五个字，先妣穆秋兰，这不常见的暗红色明显是用指尖之血写下的。

她还记得，他作画当夜，手指有个很深的伤口，她帮他处理，却没问他疼不疼。也就是在那晚，他说，他想要个孩子。

许轻心里就像塞了石头，说不出的沉重。睿暄背负的，是常人禁不住的生死悲欢。

“苏滢。”她唤着身旁的人，“不是我说你，这回真的是你武断了。睿暄画的根本不是蓝茵，他要的也不是蓝茵的首饰盒。这盒子就是李婉说的那只，我猜里面应该装了穆秋兰的遗物，咱们还是不要打开了。”

苏滢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画上的古铜色钻入眼睛，视线变得灰暗不堪。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是不停地走，从完全的黑暗走到半透明的黑暗再到晨曦渐露，终于有微光伴着雪片落下来，韩熙就在前面，他的笑布满咒语，让她迷醉，让她哭。半空笼着淡淡的幽蓝，他们并肩而行，在雪地上循着别人踏过的痕迹，吱吱呀呀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大喊大笑的时候，他们就是整个世界。

这不是他们经历过的场景，可却出现在苏滢浑浑噩噩的梦里，醒来时，许轻正焦虑地为她扇风，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全身都是汗，好像从血管里直接渗出来，心脏有种干涸的痛感。苏滢从没体会过这样的虚弱，仿佛动一下，世界就颠覆了。

“你吓死我了。”许轻抚心道，“中邪了似的，又哭又笑，还一直喊什么大宝小宝的……我送你去荣格吧，能起来吗？”

眼泪簌簌而下，苏滢无知无觉，自从离开韩熙，每夜都会梦到他，也时常被自己的梦话喊醒，尤其喝了酒之后，韩熙总是加倍温柔同她入眠，他的手是热的，吻是甜的，眼睛藏着星辰大海。

白日里，她拿一万个理由去恨他，可梦中的痴缠总也剪不断。

许轻哑声对她说：“姚澈去了方依老家，易坤留意着大院，你们种草莓那个农村的院子也找人看着，附近的医院诊所一家一家在查。睿暄，学辰会帮你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