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紧，室内安宁，岁末的光景总是步履匆匆。吃饭时，许励铭问学辰：“你以前元旦春节怎么过的？”

“工地值班。”学辰回道，“节假日我都跟同事换班，让他们回家。”

许轻撂下碗筷：“你的时间，你的假期，为什么送给别人？就算没家可回，去旅游散心也好啊。”

潘忆宁垂下眼睛道：“今年元旦，来家里过吧。”

“哎。”学辰欣然应着，吃光了他们堆到他碗里的菜。

电视的背景音里出现了韩静泊的名字，如今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15年前那桩旧案。

“韩静泊先是利用陈国本杀害福利院院长颜正亭，带走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换取遗产，后因陈国本多年来向他索要现金钱财，甚至用颜正亭的烟锅故弄玄虚，最终韩静泊忍无可忍，以500万为酬劳，派下属马翔将醉酒的陈国本推入河中溺死。据马翔交代，之前他还将演员尹学辰下药迷晕，划伤其手腕。当时尹学辰所属公司对外宣布太过入戏而抑郁自残，并没有展开调查。巧的是，陈国本正是尹学辰的远房表叔。众所周知，上述两起命案的线索和证据都是由尹学辰提供给警方的，也是在他的配合下，韩静泊才得以绳之以法，对罪行供认不讳。”

后面的推测听起来很糟心。

许励铭换了娱乐频道，对学辰说：“还好案子没给你带来什么负面影响，反而提高了新剧的关注度。我请陶昱风做了首曲子给新剧当片尾，你尽快把词填了，再给我搞个登榜的歌出来。”

陶昱风是近来颇受关注的音乐人，其特色是古筝与钢琴相融，他做的歌带火了几部古装剧，与之合作的词作者都是业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而御用的演奏家正是儿时同学白雨欣。

“我试试。”学辰心里打鼓，这次合作不会遇上故人吧？

“嗯？”许励铭不满。

“我尽力！”学辰改口。

许励铭拍他肩膀：“你小子唱歌有点天赋，再加上写诗作词、街舞影视样样拔尖，我就靠你养老了。”

这话说得歧义严重，一时间让学辰接不下去，可还不等他表态，许励铭又道：“你别费劲找韩熙了，他利用你给颜院长和蓝茵报了仇，我猜这会儿一定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跟方依双宿双飞呢。”

学辰停箸，肃然道：“他和方依不是……”

“管他呢。”许励铭哂笑，“我真是瞎了眼把他当朋友看，结果跟你一样，被人当棋子摆布。你这手腕的伤是韩静泊干的，差点没命了你还不说实话，让我们都误会你是故意陷害容可谦。你的有情有义在他眼里只有利用价值而已。”

“他身边的人只有两类，棋子或者资源。”

“有区别吗？”

“棋子是利用，资源是借力，不管利用还是借力，欠别人的他一定会还，加倍地还。”

“从安排你跟容可谦斗舞开始，他就在利用我了，利用我捧红你，再利用你的影响力牵制韩静泊的公司，到最后，还让我散布苏乾宇中毒的消息，帮他扳倒钟道非。如果苏滢原谅他的所作所为，那宇辉就是他韩熙的了，可惜他千算万算败在了苏滢这一关。总之，你今后跟韩熙划清界限！”

“睿暄，他的名字是颜睿暄。”

“一个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的野孩子取个这么好听的名儿。”许励铭嘲讽不已。

“他配得上这名字，也配被您视为朋友。”学辰起身，眸光如炬，“他没有躲，他一定出事了。15年前他失联，那时我太小，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但这次我必须找到他。”

许励铭怒从中来，拍案道：“你就想好一件事，下半辈子是跟韩熙过，还是跟小轻过？”

这是一种成全，更是一种胁迫，成全他与许轻的交往，胁迫他背离韩熙。

学辰不作选择，只淡然道：“我上半辈子的命是韩熙救的，下半辈子的命是为许轻留的，他们两个，都很重要。”

“你还把他跟小轻相提并论？”许励铭恼了，“他要真是情深义重，蓝茵死后就应该拉着韩静泊一起去死！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为了宇辉去玩.弄苏滢的感情。你说，他要不是贪生怕死、贪图富贵为什么一直留在韩家？”

“他没有对不起苏滢！”学辰道，“他留下是为了查出颜院长的死因，他不能跟韩静泊同归于尽，韩静泊手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用来胁迫他的。”

“大院的孩子们？”

“不止。”学辰笃定，“我猜一定还有什么，也许跟睿暄身世有关，他从没跟我说过。”

“还替他找借口！”许励铭冷笑，“你是被他蒙蔽太久了！”

潘忆宁见势，忙劝二人：“你们俩都给我坐下！为了一个外人吵嘴，不值得。小辰，相信睿暄就去找他，毕竟他小时候帮过你那么多。老许，不能轻易否定睿暄的为人，如果他是剧本里那样善良的孩子，长大后应该不会误入歧途的。”

两个男人各自收了脾气，闷闷吃着，可许轻又开口了：“妈，您刚才的意思，学辰不是外人，那他能做我内人吗？”

学辰被噎住，低头捶着心口，许轻把自己的汤推到他嘴边，而学辰也很自然地端起她的专用碗。

因为喝了酒，当晚学辰被留宿了，他并不知道自己醉得一塌糊涂，也不记得刚刚吃完饭他便一头栽倒睡过去，直至清晨。冬天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身体，注入了清新明朗，把灵魂也浆洗了一番。

很久没有这种闲逸的感觉了，从头到脚都感到舒服，学辰伸了个懒腰坐起来，转头看到许励铭躺在他旁边盯着自己。

“叔叔，早。”他抓了抓头发，整理好仪表，许励铭说过，偶像艺人每一秒钟都要帅透人心。

许励铭也起身，端着手臂朝外走去，对厨房中人道：“他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踹被子，一晚上只翻了两次身，睡得可老实了。”

他一言，换得母女二人笑声连连。

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异类，融不进寻常人家的温暖，不敢妄想有人接纳，此情此景对学辰来说太奢侈了。

潘忆宁是从不下厨的，今天跟着视频做鸡蛋羹，而许轻就从身后抱着她，黏黏糊糊不放手，她的眼睛微微泛红，似是哭过的。

用过早饭又休憩了半晌，他和许轻回到天空的平方。预约的客人还没到，断腿的猫正在楼上的小窝中昏昏欲睡，呼噜打得很闲适，也不管是谁靠近了自己，只跟它的美梦约会。

“猫小辰！你哥来啦！”许轻唤它也不见动静，耳朵略略向后一背，把头埋进垫子里。

她给它取名小小猫，苏滢养的那段日子叫做小辰，名字合并之后就成了猫小辰。

学辰上前摸了摸它，比以前更胖了些。他回身问道：“昨晚，阿姨跟你聊了什么？”

许轻拿目光绑住他：“颦轻笑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点头，像抚着猫那般摸她的头发：“你现在还认为，他们给你安排一切，是在干预你的人生吗？”

为她选择，为她铺垫，为她写好命运的提纲，并非控制欲驱动，而是太怕失去她了，乔森和他的家庭是安全的，他们便择定这个港湾给她栖身，而学辰飘渺无依，身世崎岖，与他在一起只会濒临险境。

许轻拼命摇头，扎进他怀里：“原来我还没出生就经历过生离死别，我妹妹要是还活着，应该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就像你说的，咱妹只是被时间藏起来了，别多想，都过去了。”他转开话题，“那个……叔叔为什么观察我睡觉？一想到被他盯了半宿，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窃笑：“我妈说，找男人，一定要睡觉安静的。”

楼下小琪喊她开工，她在他脸颊匆匆一吻便去工作了。

收到许励铭发给的曲子，学辰静下心来听了几遍，耳机里飘来的全是萧萧而过落叶般的往事，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写下“非白”二字作为歌名，确定了用韵便开始作词，修修改改数番，终于定稿。

楼上没有电脑，学辰便将终稿工工整整抄写一遍，拍照传给许励铭，没多久对方就发来一段语音：这词可以作为剧中颜熙的角色歌，我有个好主意，同一段旋律填上不同的词，还可以诠释其他人，你再把薛辰、苏珞、安琪几个主演的词量身填了，编曲的事我亲自去碰。

学辰扶额，老板太会利用资源了，一首曲子配上不同歌词来诠释角色，真是个省钱的好办法。《非白》有感而发，写完都觉油尽灯枯，再多几首，怕是要江郎才尽了。

若是睿暄在，他会提笔而就的吧，从小，他成绩就不好，但作文每次都是最高分。

转瞬到了傍晚，许轻腰酸背痛地回来，捏起他的手稿默读起来。

《非白》

谁的是非，

谁的醒醉，

谁在故去的梦中撕心裂肺。

谁的卑微，

谁的血泪，

谁在迷雾的尽头丢了年岁。

离人一去不归，是否无恙无悔？

谁的春晖，

谁的明媚，

望断书丛还是找不到依偎。

前尘莫追，

余生相随，

琼花煮酒饮下这红尘一杯。

时光潺潺如水，命运无路可退。

曾几何时，你一笑盛芳菲，

天意难悖，误把冰心染灰。

谁说非白即是黑？

我道韶华终皓首，管他几度欢悲。

谁说非白不纯粹？

我道情深无错对，爱恨自有轮回。

许轻合上那张歌词，而后又展开，细细看了好多遍，最终对他说：“这惊世绝艳的小词儿打死我也写不出来，就冲这，我也得给你换个昵称。”

“咱俩这关系，直呼其名就行。”他预感不详。

许轻浅眸流转：“有才！有才怎么样？”

“与本人内涵相符，但气质不符。”他拒收。

“有才哥。”她大笑，忽又撅起嘴来撒娇，“你为谁撕心裂肺过吗？”

学辰看着她手中的纸片，默然摇头：“遇到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心。”

“花言巧语。”她贴上他的鼻尖，“撩妹不打草稿，果然有才。”

他嘴唇向下移去：“可以吗？”

许轻闭上双目，接受他的申请，气息刚刚融在一处，就听小琪高喊：“吃饭啦！”

下楼才知，所谓晚饭是自制火锅，而盘中皆是新鲜羊肉。许轻冷下脸来：“谁让你们做这些的？全都倒掉，快收拾干净！”

小琪不解：“轻姐，你不是最爱吃羔羊肉吗？之前还说等天冷了，让萌萌从老家带点儿，这些是她坐火车背来的呀。”

一旁的萌萌默声收起碗筷，眼泪汪汪看着她。

学辰拉许轻入座：“我本来不吃羊肉，但是萌萌家乡的味道，我想尝尝。”

“学辰……”许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勉强。

“怎么不叫我有才哥了？”他看着翻滚的热气，说来也怪，这一次，他没有作呕，也没有不适，什么表叔什么拐杖什么伤痕与痛，似乎都是前生的事了。

学辰试了一口，草原自养的羔羊肉甚是鲜美，他有些后悔，为了躲避回忆，这么多年来，错过了口福。

许轻有些担心，凑近望着他：“你不会吃完又去吐吧？”

“你能为我戒了羊肉，我自然也能爱屋及乌。”他在她的酱汁里放入双倍的香菜末。

曾经，与幼年相关的联想犹如洪水猛兽，遇之仓皇逃避，如今时过境迁，终于随性而往，不再挣扎顽抗，身居心安之所，相伴心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