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释然道：“我不希望韩静泊死，他最终会输给因果轮回。”

韩熙颔首：“他的结局也跟我无关，我没有处罚他的权力。”

“你明白就好。”李婉轻抚他肩头，“尹学辰来家里时，说过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他以指为笔，沾了茶水，在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莹润的红色透出繁复的一笔一划，像是血滴凝成。

李婉辨着那字迹，默默读了出来，颜睿暄，果然是个暖人心魄的名字，难怪丢了这名字的人懂得如何将自己的光源借给旁人。

“睿暄。”她叫他从前的名字，“关于你的亲生母亲还有什么线索？”

关于那场堪比屠戮的往事，他不忍再度翻开，久久才说：“她丢下我之后的事都是韩静泊告诉我的，她嫁了人，后来因为抑郁症而自杀，那个男人把她的骨灰装在首饰盒里埋进公园。我回老宅时，韩静泊把首饰盒给了我，里面是空的。”

“那盒子什么样子？”李婉柔声问。

韩熙颤声道：“是木头做的，锁扣上有颗黑珍珠。”

李婉指尖的帕子紧了紧，忆及当年，她清楚记得，韩熙回老宅的前几日，打扫书房时，她见过这样一个盒子，打开只见9颗似是陶瓷做的珠子，她对珍宝古玩最在行不过，可根本看不出有什么讲究，过于素俭也不够精巧，甚至混着杂质，于是她放回原处没再留心。

紧接着便是韩熙认祖归宗，老爷子驾鹤西去。

葬礼过后，修葺家祠。动工时，她见香案侧边描了金，还镶了珠子，正是她在首饰盒里发现的那9颗，她问了工匠，那人说是韩静泊亲自嘱咐镶在那里的。

彼时，她以为那是韩静泊对故去长者的一片孝心，也便渐渐淡忘了此事。

睿暄母亲的埋骨之地就在韩氏家祠，嵌于香案之中，日夜受人礼拜。

始祖考妣的灵主，世代宗亲的牌位，在他韩静泊眼中譬如尘土，他真的不惧天道报应吗？

李婉如是想着，摆出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拿到尹学辰的股份不可能是无条件的，作为交换，我要帮你找到你母亲的骨灰，对吗？”

韩熙转眸望住窗棂上的光影，无神应着。

李婉悠悠站起身来：“那就一言为定，我尽量在婚礼之前给你一个交代。”

冬日萧索，阳光微若流萤。可一想到苏滢，想到七天后的新娘，韩熙的眼中煜煜生华。

七天，不长不短的时间，何以化去苏滢心里那块冰？

韩熙喉头微颤，因为他的缄默，他与苏滢已是至远至疏。

若他彻彻底底道出实情，她势必谅解，而后继续用怜悯加持着深爱，柔柔对他。然而他答应了苏乾宇什么也不说，他也恳求学辰瞒住一切，因为他相信苏乾宇，相信他可以举重若轻化解千钧苦痛，把原原本本的颜睿暄还给苏滢。

韩熙起身离开，去往芳时，代表洛攀商议赞助事宜。

跟工作人员接洽完毕，初步拟定了合同，抬目间，步履如风的许励铭闯入视野，眼神都是疾驰的状态，顾不得寒暄，直奔主题：“这两天我正想找你一趟呢，韩熙，你得跟我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韩熙漫不经心，悠悠坐了下来。

“尹学辰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许励铭凌厉发问，“当初你让我签他的理由是让他离开工地滚得远远儿的，别再惦记苏滢。可是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你给尹学辰成为偶像的机会同时也给了他配得上苏滢的身份，我认识的韩熙，可不会给对手搭桥铺路。”

忆及当初，往事虚虚实实全都不太真切了，韩熙唯有一笑而已。

见他轻慢至此，许励铭不由发怒：“他现在明目张胆跟我对着干，未经我允许，不跟团队商量，他就公开跟小轻的事！”

“你问过他理由吗？”韩熙抽丝剥茧道，“如果公开恋情是许轻想要的承诺，这反而证明尹学辰为了她可以不计后果。”

一席话让许励铭哑口无言。

“尹学辰品行如何，你阅人无数，难道心里没有定论吗？”韩熙继续道，“作为老板，你该庆幸公司有这么一个不惜身体拼命为芳时敛财的摇钱树，作为父亲，你该庆幸自己的女儿把这发展前景越来越好的摇钱树据为己有。”

他铿锵的一段话中立而理性，倒让许励铭审慎自问起来。

许励铭踱起方步，慢腾腾走向窗前，外面半阴着天，飞雪马上降临，这种天气难免让人捡起往昔。

初见那天，他在后台看得真切，这个被人强拉去跟容可谦斗舞的孩子心里有超载的沉重，连眼神伤都痕累累。

一直以来，他只把学辰当成摇钱树、印钞机、能取代容可谦的猫猫狗狗。可就算他认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学辰，也不愿他沉重的过去拖累了许轻。

他相信，人和树木一样都是有根的，许轻是九天的月桂，而学辰是水中的浮萍。

“照你这么说，于公于私，不管他多出格，我都得善待他？”许励铭徜徉着，“他这种人最擅长为自己铺后路了，生怕我一怒之下断了他的生计，这不是精打细算跑你爸公司当大股东去了？这家伙把他给能耐的，又开会又晚宴忙得不亦乐乎……”

“黎明之辰的噱头称得上是近年来娱乐圈教科书级别的捆绑销售，芳时四子中的黎潇、陆明晓、付之德人气居高不下，眼看就要盖过尹学辰。”韩熙打断他，继而笑道，“人之所以给自己铺后路，很多时候，是因为别人不给他留活路。”

“怎么回事？”许励铭斜眼一觑，“你今天一句接一句的虽然没向着那小子，但处处都在暗讽我啊，你当我听不出来还是真把我当成剥削家了？”

韩熙但笑不语，看窗外的雪霰慢慢洒下来。

许励铭又道：“片子为什么重拍？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尹学辰精湛的演技就接到您的指令叫停，这一个急刹车烧了我多少钱！”

“损失算我头上。”韩熙无视他，径直来到剪辑室，“样片和拷贝全都销毁，之前的剧本也不要留。”

许励铭笑道：“你出钱，你做主。不过我还想知道，绅骑赞助是怎么回事？”

韩熙坐下来：“合约你没有异议的话马上签了，我就在这儿等，尽快。”

许励铭叫人将样片的拷贝全都粉碎，又审定赞助合约，草草签了。问韩熙说：“你窝在绅骑这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去宇辉跟苏滢一起大展宏图啊？苏乾宇年纪大了，需要个你这样能谋善断的来帮衬，苏滢一个小姑娘，哪儿镇得住宇辉那一箩筐自视甚高的开国功臣。”

韩熙只顾看那飘零的雪片，半晌也没回他，苏滢，已不是那个经不起事的女孩子了。

“你还真别拿我当剥削家看待，我有个发小儿叫穆康，以前在瑞士当医生，最近回国了。尹学辰的病例我找他看过，最初判断还挺严重的，后来我又提供了些资料，现在基本确定没什么大事。”许励铭面色肃然道，“昨天我又去找他，在他桌上看到一个记录本，他写字潦草，我瞅着可是像苏乾宇三个字。穆康这人很有职业操守，从不透露病人隐私，我也就没问到底是不是。这要真是苏乾宇，那事儿可不小，你知道穆康最擅长什么吗？脑血管的疑难杂症。”

这一语，韩熙倏然冰冻。他想起那晚苏乾宇对苏滢说的话：“我已经让薛律师安排好了，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和韩熙共同行使我的权利。”

那时，他和苏滢都未曾深想，只当苏乾宇未雨绸缪。

如若他得了重症……

韩熙匆匆赶赴苏家，问了厨房的人，得知苏乾宇和周管家正在料理花房。

花房是苏家禁地，韩熙只得守在外面。

没多久，二人便有说有笑出来，韩熙冲过去可又不知如何启口。

周管家以掌接雪，对苏乾宇说：“天还没冷，雪就来了，落地也立不住。”

苏乾宇看着茫茫的一片，缓声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世长存的东西，就像这雪一样，早早晚晚都要消融，那又何必在尘土上多留？干干净净地来，无声无息地去，也是完满了。”

他们同时将目光转向韩熙，而韩熙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管家拂去他肩上的雪，问道：“姑爷，证都领了，这花房你自然也能进的，进去看看我栽的山茶。我给你们备点好吃的去。”

这是韩熙第一次步入苏家花房，也是第一次见到任净娟的照片，逝者的面容俏丽而端庄，确与方依颇为神似，可让韩熙震动的是这位母亲的眼睛，纯良深厚的爱意蕴在里面，满满地溢出了一束光，祥和安然，抚慰人心。

苏滢的眼里也有这种光。

苏乾宇和韩熙并肩而立，侧头道：“小滢随了净娟，喜欢顺其自然，一到做决定的时候总是举棋不定，前怕狼后怕虎的，没个果敢劲儿。可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一条道儿走到黑。对事，打定了主意就死心眼儿到底，对人，认准了谁就容不下别的。”

“是，她喜欢唯一。”韩熙垂眼道，“她把最好的都给了她认定的唯一，所以她更害怕背叛，也害怕证实背叛。”

“小滢最近跟你又冷了许多。”苏乾宇叹道，“再等等，等我……”

不待他说完，韩熙问道：“穆康怎么说的？确诊了吗？”

苏乾宇闻闻那株山茶，自顾自料理花草，擦拭照片，不去理会他。

这般反应，定是重症无疑。

待苏乾宇转过头来，才见韩熙抵住胃脘，面色惨白，泪水径直砸进土壤，就像从眼里跳出的星子。

“睿暄！”苏乾宇一把拉住他，将他扶到藤椅之上，“年纪轻轻的，可不能比我先倒下，那小滢可就真没依靠了。”

这一言，便是默认了。

“爸！”韩熙拧眉顿了半晌，待胃痛稍缓，“什么时候的事？究竟什么病？”

“既然你知道我去找过穆康，也没必要瞒你了，头晕看不清东西持续好一阵子了，我偷偷去查了查，无非就是老年人的通病，脑血管稍微有点硬化，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控制不好那就能要命。所以呀，我早早地做了安排，把苏家都托付给你了。”

“爸，您既然信我，为什么得病了还要自己扛着不告诉我？”韩熙问道。

苏乾宇笑答：“男人呐，尤其是年轻时威风八面的男人，到了这岁数，最没面子的就是让小病小灾打败了，躺在病床上让人感叹廉颇老矣，就跟那迟暮美人不敢照镜子一样。所以，我连老周都没告诉。”

韩熙深叹，拿这个逞能的老头没有办法，只道：“去荣格再查一下，我陪您去，现在就去！”

“穆康已经是最权威的了，吃他推荐的药，调理饮食就出不了事儿。只要你和小滢好好的，不让我操心，我保准长命百岁。”苏乾宇拭去韩熙额间渗出的汗滴，站起身来给苏滢打电话，甩出责备之言。

“苏副董，几天没在家吃饭了？我说的是你家，不是娘家。忙？好办，撤了你的职就没得忙了！我开玩笑？明明是你在拿韩熙的身体开玩笑，你是怎么照顾丈夫的？一小时内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下次上会的议案就是撤销你苏副董一切职务！”

韩熙弯下身子，苏乾宇的声音尖锐而模糊，他听不真切，视线渐渐暗下去直至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