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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双眼,周身已无痛感,只是发了一身的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韩熙最怕这种虚弱无援的感觉,从小到大,能保护他的只有他自己,变强是拥有安全感的唯一方式。
所以生病的时候,他倍加清醒,他在这世上是无依无靠的。
门开了,很不友好地被人踢开的。
韩熙的心神也被撞碎了,眼神涣散地看着破门而入的苏滢。
他知道,苏乾宇的威胁又让她多心了,可他怎么也料不到,苏滢接下来所说的话。
她到床边来,温柔地握他的手,笑着对他说:“这次,你又吃了多少阿司匹林?”
往事翻涌,字字锥心。
当初为了得到她的怜惜,雇人对她欲行不轨,缠斗中故意被人划伤,又服了大量阿司匹林患上急性胃溃疡,连串的阴谋换得成为她男友的试用期。
在她动摇不决之时,他散布洛攀出事的消息,让她赶赴郊区探望,第一次拜访韩家因此作罢。她倍感亏欠,他以退为进,将自己所作所为和盘托出,把他的自私卑劣摊在太阳底下,反而得到她的宽恕,同时得到了介于爱与怜之间的情谊。
苏滢这轻轻巧巧几个字,把他困在往日的情境里,他看到那个算无遗策的自己,将苏滢把玩于掌心。
而眼前的苏滢,再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她镇定得可怕,仿佛带着倾覆天地的光芒。
韩熙第一次感到,在她面前,他不过是个弱者。
苏滢泰然自若地离开了,腥甜的气息上涌,韩熙以手掩唇,呕出一口血来。他慌忙擦拭干净,生怕苏滢去而复返。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也是在苏滢的猜忌之中,她很冷静,只当是鼻血呛入口中。
好像就是从那日开始,他没有一晚不做噩梦,因为苏滢再不肯当他的救命稻草了。
苏滢是他仅有的寄托,而他于苏滢,或许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她倾心的夜礼服假面,不是她饲养的大宝,也不是她用力去爱的人。
若他做不了苏滢的唯一,他就连自己都失去了。
他还没有听苏滢叫过他的名字,叫他一声睿暄。
韩熙倏然起身,追至楼下,一屋子人围坐厅中吃着茶点,而苏滢正在钢琴前舒展着手指,看他到来,笑意清甜地叫他坐到自己旁边来,韩熙不明所以地靠了过去。
苏滢连贯地凑了一曲《爱的罗曼史》。
周管家拍手道:“我们小滢这学习力自小就没人能比,方依才教了一回就弹这么好,你这记性也是没谁了。”
合上琴盖,苏滢蜻蜓点水地在韩熙肩头依了一下,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我是个没天赋的人。学习力强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傻,傻人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开窍,吃亏、上当、受骗多了,慢慢地就学聪明了。记忆力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弱,所以每次被欺负我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积攒的怨恨多了,人自然也就变厉害了。”
她像在讲笑话,嘟起嘴巴,神色是欢悦的。
大家当她在玩闹,只有韩熙背脊发寒,她话里的冰锥刺入他血脉,全身都冻结了。
在家人面前,苏滢柔情万分地望着他:“还难受吗?听完你媳妇儿我旷世无双的演奏就不疼了吧?”
韩熙只觉得冷,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最终无所适从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苏乾宇,而对方正宽怀地抚着心口,连他也被苏滢的演技迷惑了吗?
苏滢无视他的失魂落魄,兀自又弹了一遍。韩熙屏息不语,她分明说过她已经忘了这首曲子。
她正大光明拆了自己的谎话,独独折磨他,旁人所见却是她对他爱意如醇。
苏乾宇推韩熙坐下:“来来来,你们小两口儿试试那个什么……四手联弹。”
韩熙看着苏滢,攥紧了拳头,而她也没有合奏的意思,托腮斜睨于他,又是笑盈盈地逗趣般说道:“四手联弹啊,那需要两个人心意相通才行,我现在都不想跟他过了,怎么弹?”
她说得轻松,像个玩笑,也像把刀。
晚餐之前,苏默按期给苏乾宇送来降压药,还带着中医部的同事沈冲过来蹭饭。
苏默一进门就察觉韩熙不对劲,他见过他恍惚失控的样子,也见过他病容交瘁的样子,可今日的韩熙,消沉、低微、目光空空如也,神魂也不知何处。
苏乾宇引他们行至书房,看了看那几盒药,整齐地收进抽屉,随后示意沈冲给韩熙切脉。
韩熙只是背过手去,目光留在苏乾宇身上:“该号脉的人不是我。”
苏默见势不对,忙问:“叔,您哪儿有毛病?血压又不稳了?”
苏乾宇啐道:“浑小子,你才有毛病!”
“您也就会拿我出气,怎么从来不骂韩熙?偏疼的果子不上色!厚爱就是加害!”苏默又看韩熙,“我们沈大夫最绝的一眼断症,不用号就知道个大概。沈冲,上!”
沈冲含笑道:“韩熙是吧?我看了看你这面色,应该是情志调摄不当,忧思忧虑过多,导致脾不生清,胃不降浊,最近经常胃疼吧?而且我看你心志不遂,气结于中,所以精神有失清灵,要么噩梦不断,要么根本睡不着。”
苏默拧紧眉头:“什么有失清灵?你是说他疯了是吗?”
苏乾宇悄然一叹,轻嗽道:“小默,别闹了,赶紧带小神医去吃饭吧。”
沈冲死赖着,非要给地产泰斗号脉,韩熙拦下他,以药膳是否合理为由把他请去了饭厅。
苏乾宇关了书房的门,像孩子逃过期末考试一般,窃喜大笑:“这小沈看得还挺准,怎么?除了胃疼还睡不好觉?难怪脸上一点光都没有,哪有个新郎官的样儿。”
“爸。”韩熙肃声道,“您的身体状况我必须告诉小滢。”
“我没说不告诉她,晚点儿,晚点儿行吗?”苏乾宇跟他讲条件,“等你们四个孩子办完婚礼,三天回门的时候,我跟她说。真的,我保证!”
韩熙并不妥协:“早几天晚几天没区别,我去让苏默安排检查。”
“睿暄。”苏乾宇唤道,“你非要把我气出个好歹来是不是?乖,听话!等你们喜事儿办完了,你安排我住院都行。”
韩熙对他这嬉闹态度甚是无奈,只得厉声道:“爸,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人这一辈子经过的时间哪由得谁来划分该不该?”苏乾宇转而正色,“以前为了迎合‘活着’二字,想哭的时候笑,该真的时候假,没成事的时候做小伏低,等到博出一番天地又要装威势,扮演人上人的样子。现在年纪大了,我就想由着性子听生任死,看着自家孩子们真真实实过日子。”
韩熙哑然,竟无话驳他。忽闻苏乾宇又道:“你当我真看不出来?小滢刚才字字句句都在啄你的心,你要是受不住,我这就跟她说去,这孩子在宇辉都学了些什么?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你呀赶紧接手,让她回家洗衣做饭写小说,我也就省心了。”
韩熙的确受不住,可诚如苏乾宇的预判,一切了结之后才是坦白的时机。若不然,以苏滢的脾气定会亲手撕了韩静泊。
这怨愤太重,她扛不起。
“李婉那边怎么样了?”苏乾宇问道,“该是跟你设想的一样大彻大悟了吧?”
韩熙只是轻轻应声。他不屑心机,可偏偏要处处算计,制造一场接一场人性的毁亡。
苏乾宇踱了几步:“那应该快了。李婉跟韩静泊再怎么离心离德,毕竟也是他的枕边人,你要的东西说不定她很快就能找到。睿暄呐,只要拿到东西,别的都无所谓,你这心啊别太重了。”
韩熙明白苏乾宇所指,仇恨一物,重如磐石又轻若烟云,唯在举放之间。
“我知道。”韩熙颔首,“爸,是滢滢让我颜睿暄活过来的,我也会让滢滢回到从前,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是那句话,万一拿不到就得听我的。”苏乾宇补充道,“大不了我把宇辉给他,以后靠你养活。”
当晚,苏乾宇没留二人住下。
韩熙和苏滢回到居所,他不发一言地拿目光锁住她,而苏滢熟视无睹,只当他全然不在。
韩熙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心里有他,苏滢总不能轻快自在地活着,若她真的不爱了,是不是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威势便睥睨山河,想要天真就变回孩子,再不论该与不该?
她本就是个唯心主义,心外之物便是看不到的。
“滢滢。”他终是开口了,“你不是说,不记得那曲子了吗?”
苏滢随意束起头发:“说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谎来圆,所以我今天把自己的谎话戳破,免得将来圆不过来。怎么?要跟你道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韩熙已无余力和她辩,“可你还说,跟我过不下去了……”
“这句是真的!”苏滢斩钉截铁,像在论证真理,而后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害怕做不成苏乾宇的女婿吗?你现在知道不明不白被迫当了主角困在一场演出里是什么滋味了吧?”
韩熙视线一暗,喉头又是熟悉的腥甜味道,顾不得许多,他夺门而逃,五脏六腑翻搅着,暗红的血从嘴角析出。
他茫然走着,也不知到底哪里在痛,身体很轻,脚步也不是自己的。
冷风打穿胸口,神志渐渐复苏,看来苏滢的冷嘲热讽无非是在逼他说出实情,并不是真的放下他了。
韩熙如此想着,不觉间便到了绅骑办公楼。
洛攀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他是个脚步亲为的领军者。看到AD部门灯还亮着,他推门一探,正见韩熙颓伤坐着。
“韩部长,今天跟芳时签约很顺利。”洛攀依门笑言,“难道现在不应该回家告诉我小学妹,我要赞助她的戏了?”
“出去,把门带上。”韩熙闭着双眼,唇色惨白,带着一身的残败。
洛攀并没走开,反而翻出抽屉里的胃药,端来温水甩给他:“看你吃下去我就走,否则现在就给苏滢打电话,让她来接你。”
韩熙暗忖,洛攀是个可堪托付的。
若是当初……
似乎看透他在想什么,洛攀脸上拂过丝丝笑意:“歆竹一直跟我合租,你说有什么办法让她别把钱算那么清楚,每次平摊恨不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数,一算钱,我就搞不清到底是她男友还是同事。”
“你心里有数,何必问我?”韩熙仰首,闭目平缓着纷乱的鼻息。
洛攀有些自得又有些老成,意味深长道:“其实歆竹和苏滢都属于高需求的类型,她们把精神层面的东西看得很重,但又懂得把自己的世界划分界限,用大家看得到的一面跟世俗周旋,还有一面是完完全全留给本我的。而这一面,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未必见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韩熙很明显地滞住呼吸,或许还有意识。
洛攀坐在办公桌上,把玩药瓶:“有些女人只要确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就义无反顾。可是歆竹和苏滢比较复杂,她们喜欢自己给自己制造障碍,然后再去逾越障碍。她们有时候很直接,不质疑即为坚定,有时候又顾虑重重,确定了还要反复推敲,有时候特别讨厌看不透的东西,可有时候又偏偏不求甚解地爱上一个谜。”
不得不承认,洛攀对苏滢知之甚深。
韩熙喟然,睁开双目,骤亮的眼眸像雾里的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