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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散了,文小凡独自走出大厅,手机震动,她浅笑接了:“如你所料,一切顺利。”
对方沉缓而清朗地回道:“谢了,帆姐!”
从季杰处窃取机密的人正是刘帆。
此刻,她被扑面的北风击溃,瑟缩着扣上了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耳机继续通话:“韩熙,从当初你帮我赶走那个混蛋开始,我就知道你很不简单,你的不简单不在于心智多深,谋略多高,而在于你用自己走的路来决定善恶正邪的边界。按学辰说的,我把优盘里的内容整理之后发给你,而你们为什么查找韩静泊做假账的证据,我不会问。这件事我也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好。”韩熙并不多言,正欲挂断。
“苏滢……”刘帆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又清晰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之后见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约她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最不敢面对的人就是苏滢。我怕这好不容易练就的铁石心肠一遇上她又被融化了,怎么样?她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吧?”
韩熙默声许久,苏滢变了吗?她只是把多年来不屑运用的聪慧重拾起来,用来对抗这复杂的世界,复杂的他。
“滢滢很好。”韩熙回答不了刘帆的提问,其实他清楚得很,在苏滢身上最大的变化就是对他那份执拗而深隽的爱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了。
挂了电话,韩熙开了窗,冷风钻进胸膛,把他心里那盏水晶灯熄灭了。这几日,苏滢的关切都是程式化的,日常举止透出敷衍,连笑容都是阴沉的。
她很久没下厨了,推说应酬太多,不在家中用餐,而他每晚都备了夜宵,今天也不例外。
十点多了,韩熙关窗回身,进门不久的苏滢应付着吞下两口热粥便去洗澡。
韩熙收拾好碗筷,忘记自己还没吃东西,无所适从地坐到了钢琴旁。打开琴盖,指尖却在发抖,他想起苏滢一晚便学会的那首《爱的罗曼史》。
当裹住浴巾的苏滢匆匆出来时,韩熙笑问:“方依教你那首曲子还会弹吗?”
苏滢先是一愣,而后漠然回道:“早就忘了。我先睡了啊,明天要开四个会。”
韩熙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手指离琴键更远了。
当他来到卧室,苏滢已经躺下,她在努力扮演日理万机的苏副董,夜以继日,勤勉有加,那些寻常的小情小爱,她无暇羁留。
微弱的台灯射下一片冷白的光,韩熙悄声来到她枕边,拢过垂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他知道她在装睡。
韩熙替她关了灯,而自己来到客房,不打扰她的躲避。
他需要近乎死寂的安静。
在刘帆发来资料的同时,学辰的电话便打来了。
“帆姐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东西,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让李婉认清韩静泊的真面目,让她和方依一样,站到我们这边。”学辰急切道,“那部戏……你延期拍摄又改回剧本,为什么?”
“学辰。”韩熙缓缓道,“你微博那张照片,许轻的名字写得很好看。”
“许轻已经推测出你就是睿暄,也知道了我们从前的事。”学辰缓了语气,“而苏滢,她变了,连眼神都变了,之前那么多明示暗示,她也一定猜到你不是韩家人。”
“那是我的事。”韩熙生硬道,“而你……把股份转给李婉之后,到此为止。”
学辰默声,过了许久才说:“院长爷爷的仇是我们两个人的,蓝茵的仇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什么时候停下,我就什么时候到此为止。”
提及蓝茵,韩熙不由一叹:“答应我,你和许轻什么都不要跟苏滢说。”
那分明就是低微的祈求。
学辰再无他话,沉沉答应了他。
挂了电话,韩熙轻揉眉心,习惯了这噬人的疲惫,苏乾宇护佑着他,他也要护佑学辰,让他从荒泽里抽身,去一个葳蕤生春的地方,陪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翌日,阴云避日,风更烈了。
韩熙约了韩静泊午间时分到茶室相见,他含笑望着那副画着春景的隔断屏风,向如约而至的韩静泊道:“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交换一样东西。”
韩静泊静坐饮茶,充耳不闻。
韩熙将几张表格放入托盘,呈到他眼前,冷笑道:“这些证据足以让你身败名裂。”
茶盏轻轻落下,韩静泊还是无动于衷,他抬眼看着韩熙:“做任何事都要给自己留好后路。”
韩熙嗅着茗香,回道:“有问题的账目终签都是财务总监,这就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一旦出事罪责就推在李婉身上。”
韩静泊不怒反笑:“既然知道威胁不了我,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些数据公布出去,你不是公司法人,受不了太多牵连,但你重新树立的信誉又将毁于一旦。”韩熙替他斟茶,“再有,李婉替你顶了罪,你对得起她吗?”
韩静泊摇动茶杯,怡然大笑:“那个蠢女人一辈子都在做懵然无知的事,赶走美淑,财务作假,替我背黑锅是她存在的最大价值。”
“所以,你不打算说出我母亲的骨灰在哪里。”韩熙又向屏风望上一眼,那桥边的垂柳缠着飞花,被风拂乱了。
“我很期待你把证据公之于众。”韩静泊陡然起身,走到门口回首看他,“对我来说,保不住名誉是损失,但同时灭掉了李婉的势头。近来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她对争权夺势很是热衷,你最好把事情闹大,别给她翻盘的机会,那我也就省心了。”
韩熙抿唇低问:“李婉出事,小旭怎么办?”
韩静泊似觉好笑,停步看他:“你这哥哥扮得也太入戏了。韩熙,你会输,是因为你还有感情。”
韩静泊走了,也带走了入骨的苍寒。
繁花盛开的屏风之后,传来一声微叹的冷笑,李婉从中翩翩走了出来,墨绿的披肩融进了那片春景。
她坐在刚刚韩静泊的位子,抚着他把玩过的茶杯,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杯中香茗之味溢出,热气温温腾起来,蜿蜒入眸。
她笑自己,以前的她如果知道看清一个人需要一辈子时间就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遵从什么一见钟情,更不会冒冒失失去找美淑成全她的一见钟情。难怪她说她天真,利用她赶走美淑,根本就是韩静泊计划之中的,而韩静泊娶她,是将其当做替罪羔羊蓄养着。
如今回首那场邂逅,韩静泊早成了惊鸿之影,只留下樱花淡粉的香气。
李婉很克制地理了理头发,今日的她朴素至极,束起平凡的发髻,只戴了副不显眼的耳钉。普通妇人的打扮反倒与她甚为相宜,有了几分慈母的样子。
看她眼里蓄着泪水,韩熙不禁动容,这个女人刻薄狭隘却也仗义直率,虽然由着性子撒泼打骂,可她并非冰冷心肠。
由爱而生的恨,是最坚硬的。
李婉低首微叹:“一直以来我那么过分地对你,是因为你长得太像美淑,你长得有多像她,我就有多怨你,你时刻在提醒我,美淑赢了,她的血脉才是韩家长子。滴血验亲之后,我知道了你不是她生的,于是加倍厌恶你,因为你为了钱可以随便认一个人当父亲。”
韩熙略略漾出微澜般的笑意,他早已忘记,在韩家族谱上,李婉是他的母亲。
李婉陷入了沉默,随后倏然站立:“可我万没想到,你留在韩家竟然是被迫的。刚刚提到你母亲的骨灰,难道她没有入土为安?”
韩熙胸中一空,这正是他的梦魇,他的溃伤。
他强撑自己笑了出来,不含凄苦的淋漓的笑,最终说道:“我查过了,韩静泊没有购买墓地的记录。他有可能藏的地方我也都找遍了。”
李婉惶然叹道:“关于美淑,我从没调查过,直到前不久尹学辰登门,我才知道颜院长和你小时候的事。当时我以为,你和尹学辰各怀鬼胎,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我也就没插手,任你们相互猜忌打压。”
“除了我母亲的骨灰。”他垂首道,“韩静泊用来控制我的还有院里孩子的安危。当初我没有坚持娶蓝茵,就是因为韩静泊派人打了尹学辰。”
“尹学辰拿到G服饰的股份,他的目的是……”
“让你得到公司的实权!”韩熙道,“海震东的股权已经是你囊中之物,而尹学辰那份随时可以给你。”
“那再好不过,你母亲的骨灰我尽力去找。”李婉说完,又连忙补充,“这不是交换!我成为G服饰的主人不是为了我自己,位高于韩静泊,我才有能力护着小旭,护着你。”
李婉之所以爱好珠宝,因为她喜欢把璀璨而遥不可及的东西握在手里,当年的她,爱上韩静泊,也不过为了一个幻影,樱花纷飞落入他的眼神。
她陷入那花雨,误了半生。
没有悔的余地了,有时,清醒最为伤人。
她永远记得结婚照中,韩静泊嘴角勾着笑,笑里有久违的无可匹敌的温柔。
他总是能让假象如此美好。
李婉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拆掉他的根基,还原他本来的样子。
无关报复,因为只有在低处时,他才会望着她笑,眼里有花雨也有光。
她与韩静泊,半生若即若离,她沉湎在过去难以自拔,许久才凄然道:“颜院长,美淑,蓝茵,不管直接间接有意无意,他们的死都跟韩静泊有关,那你想要韩静泊死吗?”
生与死都是沉重的天命,谁也左右不了,韩熙静静摇头:“小时候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可现在,他的下场我已经不在意了。”
李婉从未见过,可以将仇恨升华的人。
“要不是我任性去找美淑,她就不会走,也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李婉深叹。
韩熙抬目望她:“如果当年美淑没有离开韩静泊,她受到的欺骗会更多。而且,她若没回家,我就少了一个妈妈。”
如是伤悲,他却还来劝慰自己。李婉终是禁不住,眼泪破框而出:“难怪,任凭我说了你多少坏话,小旭就是那么粘你相信你。”
提及这个毫无血缘瓜葛的弟弟,韩熙的变得更加柔软,就像滞留在半空的杨花,随尘埃慢慢下沉,落入一方净水。
韩旭有着独特的天真,从小就无视远离哥哥的禁令,他带给韩熙的是一种反向的溺爱,更是一种莫名的忠诚。韩熙竭尽所能冷漠以对,可他偏偏愿意缠着哥哥并且毫无立场地向着他。
在那个没有温度的家庭里,韩旭就像和畅的惠风,令寒谷回春。
韩熙缓缓启唇:“那你呢,你想韩静泊死吗?”
他问得突兀,李婉连连叹息,无奈的情绪在她眼中窜逃着,最终无迹可寻。她抚上自己的婚戒,悠悠转动,那夺目的光华从指尖流泻满室。
她很坚定地摇头否认:“至少年轻的时候,他让我梦想成真过。”
以爱为梦,明知虚无,还是披荆而往,如今惊醒了,空临悬崖大彻大悟,却生不起一丝恨意。
韩熙不觉想起刘帆,即使那个男人残忍相对,她依然对苏滢说,她不恨。
李婉和刘帆一样,不恨,意味着放过自己。
梦是圆满的,尽管爱从没存在过。梦里那人还是初见的模样,花雨般让人悸动,留在记忆的转角处,带着和煦的笑和无尽的光芒,落英之中扬手挥别。
再不堪的人,也总有一面在特定人眼中是无可替代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