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对她的企图心知肚明，脸上却没有表露不悦，翻动手帕，擦去鼻翼的汗珠，佯装平静地问道：“小滢，怎么不接电话？谁啊？”

苏滢不仅不接，还放大了音量，笑道：“还不就是那个Bitch，恶毒的后妈！”

“滢滢……”韩熙示意她不要放肆。

“对了，伯父，还没谢谢您给我安排工作呢。”苏滢乖顺地另找话题，骂过了，敲打过了，她懂得适可而止，将来剐了那厮的机会多得是。

韩静泊品着茶，轻声细语：“说来惭愧，你快毕业那会儿听韩熙说你没找到合适工作，我就擅自做主找了极光的李总，让他招你进去。用你的未来填补我对老苏的愧疚，是我自私了。”

“您别这么说，当初您也是情非得已，父命难违。以后两家走得近了，我父亲自然也就不纠结过去的事了。还有啊，这份工作也挺适合我的，我们部门的风气就是无能者生，清高者死，我不求有什么发展，也不想当领导担责任。”

“稳稳当当有个事儿做，将来相夫教子，男主外，女主内，看来你思想还是挺传统的。”韩静泊道。

“但是工作表现也不能太差，否则就配不上韩熙了。我的目标是极光第一支笔。”苏滢总算扯到正题，“那天约好了一起吃饭我没去成，都是吕艳喜害的，大周末的故意把我安排到延庆的工地去采访。山里又没信号，没法打电话跟您二老解释。我今天是专程过来道歉的。”

李婉盈盈笑着：“老苏的孩子就是家教严明，懂规矩，不过真不该拿这么贵重的礼物。”

苏滢把项链比在李婉胸前，故意大声说：“大妈，这种特别长的珍珠项链属于歌剧型，Opera，您可以绕成双排来戴，显得特别雍容华贵，最适合您这样的四方大脸。”

“我妈不喜欢珍珠，她喜欢墨玉。”外出的韩旭从院子里跑进来，化解了李婉一脸的尴尬却又开启了另一个比尴尬更甚的话题，他猴子一样窜到哥哥身上问：“老大，这是我嫂子吗？”

韩熙捏住他的脸，淡淡一笑，檐下就飘过四月的风。他说：“暂时还不是，叫苏滢姐姐！”

韩旭伸手抹了抹额头小声对哥哥说：“要不是个子高了好多，我还以为她是蓝茵姐姐。”

李婉变了脸色，催他回屋写作业。苏滢轻声说：“大妈，明天你们就回美国了，今天就让他痛快玩一天吧。”

“还是嫂子心疼我！老大，眼光不错。”韩旭坐在韩熙腿上晃着小手装rapper，“YoYocheckitout，我哥是个superman，弹琴跳舞会做饭，不要再左顾右盼，早点领证才安全，yoyo……”

苏滢乐了一会儿问他：“小屁孩儿懂什么啊，你多大了？”

“10岁。”

苏滢又问：“跑哪儿野去了，不回家吃饭。”

韩旭专注地思索片刻：“这事儿咱俩单聊。Comeon！”他拉着她来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踩上藤椅弥补身高差。

“苏滢，跟我哥分手吧。”

“Why？”苏滢饶有兴致地问。

“我哥身边最不缺的就是prettygirls，我妈咪说，他是遗传的风.流成性。”

“你妈这话岂不是连你一起骂了？刚跟小女朋友吃烤串去了吧！”

韩熙闻闻身上的味道，被打败了似的叉起腰，正色道：“一见钟情有什么办法，她请我，我不去，很伤人家自尊的，我哥说，逢场做戏是男人的职责。”

苏滢学他的样子抱胸而笑：“你绝对是你妈咪亲生的，长得像，性格像，干了亏心事还摆出卫道士的姿态给自己找个貌似天经地义的理由。”

“你不care我哥以前有过很多女朋友吗？你会嫁给他吗？”

“那你先要告诉我，蓝茵和我，他更喜欢谁？”苏滢拢起海浪般的长发，看着他。

韩旭咬紧了舌尖，摇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你们俩无法比较，因为蓝茵姐姐是preciousgift（珍贵的礼物），而你是……”

“滢滢，我们该回去了。”韩熙掀开斑竹门帘叫她。

跟家人道过别，韩熙送她回去。夜风很燥，树影里有不知名的虫，天空是一团理不出头绪的灰色毛线。

苏滢的脑海绽开花蕾，韩旭趴在她耳边那句“miracleofsunshine（阳光的奇迹）”字幕一样打在上面。

石子路一如既往孤寂地延展着，尽头是看了就想打瞌睡的暖色灯火，上了岁数的小区躺在一片柔软的静谧上入眠。

安定只是动荡之后的短暂错觉，是狂风暴雨前太阳留给世人的惊鸿一瞥。韩熙害怕黑暗，更怕不真实的平静。碾过细碎的温热石子，脚底有些麻木的痒。

“滢滢，韩旭的话你听到了对不对？”

“哪句？早点领证才安全。Yoyocheckitout……”苏滢仿着韩旭的手势，全身扭出了rap的节奏。

韩熙拉住她的手：“蓝茵……关于她的死，你从没问过我。”

长发在苏滢手中打成了结，她看着它自行解开，旋出的弧度是稍纵即逝的花环，上面落着不清晰的星光。

“韩熙，我不问，是因为不想听你说谎。”苏滢拨弄头发，眼底映着灯火，那么温暖的色调，却好像覆上了霜雪。

她轻盈的剪影在他眼中割出一道狭长的伤口，她的通透颖慧，让他害怕，他怕的是除了棋子和资源，苏滢会成为他身边的第三种人。

“韩熙，你听过那首歌吗？”苏滢沉沉问他。

“嗯？”他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你不必太紧张，诚实会有点难，也许完美对我反而是假象，过去我不想谈，有缺憾也无妨，我要你的自然，爱要坦荡荡，不要装模作样到天长，要你很善良，就算对我说谎也温暖……”苏滢握住一缕头发当话筒，唱着，跳着，旋转着，声音忽远忽近。

爱要坦荡荡。

轻快的旋律，每一句歌词都冲击着韩熙的耳蜗，搅和，流窜，狂笑，一直渗到筋骨里，韩熙感到自己的发根都在紧张地向外绷力，扯得脑仁四分五裂。

又是一阵长久的干咳，他把双手撑在膝盖，弯着腰，背上为他顺气的手有久违的母亲的温度。

回到自己的家，韩熙卧进沙发里，一瞬不瞬望着天花板上的黑金吊灯，直到那光芒把自己变作盲人。门铃响了，他在一片空寂的思绪中抖了一下。

进来的人是方依，她比他更憔悴，扑进他怀里静静地哭。

“睿暄，我该怎么办……”方依从来没有失去主张慌过神，想必这次的问题是她面对不了的。

“你父亲又惹了什么人？”他知道，唯一能让她失态的只有那笔债务。

“债主让他拿出一百万否则就剁了他的耳朵，他来北京找我，如果我一直躲着不见，他就马上报警，让警察查出我的下落。睿暄，我怕……”

“距离上次还利息才几天，怎么又来催债？”

“我给他的钱，从始至终他都没拿去还债，他又去赌。睿暄，他真的会报警找我的，苏乾宇如果知道我骗他，我不敢想……”方依的声音越来越弱，缓缓地挣脱了他的怀抱，“睿暄，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转机，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把你拉到我的世界里来，对不起。”

韩熙将转身离开的方依拉回身边，扶住她柔弱的肩：“玉石俱焚是最蠢的结局，方依，你一向聪明。”

“不然还能怎么样？”方依终于崩溃了，任性地嘶吼着，“我爸再混蛋再无耻，毕竟是我爸，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伤害，可我不能跟苏乾宇要钱，也不敢对韩静泊开口。”

方依的身体没了支点，韩熙撑着她，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快餐店，让她把父亲叫了过来。

她神志不清地伏在窗子上，不哭也不说话，发呆的样子让韩熙想起来小时候的学辰，满心悲伤不是最深的痛，最深的痛却恰恰是空。

方知文是个眼角下陷的江南人，个子不高却精悍，斯文体面地迈开步子走到女儿方依面前。若无其事点了最贵的几道菜，朝韩熙问道：“你是她男朋友吧，在哪上班，一月多少钱？”

方依依旧没动，只是泪水淌了下来。

韩熙看方知文慢条斯理地吃过饭，笑了笑问道：“你这个样子，如果不开口说话，还挺像个知识分子，真是找不出一分赌徒的气质。”

“依依，你这位朋友对我挺了解的，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100万，是你出还是他出？”方知文擦净嘴巴，讲究地摆好碗筷，不深不浅的眼窝里掬着一束微笑，“你到美国学音乐，做了老师，成就不小，可不能忘了当年是我掏钱送你出去的，最近我运势不佳，你帮我渡过难关，将来爸爸加倍还你。”

“废话少说，债主账号给我。”韩熙与他对话，同时打量他一身的文质彬彬，渗到骨子里的伪装如此精密，如此自然，如此光明正大，看来方依的演技是遗传的。

“不行，给他钱只会拿去赌。”方依总算开了口，握拳捶在桌上，那么复杂而又无望的眼神，让韩熙感到她要爆发，要嘶吼，要拉着生身父亲跳下悬崖。可他知道，方依最终什么都不会做，她在试探他的底线。

结盟意味着瓜分利益，而有些人生来就钟情于独享。

韩熙将自己的手机给了方知文：“打给债主。”

对方凶悍的谩骂从听筒里流了出来，早已站不稳的方依紧紧抓住韩熙手臂，他拍拍方依前额，笑道：“没事的，有我呢。”

方知文“杰哥，杰哥”地应了几句，韩熙就拿过了电话，对方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个留过洋的闺女，敢他妈不还钱，我到北京把她揪出来卖了！”

“杰哥是吧，大老远来首都拐卖良家妇女，风险太大，不划算。出来混都是为了求财，和气才能生财，不是吗？”韩熙毕竟也是当过老大的人，他总懂得什么口吻能让对方听他的建议。

杰哥果然软下了语气：“你是哪位？听这意思，你是有讨债不用见血的捷径喽？”

“你不用管我是谁，只要记住这个号码，明晚12点之前，100万我打给你。但是你如果一直对姓方的恐吓骚扰，我难保还有耐心去想办法清偿他其余的债务。到时候他带着女儿一死百了，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好，100万到账，以后的事儿都好说。但你要知道，我们的利息可不是按银行贷款算的。”

“这是规矩，我自然懂。”

方知文千恩万谢之后想去方依那里借宿，探听她的住所，韩熙阻止了，给他安排旅馆又定了回乡的机票。

从始至终方依都没跟父亲说过一句话，车子停在路边，方依在过街天桥上俯视这一城的浮华，失控大喊。

韩熙只是轻轻抚着她，轻轻地说：“以后别再轻易言死，信我，等我。”

敬畏生活的人往往乐安天命，怠于突破自己，庸碌无为地享受平凡。认真生活的人喜欢钻进死胡同，一步一步迈向南墙，头破血流之后又选了另一条死胡同继续跌跌撞撞。敷衍生活的人最终会被生活反噬，日渐感到诸事不顺，每个人都在针对自己。放弃生活的人对自主权力不感兴趣，习惯被安排而非有意识地改变现状。

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敬畏，认真，敷衍，放弃，全都谈不上，他们被生活拒之门外，永远走不到宿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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