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开放的公园一片祥和，理发的手艺人不错眼珠地忙活着，打擂的画眉鸣叫盖群，木兰扇忽而拨开云日凤凰展翅、忽而飞燕扑蝶倒卷珠帘。

有些人过得是生活，有些人过得是时间。

“嗷……嗷……”四蹄皆白的小狗打破悠然，为了避开幼童们投来的石子，逃进了程山项目部。

大家厌恶这只不祥的流浪狗，学辰坚持留下它，给它取名颜颜。

颜颜得了名字，洗过澡，伏在睿睿和暄暄对面，小小的纸箱装不下它一身傲骨。过了半日，那对暗黑的眼睛终于不见了警惕，欲睡的游魂攀附在地上，卸下防备渐渐睡去。

学辰觉得它像极了自己，带着诅咒出生，在卑微的命运里逃窜，好像一辈子都获不到安定。

李烨把玩着腕上的菩提子手串，斜眼道：“黑身白爪，不好，怨不得人家给扔了。哎，颜颜、睿睿、暄暄……以我的七窍玲珑心来推断，这仨字儿应该是三个大妞的名字。”

毕然将洗好的毛笔挂好，让大家赏鉴他刚写的字，李烨看了看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的诗啊！”

毕然捏了自己一把：“我的妈爷子，你小子认识篆书？”

“好说好说，其实我是见学辰写过，而且用的是左手，脑子好就是不一样，两只手那是雨露均沾。”李烨嘿嘿笑着，“而且我爸爱倒腾古玩，印章、软片儿、阴沉木、还有一看就是酸沁还过度抛光的玉瓶子堆满了那屁大点儿的地方，从小耳濡目染啊。”

毕然一抱拳：“哦，失敬了，有底蕴的屌.丝。”

李烨直起了背脊：“彼此彼此，会写毛笔字儿的屌.丝，还有那位，又高又帅的屌.丝！学辰，‘高富帅’，你占了俩没用的字儿，在社会大厦当中，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家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是心似鲲鹏，命如蝼蚁。蚂蚁瞎蹦跶也没用，往高处爬，爬上树又能怎样？还是成了一道菜让人给吃了。你说说，给你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不去勾.搭苏滢。”李烨说着说着又唱起了自己改编的韩磊代表作，“你真的还得奋斗500年！”

毕然感慨井喷：“唉，凑合活着吧！到昨天，我的助学贷款刚还完。你说，咱得熬到什么时候啊！这年头儿，有些人占了社会财富分配不均的便宜，站在金字塔尖上，其实他们也不见得多有本事。可真正有本事的人呢，大多被压在雷峰塔底下苦熬岁月呢！”

李烨叹了口气：“可不是，今天暴雨橙色预警，咱们啊，又不能跟周公约会了，熬夜守着吧。”

看学辰不再说话，聒噪的二人安静下来。李烨捧着《乌托邦》幻想共产主义没有贫富差别的生活，毕然拿出体彩排列三中奖号码分布图推算明天的和值到底是8还是14。

这次的暴雨预警并不是危言耸听，还好工地的主路完成了硬化，生活区和办公区地势又高，否则刚建好的设施非被生吞活剥不可。事先准备的沙包筑成的工事险些被击溃，厚实的雨衣捂住所有人悬空的心。

在一夜时强时弱的攻击后，老天爷开玩笑似的拿出了耀世的灿烂，晒在脸上生疼。由于昨晚大雨漫过了主管线，12台排水泵形同虚设，此时，机电经理正急赤白脸地指挥小伙子们搬运备用的临时水泵，学辰自然是苦力之一。

收拾战场的力气活儿溜溜干了一天，傍晚，脑袋刚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徐部长的电话把学辰从梦里拉回来。

“小尹呐，现在劳务队还没全进场，排工序也不需要很细致，工作不忙吧？这两天都部里来一趟，新员工汇报演出不灵啊，你帮着组织组织。”

皇城根下，谁敢不接圣旨？学辰心里骂着，嘴上还得立下军令状。

汇报表演只有三天筹备时间，50多名新毕业的员工聚在一起，大多数男生用苏滢的话说就是直立行走的鼹鼠、土鳖、黄鼠狼，而学辰一亮相，他们瞬间变成了被硫酸泼过依然坚强活着的直立行走的鼹鼠、土鳖、黄鼠狼。

学辰拿过节目单当场傻眼，中规中矩的诗朗诵，集体舞，Beyond经典歌曲串烧的后面赫然写着大合唱——公益歌曲《勇敢说不》！

徐部长跟苏滢交代完工作转过头对学辰说：“小尹来啦，看看这群学生里有没有好苗子，调兵遣将都随你，跟苏滢配合好，节目的整体水平不能比你那届低啊。”

“领导放心，绝对高标准起步，安排得妥妥的。”学辰自然知道怎样讲话让他听了舒服。

部长肥硕的身体扭出视线，李烨从学辰身后扑上来：“苏滢，刚刚徐部长跟你说话的时候……”

“脸上有一抹少男的羞涩。”学辰忍笑接他的话，“你能给我解释一下拒绝黄赌毒是怎么回事吗？”

“完了完了，徐部长真看上我了！”苏滢垮下脸来，万分沮丧，“他让我策划一个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贴题的节目，韩熙帮我出主意，他说，如果徐部长通过了合唱《勇敢说不》的提议，那就证明他对我动了春.心。”

李烨笑喷之后开解道：“徐部长是震慑于韩静泊，所以不敢驳你的面子，你有什么提议他都说好，别往深里想，想多了恶心。”

“毕然，跟你搭档的女主持还有集体舞那领舞，貌似不太淡定。”苏滢摆脱了顶头上司的暧.昧阴影，为学辰牵起红线。

毕然环视一周：“不止，11点钟方向，2点钟方向，4点钟方向，阻击手都盯着学辰呢。他啊，到哪儿都遭埋伏。”

李烨见缝插针道:“有一卖钢板的土豪要把闺女许给他呢，陪嫁一套三居一辆宝马。学辰是个抢手货，狼多肉少，苏滢你要想吃可得抓紧。”

“李烨，无线麦装电池了吗？”学辰一句话轰走了他。

汇报演出那天，台上表演的同时，有人在一旁现场作画，节目演完，画作完成。大屏幕上滚动播放50人的名字、生活照、工作照和写给自己的寄语，主持词没有设置结尾，而是用“台上的节目结束了，但我们人生的演出才刚刚开始，请领导们继续欣赏我们在工作中的表现”当作煽情调料。

压轴节目《勇敢说不》充当了背景音乐。

“风雨的洗礼，我从不怯步。再多的挑战，我从不认输。就算孤独和无助，一定要闯出。再难再苦再迷路，拒绝黄赌毒。啦啦啦啦……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拒绝黄赌毒……

五个字，破音参差，每个人都像一面鲜红的旗帜，随风跑着调，却都唱得严肃至极。

从头至尾，一束纯白的炽热尾随着学辰，女主持人的眼神过于直接，直接到让学辰无处可避。

他清晰地听到，那个女孩在自我介绍时特别强调自己是北理工毕业，成长在部队大院，父母皆是部队营级干部转业。她刻意突出优越的家庭背景，把自己堆砌得高人一等。

等待拜师仪式的休息时间里，女主持人在学辰身边走动，鞋跟一歪，就势摔倒，而学辰扶额假寐，无视这场表演。

女主持人讪讪而去，苏滢推了学辰一把：“亲哥，这极品都入不了你眼，那妹子我真没法给你拉皮条了。”

毕然凑过来说：“学辰不在咱单位找，分了合了领导都看着，影响他晋升。”

“毕然也不再咱单位找，他喜欢当老师的，尤其是姓唐的老师。”学辰为了转移焦点出卖了兄弟的心思，很不地道。

苏滢又把红线拴在毕然身上，告诉他资深腐女都爱看《世界第一初恋》、《Free》、《Hybridechild》那类基情四射的动画片，耽美广播剧可以接受到男男生子的尺度。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跑题了，热烈探讨起男人到底能不能生孩子这个关乎人类种族优化升级的严峻课题。

“喂，拜师仪式要开始了！看看上面。”学辰指着新生汇报表演的电子条幅。

“呀，光顾着教毕然泡妞儿，忘了换条幅。”苏滢猛地起身，一脚拌在桌子腿上，眼看脑袋就要撞到音箱，身后一股温暖的劲道把她提了起来，学辰牢牢地搂她入怀。

李烨起的头，新员工们全体鼓掌打拍子，“在一起”的呼声比合唱整齐多了，至少没人破音。

天色刚刚暗下来，功成身退的学辰回到项目部宿舍，翻着时尚杂志搭衣服，短信提示突兀响起，陌生的号码，莫名的心悸。

是韩熙约他酒吧相见。

到了约定的地点，学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观察过了，邻桌的情.侣，吧台的男人，眼神充满窥伺，周身都是浓厚的江湖气。

他朝服务员招手，以冷气太大为由换了个座位。不多时，吧台上的男人紧随而来，坐在他正后方。

等了几分钟，韩熙出现在他的视野，脸上，肩上，脚步上，分明隐匿了暴风雪。

“怎么，不给老大来个拥抱吗？还是说，到现在你都没认出我？”韩熙突然张开双臂，微笑如古槐斑驳的影。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学辰伸出手与他相握，不卑不亢，无惊无喜。

韩熙笑笑：“我能过上今天的生活都是拜你所赐，怎么可能忘了你？现在怎么样？一个月工资多少？”

学辰怔住，久久才答：“全算下来，拿到手是3600。”

“我常跟手下说，不要拿薪资衡量自己，永远要知道你的无价之处。”励志的话音刚落，嘲讽又至，“可是你每月拼死拼活赚那点钱还不够苏滢做个头发！”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何必此地无银！”韩熙一字一顿，继而又和煦地说，“院里失火的事还记得吗？”

学辰默认点头：“易坤他冲进档案室摘照片受了伤……”

“关于我的资料都要销毁，所以才有了那场大火。易坤抢救的照片是我们的合影，把它毁掉，这30万就是你的了。”

学辰看着他，缓缓道：“你不问问易坤伤得怎么样吗？”

“我可不是来叙旧的！”韩熙把银.行卡推到他面前，“想攀苏滢的念头未免太过幼稚了些！她老爸不会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如果我是你，趁早见好就收！”

“如果我是你……”学辰眼神涣散地重复着，也许睿暄的杳无音讯只是为了跟卑微的过去一刀两断，而那卑微的过去中有个依旧卑微的尹学辰。

吉他声突兀响起，女孩低头吟唱，她的《流浪记》很有感觉，音色也不错。

我就这样自己照顾自己长大，我不想因为现实把头低下，我以为我并不差，能学会虚假，怎样才能够看穿面具里的谎话，别让我的真心散得像沙，如果有一天我变得更复杂，还能不能唱出歌声里的那幅画……

最后一个音符让悲伤成冢，学辰不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雨后双虹，一大一小，一浓一淡，在他与他的眼中留下刺青。

望向韩熙的瞳孔，依旧是漆黑的谜，和十几年前相比，又多了几重防卫。学辰释然吐气：“成交！还有其他条件吗？”

韩熙贴近他，声音压得极低：“离开苏滢！再让我发现你刻意接近她，后果自负。”

“不好意思，韩总，我可没那个本事能管住你女朋友的心。还有一点，其实那张照片上你的脸已经烧毁了，不过这钱，我没打算还你！”学辰摆弄银.行卡,分不清傲慢的面具背后，哪一句才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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