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滢指了指角落里的女人，她像是喝多了酒，支着头昏昏欲睡，酒红的长发盖住了唇边小痣，周身拢着一团深深的寂.寞。

“Action！”苏滢交代好剧情，发出指令。

学辰努力吸了口气，一步一停挪到窗边位置的女士身旁，艰难地背出台词：“小姐……请问……需要特殊服务吗？”

见她没反应，学辰转身逃命，香软的双臂却柔柔缠了上来：“怎么收费？”

脑袋嗡嗡作响，拉扯竟成了暧.昧。及时出场的刘帆霸道地抢过学辰：“不好意思，他被我包了！”

还好没有过多纠缠，女士优雅地离开。大家一番狂笑，相互转发视频。

从认识苏滢的那天起，李烨就看出了她对学辰的特别关注，他也时不常教唆学辰勾.引苏滢，他能跟着沾光少奋斗500年。李烨力压众声道：“哎，大冒险完了该真心话了吧，学辰，你要是不说实话，就咒你弟易坤考不上大学，连专科都没得念。”

学辰对他们的起哄置之一笑：“我行的正坐的端，除了刚才丢人现眼就没干过亏心事，随便问，你敢问我就敢答。”

李烨把苏滢往前推了推，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学辰透亮的眸，两个人不约而同散去了焦距。

李烨眯起了眼，凌厉发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没有韩静泊的儿子追她，你尹学辰尹大官人会不会跟苏滢小娘子搞对象？”

学辰倒没有做作：“我跟苏滢最多就是哥们儿，再深一步都不可能。”他没有骗人，接近她，只是为了安身立命。

话说开了，苏滢也觉得痛快，没心没肺与大家闹在一起。

聚会结束，学辰送苏滢回家，夜色漆黑，她的眼睛却更亮，挽着发丝问道：“在你眼里，我是谁？”

她想知道，他是怎样看待他的，会不会是一头圈养的麋鹿，贫与富类别之外的四不像。

“你就是你啊，苏猴子。今天看你状态不对，所以脸都不要逗你开心，有什么不爽的，跟亲哥说说？”

“如果我和韩熙不认识，走在街上，他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可因为我是苏乾宇的女儿，他主动跟我搭讪。”苏滢没有回避他的追问。

学辰明白了她的症结所在，他说：“说真的，我跟你成为朋友也是为了极光被并之后，不至于丢了饭碗。但是苏滢，你有一种能力，一种因为简单而让人情不自禁想宠你的能力，而这一点跟苏乾宇无关。”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解开她自寻烦恼的结。

苏滢释然，张开双手，给了他告别的拥抱，她说：“亲哥，你也有一种能力，帅到触及灵魂，让良家妇女出.轨的能力。”

奇怪的是，对他的悸动消失了，靠近他的时候，脑子里再也没有飘过一朵一朵的火烧云，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上韩熙的证明。

又是周末，韩熙忙于应酬没有约她，苏滢到十里河洗劫一番，精心挑选了珍珠项链和文玩核桃，然而看上眼的全都超出了预算。她把心一横，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红碧玺龙牌。

约好的日子到了，苏滢换上新衣，化了妆，轻薄的底妆遮不住脸上的忐忑绯红。

她坐不住，一旦静下来就心率失常，徘徊在树荫下等韩熙来接。电话响了，却是唐觅，她颤颤地对她说：“苏滢，洛攀出事了，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想见你。”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邮件也石沉大海，洛攀真的出事了！曾经的情之所系命悬一线，她出于本能地奔向他，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这是对生命的敬畏。她明白生离死别的噬心之痛，她怎能让洛攀带着遗憾离开？

胡乱编了条短信给韩熙，说自己被领导叫去延庆的项目部做纪实报道。

洛攀的家在延庆北部的山中。

打车赶去的路上，她焦灼地掉着眼泪，到了目的地，踉踉跄跄跑向他所在的医院，问遍了护士，根本没有洛攀入院的记录。

唐觅又来了电话，说群里炸开了锅，洛攀垂死的消息不知是谁散布的，他正在回国的飞机上，安然无恙。

一来一回，返回市里已是傍晚时分。

韩熙家的门没锁，推开却见苏默仰在沙发上。见她进来，抬首问道：“你欺负他上瘾是吗？连他家人都一起耍是不是特有成就感？要真是因为那狗屁工作你失约也就算了，你自己说，这大半天你跑哪去了？去山里避暑还是跟洛攀私奔？”

她的行踪，苏默了如指掌，那么韩熙……

“分了吧！我怕你把他折腾死。”苏默懒散而严肃，眼角爬上沧桑，“上次他来我们医院检查，血清素指标很不正常，可能患上了血清素综合症。至于诱因，是长期服用氟西汀引起的，那个药是治疗抑郁症的，他经常胃疼恶心应该也是这个药的副作用。”

苏滢无可辩解，默默朝阁楼而去。韩熙咳得厉害，他抱膝坐在房间角落，无知无觉的黑色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苏默二人走来，他察觉不到似的，不抬眼也不说话。

“糟了。”苏默一滞，拉过韩熙检查他的耳朵，“听得见吗？头晕不晕？不会是耳膜穿孔了吧？后妈就是后妈，真他么下得去手……”

因为她的失约，韩熙挨了打，脸颊肿了起来，嘴角还有血迹。

苏滢不知所措，唯有死死吻住韩熙的唇，除了这种方式，她不知道如何安抚这个被她逼疯的男人。

韩熙惊惶地避开，偏过头去：“第一次见面时你问过我，如果你不是苏乾宇的女儿，我还会不会跟你搭讪。滢滢，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接近你只是因为我爸想跟你父亲和好，完成他的夙愿，做了苏乾宇的女婿，韩家才能把我当人看，所以我从美国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洛攀，让他知难而退，逼他远走他乡，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苏滢不说话，流着泪啄他的唇，被推开又迎上去，一次次飞蛾扑火。

苏默见状，叹着气退出门外。

韩熙赶不走她，便去扯她的衣服，近乎撕咬地吻她。随即又像噩梦初醒般的顿住动作，扶着她的肩，目色是深浓的痛苦，比瞳孔更黑暗。

捧起那张倔强的脸，韩熙轻轻揽她入怀，粗.暴之后的温柔，像个弥天大谎。

“韩熙，你为什么说出来？”苏滢平静地问，又是激烈的亲吻，主导者是苏滢，她将他扼倒，拼死啃噬，直到舌尖尝到腥甜。

韩熙的血，有冰的味道。

他与她对视，一字一句像死人的梦呓：“因为我真的爱上你了，爱着你，同时利用着你，所以我快要疯了。”

“韩熙……”苏滢眼泪决堤。

“李婉打得好，她让我清醒了。是我自不量力，高估了在你心里的分量。自始至终我都比不过洛攀，比不过尹学辰，比不过你的娃娃。滢滢，跟我在一起特别勉强，特别累是不是？我把洛攀还给你，我放你走。”他的凄厉决绝前所未见，嘴角弯起却不是微笑的弧度。

“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接吻？”苏滢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含了咳嗽药水向他口中哺来，他的唇是干枯的冰片，冷冷地向后躲去，他越是躲，她越是用力，直到这个补偿变成了生涩而缠绵的长吻，韩熙被这笨拙的吻俘获，直挺挺的僵住身体随她迫害，听凭她没有章法的掠夺，随心所欲的深入。

苏滢闭上了眼睛，舌尖触到了韩熙的，突然有点害羞。她停在他的唇间，舍不得离开又不敢睁眼，从头到脚的毛孔都张开了，热风吹鼓了身体，她整个人就快漂浮起来，不，也许会爆炸，碎成一片一片的玫瑰花瓣。

“差不多得了，没病死让你给亲死。”苏默很煞风景地破门而入，把苏滢拉到一旁。

韩熙空洞的目光没有了，却仍然冷得像座白玉雕像，分明没有瑕疵看上去却总觉得濒临破败。他拢住她的肩膀：“除了同情，你还能给我什么？”

“我还可以给你转正批准。韩熙，你也同情同情我吧，你要不跟我好，我就不起来了。”苏滢滑到地上跪好，双手合十架在他腿上，她溪水般的眼睛暴露了内心害羞到不行的窘态，可偏偏还拿这直白的威胁表明非他不可，深深浅浅的齿痕在她唇上连成倾覆天地的光芒。

韩熙又剧烈咳起来，近来他察觉到苏滢对他的动摇，便在她见韩家人的当日散布洛攀出事的谣言。他利用她的怜悯与愧疚，直陈他的图谋和诡计，他笃定她会上当，却没想到，她把他的心脏生生扯出来放进了一个只有极昼不见暗夜的地方。

有一种人连忧伤都是明亮的，靠近他们就拥抱了太阳，而光与热是他干涸的意念里最为匮乏的矿藏，韩熙看看苏滢，又看看苏默，垂首闭上双目。

苏滢请了几天假，为他做药膳，可韩熙的病没什么起色。苏滢起草了一份抗击后妈1号作战策略，交给韩熙审阅，他把台词批批改改，最后问道：“你是不是把自己卖了？哪来的钱买礼物？”

苏滢坦白了，为讨好韩静泊，她当掉了母亲的遗物。韩熙怔了好久，打电话找人去赎，可那块龙牌几经转手，几天时间就已不知所踪。

韩静泊次日就回美国，见家长不能再拖了，苏滢拉着大病未愈的韩熙给未来公婆负荆请罪。

按北京的老话儿说，文人玩核桃，富人揣葫芦，武人转铁球。她送韩静泊核桃，意在恭维他有内涵有文化。毕竟是韩熙的生父，苏滢对他不能落了礼数。但是对于李婉，进攻从称呼就已经开始：“叔叔，不对，韩熙说您比我爸岁数大，那我叫您伯父，叫您……大妈？”

李婉不知她是纯真还是装傻，忙说：“还是叫伯母吧，大妈听着怪别扭的。”

“我觉得大妈更亲切，我管我爸的嫂子就叫大妈。”

她把苏乾宇搬出来，李婉只好任她称呼：“好，好。是显着亲，小滢，最近工作顺利吗？”

“您可不知道，我们部门那吕艳喜成天介拿穷横当权威，说一句话能伤一大片人，干一件事能找一箩筐骂，领导的本事一点没学会，领导的派头倒开始摆起来了，您说她是傻是精啊！”苏滢道歉的前奏赶上一部歌舞剧了。

韩静泊眯着眼，把玩手中的礼物：“玩核桃讲究三冬两夏初成器，这理儿放在做人上，就是告诫咱们，欲成大事须得百般隐忍禁受诸多磨砺。像你同事这样过早暴露称王称霸的野心，不仅难以成事，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引火自焚了。”

韩熙对上父亲的目光，心脏移位，猛烈的咳嗽扯痛了喉咙。

苏滢从包里掏出药盒，消炎的中成药一粒一粒认真数好，送到他嘴边，柔柔的手把药喂了进去，温水随之而来。

“小滢，别惯着他，男人都是给惯坏的。”李婉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苏滢浮夸一叹：“我们俩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妈，您说我要是不惯着他，谁惯着他呀？”

小白菜啊，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啊，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啊。娶了后娘，三年半呀，生个弟弟比我强呀，弟弟吃面，我喝汤呀……

手机铃声响起，苏滢随着曲调扬起双手，轻快利落地移颈、翻腕、直腰，神色飘飘渺渺，犹如鹰隼破风，在期期艾艾的歌声里，发起了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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