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依没有走，反而坐了下来，坐在他身旁：“你知道我不堪的过去，知道我情非得已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可你不知道你派来查我的私家侦探是韩静泊的人。”

他眉心一紧，目色里是深深的绞痛。

“你更不知道三年前在赌船上发生的一切也是韩静泊一手策划。”方依继续说，“你和蓝茵的邂逅以及酒店那场火灾，都是韩静泊指使我刻意安排的，他需要与蓝家联姻，壮大自己的声势。”

他的确不知道，和蓝茵的相遇竟然不是缘分使然，他的爱恋戴着枷锁，在仇人的手里把玩又在仇人的手里陨灭。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韩静泊的囚徒。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朝方依吼着，可周身没有愤怒的力气。

“我和韩静泊作了交易，他让我接近你，监视你，控制你。而我可以得到一个全新的自己，他有能力抹去我身上肮脏的味道，把我变成不靠家世和男人，只为艺术而生的名媛。这交易很划算，但我还是选择背叛韩静泊，把赌注压在你身上！”方依抢过他的酒喝光，用眼神证明她不是愚忠的宠物，她希望自己成为天使，再痛也要生出翅膀，她终究会飞，无论羽翼是黑是白。

“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扼住她的手腕缓缓加力，酒杯碎成了锋利的凶器。

方依没有喊痛，仿佛和他一样对痛楚上瘾，那是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蓝茵的死我很遗憾，也很愧疚。我以为他就此放过你了，没想到他又要开发你新的利用价值。”她靠入他怀里，温煦柔软的身体把他的心从严冬带到初夏，那个杨花纷乱的明媚季节。

“我还有什么价值？”或许太久没有感受到自己之外的体温，他竟然没有推开她，反而松弛了所有紧绷的神经也卸下了眼中的重重防卫。

“若不是当年韩静泊撤资离开，宇辉的主人本该是他。他从不检讨自己的背信弃义，而是一心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仅如此，他要让他玩过的女人成为苏乾宇的正妻，让他捡来的野种娶了苏乾宇的女儿。”方依说到此处愈发大胆，手指抚弄他的头发。

“你走吧，背叛韩静泊，你已经死掉一半了。”他骤然推开她，踉跄着攀上扶手，面色惨白地摔倒在楼梯上。蓝茵给他开的盐酸氟西汀一直在吃，与抗抑郁无关，只是因为她那句认真与撒娇各占五成的“药不能停，有病就得治”。

把呕吐和胃痛的副作用当作一种惩罚，倍受折磨会让自己好过一点。

“睿暄，你怎么了？”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背他到沙发上。

“你叫我什么？”他从半昏迷中陡然清醒，像一朵被晴天霹雳击散的云，意识零零落落飘成骤雨。

“关于你和福利院的事韩静泊也告诉我了，让我掌握韩家致命的秘密并不代表他有多信任我，相反的，他用这种方式震慑我，让我俯首帖耳做他的工具。睿暄，你我的过去，你我的死穴，都在韩静泊手上。我们可以结盟，假意屈从他的谋划，再择机反噬他。”她声称合作基于相同的命运，然后定定地以一种预判了结局的傲慢与自信凝视着他。

她是书丛沦落人，他做她的古道浔阳客，如此诗情画意的联盟谁又能拒绝？彼此拯救，相互慰藉，听来是个温暖且可行的方案。但在她柔情如水又坚定到有些偏执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另一个玄妙莫测的谜底，韩熙抿唇轻笑：“可我们与苏家并无交集。”

“你错了，你我已在局中。韩静泊选择我，是因为我和苏乾宇的发妻有几分相像，她安排我给彭巍的儿子授课，彭巍一见我就想起了故人，还穿针引线安排我和苏乾宇见面，几番往来，他已经认定我是他命定的女人。”

“把你的诡计和盘托出，不觉得太冒险了吗？”他支起身体靠近她，几乎触到她的唇，他似乎回到了几年前不羁的模样又像贪恋她散发的温黁气息而主动靠近。

“不会。”方依将他揽进自己的胸前，“因为我设定的赌局从没输过。”

这一次，她又赢了。

韩静泊想整理掉长期以来负盈利的国内产业，此项决议在股东大会上没有通过，出席会议的股东五分之四的表决权投给了“否”。

“放弃国内的产业，那不是忘本吗？”

“集团之所以能发展成今天这样，全靠GF效益好的时候留下来的资本公积金，没有那笔钱扩大经营，G服饰还不就是小作坊。”

“我觉得应该反哺国内市场，让GF起死回生，重现销售神话。”

“上次董事会罢免了GF的总经理，这个职位一直空缺，改革就先从组织机构调整开始吧。”

“有合适的总经理人选吗？”

“韩熙怎么样？”

“虽然没有工作经验，资历不够，但是看上去挺有魄力的。”

“专业也合适。”

坚守“固本强基论”的董事们七嘴八舌将刚刚进入公司的韩熙推进了雷区，让他成为主持GF大局的不二人选。

去往北京的飞机上，他与方依同一航班，她懒懒戴上眼罩，语气已是十分困乏：“苏乾宇的女儿有个心仪的学长叫洛攀，学校里没人知道苏滢的身份，你用苏乾宇这三个字就可以让洛攀知难而退，这是他的资料。”

他接过纸片，指尖突然疼了起来，看着眼前静静睡去的女人，她有一张欺世的温婉的脸。

来接机的苏乾宇笔直的腰身正义凛然，眼神比疏远更远。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滢的父亲，由内而外莫名的威慑。

苏乾宇只远远望他一眼，带方依开车而去。专程来接韩熙的另有其人。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表情沉闷，笑意却透亮：“韩熙，回来了。”

“阚云松。”他唤那个男人。

“呦，难道不该叫我一声阚总吗？”

“小爷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你脸皮也不富余，留着自己用吧。”阚云松揍他一拳。

“这个叫洛攀的，你把他招进公司，然后马上派他到白俄去。”他把那张纸片给了阚云松。

“行。反正绅骑是你的，随便你造。不过韩熙，你神神秘秘搞什么地下活动，自己跟自己PK有意思吗？”

“从高中到现在，你见过我吃亏么？”他笑着，阚云松是高中最要好的同学，不满二十岁就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要不是你不断给我注资，让我将绅骑改造为男装品牌，我那个破公司早就撑不住了。韩熙，我的计划真的不愿意告诉我？”

“从小到大，听我话的人，也从来不会吃亏。”他避开阚云松的探寻，擦拭手中的墨镜，从镜片反光中捕捉到暗中监视他的人。此番筹谋，他故意为之。他明知韩静泊的眼线遍布各地，却偏偏要阚云松来接机，目的就是让韩静泊查探出他是绅骑背后的主人。

绅骑近年来发展势头强劲，已经成为业内公认的时尚符号，更有人将品牌定义为中国的杜嘉班纳。G服饰与其相比不免黯然失色，让韩静泊知道他与阚云松的关系就可以轻易地模糊焦点，让对手误以为他的反噬计划是用绅骑压垮G服饰。

他按照方依的指示找到洛攀，几句言辞击垮洛攀的自尊，邂逅苏滢，结识苏默，开启了心脏中央的黑色闸门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卷入谎言的狂风巨浪。

往事痛起来，便成了无法治愈的绝症，习惯了窒息无助，也就学会了向死而生。

恢复知觉是在次日清晨，韩熙洗了澡，吃过药，放下刘海遮住额头的瘀伤。

照例给苏滢发了长长的短信，收到的回复是一抹红唇，韩熙勾起嘴角约她翘班出来。

苏滢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正式约会，韩熙选在了天坛公园，七星石周边，壮观的相亲角就像一个婚恋市场，父母们等价交换子女的个人信息。工资、房子、车子、生辰八字四处对比，为血型、身高、学历、星座、家世争得面红耳赤。

苏滢在众多信息纸板中发现了熟悉的照片，程山项目部的财务主管刘帆。

“那个30岁的注册会计师就是我房东，家里好几套房呢，人也特好，就是找不着对象，邪了门了。”

“滢滢，我家里人从美国回来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爸给你安排了工作，你是不是该到我家吃个饭，道个谢什么的？”韩熙静静地问。

“啊？”苏滢明显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在适合拥抱的天气背对着他。

“不来就算了。”韩熙朝向另一个方向，深深吐出一口气。

苏滢把仅剩的几个硬币倒在他手中，又从他钱包抽出几张毛爷爷放进自己兜里，透明夹层那张貌合神离的全家福，她看了好久之后才说：“韩熙，你后妈的五官怎么跟紧急集合似的？长这么磕碜简直拉低了狐狸精的妖媚指数，你爸审美有问题。”

“滢滢，别转移话题了。吃饭的事，当我没说过。”

“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不能空着手去，可我没钱买礼物。周妈就会耍嘴皮子，从来没支援我一分钱，我就快沦落到在脑门上写着求包.养仨字傍大款去了。这钱我拿走了啊！”

“你肯来？”

“你爸喜欢古董和茶道，紫砂太贵了，我给他挑个核桃吧。至于李婉那厮，我得好好筹谋一下了。”坚定的音调中漂浮不易察觉的羞涩，苏滢拉着他穿越相亲的人群，看到供需严重失衡的形势，一竿子打死一片，“男的数量本来就少，质量呢，不是歪瓜裂枣就是传承了八旗子弟的作风，毫无上进心，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多半是好逸恶劳、成天遛鸟玩弹弓的主儿。”

“女孩条件普遍都不错，不是眼光太高了就是韩剧看多了太理想化。”韩熙一句评论又让苏滢多心了。

苏滢狠狠勒他的脖子：“要不在这儿寻摸几个白骨精当后备，我们单位提倡做好人才梯队建设，您这么大一领导，贤内助不能只培养我一个人。唉，搞个对象至于这么费劲吗？”

韩熙笑笑，对她说：“十几岁的爱情，是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以及我们共同喜欢什么。二十几岁的爱情，是你追求什么，我追求什么，以及我们一起追求什么。而到了三十几岁，爱情不过是你拥有什么，我拥有什么，以及我们能够交换什么。”

苏滢又有些崇拜他了，细细琢磨之后扬起迷惑的眼睛，试探问道：“那你对我是喜欢，追求还是交换？”

韩熙愣住了，默默看着她，在这清爽的半阴天里，莫名生出几分燥热。

撑着遮阳伞的女孩经过身边，修长的假睫毛上下一合，精准地夹住了小飞虫，揉眼睛时丢掉了公交卡。

女孩走出几步发觉了自己的粗心，回头，一个外地游客正弯腰捡起她的卡。

“那是我的。”女孩厉声道。

游客还给了她，低低地说：“知道是你掉的，我只是帮你捡起来。”

又是一场罗生门。

素不相识的人与人，只用冷漠和猜忌对话。

拥挤的城，灰色的天，没有安静的存在，到处都很吵。韩熙手上的温度传来，绒毛一样让人发痒，苏滢捂住真空的胸口，好闷，气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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