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蓝茵的交往没有表白便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为了送她再普通不过的铂金手链，他抱起吉他到街边卖艺。

一名售货员取出琴盒里最大面值超不多两美元的纸币仔仔细细数着，另一个黑着脸挑捡硬币，一分、五分、十分……

她坐在柜台前摆弄手链，笑得抬不起头：“韩熙，如果我挑的是限量版，你买不起怎么办？”

“抢银行呗，劫富济贫，反正死也不用家里的钱。”

她突然吻住他的唇：“又说死！该吃药了。”

“开玩笑也不行啊？我又不是要寻短见。”他无奈，她总是自诩医生，给他玩闹般的治疗。

“这个字你今天说了6次，证明你潜意识里还是很阴暗的，药不能停，有病就得治。”她扣好手链，欣喜观赏，这是她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生日礼物。

“有什么愿望？”

“考上斯坦福的研究生！开创一套爱情诊疗法，名扬四海！”

“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说点儿肉麻的话哄我娶你吗？”

“你娶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你什么时候从了我？”他揉乱她的发，挑眉而笑，光芒炫目。

“除了贫嘴和泡妞你干点什么成？”蓝茵敲他的头，把脸偏到一旁，笑容变成了绯红色。

“我还会起死回生啊。”他所说的起死回生是指上学期的课业，生态学得了F，光荣地挂掉了，他找教授求情，教授说只要他能把温室效应当场解释清楚是什么意思就可以给他升格到D，于是他画了一片海，一只烟囱，一个比基尼美女。寓意由于人类的污染导致海平面上升气温升高，结果教授言出必行改了分数。

“切！你当时直接画裸.女，生态学就能得个A啦。”

“好主意，下次……你给我当模特。”

“滚！呀，下雪了呢？”

那年的雪特别浪漫，浪漫到让人迷失，站在风里，常走的街区都变了模样，每条路都是相同的，全部通向天堂。

他将她揽进自己的风衣，从背后吻她的头发上的雪花。每逢他们浓情蜜意之时，都会听到不受欢迎的快门声，继而传来Vivian的口头禅：“Amazing！”

Vivian是中美混血，报社记者，蓝茵的闺蜜。她常说韩熙是她的菜，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扰他们的如胶似漆。旅行、徒步、攀岩甚至看电影，她形影不离地追随，三个人的恋爱倒也轻松愉悦。

蓝茵到韩家拜访了几次，而他始终不被允许进入蓝家的大门。她的父亲认定了以欺骗为前提的阴谋论。

“韩熙，我爸反对无效！从赌船把你捡回来时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现在教堂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要向你求婚！Marryme……”热恋的情侣在空教堂完成无人见证的婚礼，他成为了她的第一个男人。

正当他准备长跪不起请求蓝家长辈的认可时，蓝茵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不治身亡，因为热衷慈善，离世时只留给家族为数不多的遗产。临终前，父亲对她说：“我最后能为你们母女做的就是帮你们看清楚周围的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钱财乃身外之物，能养活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就足够了。”

葬礼还没结束，蓝茵的母亲悲伤过度而离世。家里一夜之间空了，所有回忆都搬走了。

他将蓝茵带回韩家，她日渐消沉，身体也越来越弱，她常在夜半摇醒他，泪流满面地问：“韩熙，你不是能起死回生么？把爸妈还给我。”

她在韩家什么也不做，终日郁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放开他的手。李婉受够了她的精神质，敛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在餐桌上故意不给她盛饭，韩旭把自己的碗推给了她：“蓝茵姐姐，你今天没化妆，不过也挺好看的，呵呵，头发也好看，像海浪，卷卷的。”

“哪好看啊？长得清汤寡水，一脸克夫相。”李婉手中帕子一扬，白眼相看，视她如敝履。

他猛地抬起头，一瞬间显露了原原本本的自己，眼中伏了一只断翅的鹰，凌厉，警觉，不容侵犯。未及发作，韩旭腾身而起，把叉子掷到李婉脚下：“她家有钱的时候，你说她是我嫂子，现在穷了，你就欺负她！”

韩静泊莫测的神色松动下来，冷笑出声：“你究竟给小旭下了什么蛊？”

“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李婉扔了帕子，谩骂着拉起韩旭上楼。

那丝缎的帕子飘落在地，帕上的牡丹婉约了悲凉，骄纵的美艳，寂寞的繁华，乱了一地的铺锦流霞。蓝茵将手帕踩在脚下，目光空洞地拉起他：“韩熙，我们走。”

还未迈步，她身体一倾，昏了过去。

他拥她入怀，眼神却留在韩静泊身上，只见对方慵散地扬起下巴，示意他查看手机，他心脏颤抖，点开屏幕，竟是学辰遭人围殴的视频。

画面里的少年抵不过众人的拳打脚踢，抱头伏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从那片无垠的雪野可以推断，学辰正在福利院的山脚下，他已是气若游丝，可那双炯亮的眼睛一刻也未离开镜头，似乎在向他传达着什么。

韩静泊品茗而坐，手指比在喉间，自上向下缓缓一划。

视频像被施了咒语，与韩静泊的动作如出一辙，抵在学辰脖颈的匕首倏然一扬而画面同时转黑。

他站立不住，只觉指尖发烫，手里捧着一汪学辰的血。

“你把他怎么样了？”不能嘶吼，不能发疯，胸前是蓝茵不安稳的呼吸，手上握有学辰的命，他知道这一劫逃不过了。

韩静泊不动声色，笑意从眉梢慢慢漾下来，把对视的人卷入黑色漩涡。他平静诉道：“保住蓝茵还是保住尹学辰，你最好尽快决断，我可以等，但那帮人一向没什么耐心。”

他抱起蓝茵回房，细细看她千遍万遍，直到眼中有液体淌下来，把他的蓝茵打碎了。

他拿起手机邀Vivian来到家中，Vivian刚进卧室，就被他无休止的吻拦住，她热切回应着，扯掉自己的衣服又解开他的。

抚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下巴，他吮着她的耳垂问道：“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你给的，我都要。”Vivian瞥到蓝茵在噩梦里皱着眉，她脱下最后的遮蔽，将长发挽到一侧，呈现出完美的胴体，躺在蓝茵身边伸出双手，召唤他的欲.望。

他覆身而来，轻微的触碰都让她情难自持，有意无意发出急促而满足的娇.喘。

蓝茵醒了，他永远忘不了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颓然的瞳孔只剩灰烬，像熄灭的蜡烛，干枯的井。

他嫌恶地看她一眼，继续与Vivian抵死相吻，见她没有反应，他停下动作：“你先出去，有什么话等我们完事再说。”

她惊醒般的退到门外，蜷缩身体，捂住耳朵，可Vivian高亢的叫声化作箭簇，每一句轻呻短吟都是一次精准无误的刺杀。

蓝茵的心里血流成河，她没了主张，迷惑不解，呆滞地等待着。

不知经过几个轮回，他来到她身前，勾起她的脸：“我交往最久的女人只有56天，可陪你玩了四个月，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身边有她。”

“你们？”她垂着手，终于承认父亲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我和她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死了家人至于一个多月缓不过来吗？整天哭丧着脸也不让我碰。”

蓝茵恍惚失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韩熙，你骗我，是李婉威胁你跟我分开的对不对？”

“今天李婉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如果我继续违逆他们，我爸的财产怕是要全部落到韩旭手上。不娶你跟不要你是两码事，毕竟你是碰过的最干净的女人，只要你乖乖地守身如玉，我亏待不了你。”他像以往那样轻轻揉乱她的发，指尖停在湿润的眼角。

“连最爱的人都看不透，我想我应该换个专业才对。”脱下铂金手链放入他手中，她走了，微笑着，眼底没有一星伤痕。

得知蓝茵自杀的消息是在留宿夜场的第五个晚上。吧台上有人在议论怀她跳楼为什么要穿上婚纱，肚子里已有两个月生命的小孩到底是谁的。

他跟旁边不相识的男人要了一支烟，打火机好像坏掉了，按了十几下才起火，烟雾麻痹了不知名的烈酒，喝什么也没有味道。

“youarenotallowedtosmokehere，sir.”服务员阻止他吸烟，被他一拳打昏，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醒来是在Vivian的卧房。也许她是真的爱上他了，疯狂而偏执，以蓝茵死亡真相的报道威胁他娶她为妻。

“只要把这封邮件发给主编，你就彻底声名狼籍了。Allen，让我成为你的妻子，我不会像蓝茵那样介意你在外面还有花花草草。”Vivian的鼠标在发送图标上顺时针画圆，等待他的决定。

他起身坐到了她的位置浏览着，在她耳侧呵气，握住她的手毫不迟疑地点击了发送。

“除了我自己，这世上没人能威胁韩熙。另外，你的文章里有单词拼写错误。”他捏住她的下颌扭到一边，冷冷地摔门而去。

拂掉蓝茵墓碑上的薄尘，他笑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有了我的孩子。连陪你们一起死这么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到！”

他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抚上她的照片自言自语：“明明恐高还选择这种方式离开我，笨蛋，要死也该拉我一起的。”

清洗掉每一个细胞中复仇的血腥味才能躲过监视者的嗅觉。他离开了荒唐的圈子，像普通留学生一样住校，偶尔约上舍友野营、写生、烧烤、钓路亚、打篮球，稳稳拿下了哥伦比亚大学MBA学位。

三年时间里她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甚至拒绝被他想念，自陨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化进他的骨血，在他眼中荫出一丛丛的致幻蘑菇，给瞳孔披了铠甲。

再次听到蓝茵这个名字，他错愕地想了很久才记起碎成气流的彩色泡沫，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却总是抓空。韩旭和钢琴教师方依的四手联弹一结束，有个柔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说：“蓝茵是你哥哥曾经的女朋友吗？”

“嘘……方老师。”韩旭堵截了她的问话，“别让老大听见。蓝茵姐姐死了之后，我们谁都没再提起过她。”

“这么说，三年前的报道没有胡说八道，是你哥抛弃了她，唉，可以理解，男人啊都是见异思迁的动物。”方依合上琴盖，欲擒故纵。

韩旭果然上了当，急切地拉住老师：“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很喜欢蓝茵姐姐的。”

“喜欢？在女朋友父亲去世后拈花惹草还提出分手，他喜欢别人的表达方式还真特别啊。”

他下了楼，揉揉韩旭的脑袋看向一袭黑色长裙的方依：“对我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来我的卧室，我从来不拒绝身材好长得也不差的年轻女士，尤其是会弹钢琴的。”

“老大，你别生气。”韩旭紧紧搂住他的腰。

“今天练够了两小时，可以到隔壁泡妞了。”他把孩子从身上拆下来推出门外，走近方依对她说，“美人鱼老师，你三年前在赌船上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久以来我没拆穿你，是念在你为还父债身不由己。奉劝你别打韩家的主意，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下课时间到了，请便。”

他取出酒柜里的伏特加满满倒了一杯，点了下触摸屏，大门缓缓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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