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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辉总算是消停下来,太太平平地忙着年底收官。关于钟道非和他的诡计,公司里的人没人提及,确切地说是没有人敢。
今天的日程安排表摆在桌上,可做表格的人却不在工位,苏滢坐上钟文钊的椅子,她发现这里视角很宽,看得到窗外景致,会议室的情形,电梯出入的人,还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在办公室的一举一动,简直就是座瞭望塔。
电脑前的照片,是小时候的他跟着父母,背景古典雅致,仔细一看竟是苏家的花园。在他们一家人后面,有个不小心闯入镜头的小姑娘,脸色阴沉,目光不屑,手指放在唇边,正是初中时的苏滢。
那时,父亲常常把公司的人请到家里,而她总是避而不见,还对访客摆臭脸,父亲怕了她那苦大仇深的样子,再不逼着她一同见客。
现在想来,父亲在家中设宴是为省去外面应酬,多陪陪她,可她却不领情,还怪他把公司搬到家里来。
望着照片中不懂事的倔小孩,苏滢哭笑不得了。
可是,钟文钊选这张相片究竟什么心思?莫不是纪念小时候他们之间的一次擦肩而过?再想想初识他的光景,这聒噪的死蛐蛐一见面就跟她很熟似的,尽全力教她,指点她,还说要追她。
苏滢没精力再想下去,起身要走,刚好钟文钊来了,他还穿着昨晚一起喝酒时的长款羽绒服,走路有些异样,很缓慢,左脚明显吃不上力。
他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笑眼。
苏滢饶有兴致问道:“昨晚没回家?”
“嗯,住酒店。”他哑声道,“爸妈看见我这幅德性,少不了一顿胖揍,骗他们说这两天忙,通宵加班。”
“哦。”苏滢让出他的位子,“腿怎么样了?”
他脱下羽绒服挂好,坐下来擦拭桌面开电脑,把今天当作稀松平常的上班日。
苏滢被无视了。
她看着那件袖口脏烂的羽绒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内侧衬兜里有张卡片露出边角,带着干涸的血迹。
是一张出租车司机的名片。
“你打车去的酒店?”苏滢抽出那张名片,扬了扬问。
钟文钊摇头,深叹:“你断片儿了?”
苏滢承认:“嗯,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钟文钊拿过名片扔进垃圾桶,简短道,“司机硬塞给我的,说伤了哪里可以联系他,是你自己突然跑到马路上,不该让他负责。”
苏滢明白他说不愿记得所指何事,却不能启齿跟他确认,犹犹豫豫地啃起自己指甲。
钟文钊举起相框,指着里面的路人,那小姑娘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他说:“我们见过一次,然后,我就没忘了你。”
他这话很朴素,很实诚,放出呛人的烟雾,让苏滢的心狠狠颤动。
他继续道:“以前我说你要是离婚,我就敲锣打鼓送你去民政局,没想到一语成谶了。韩熙对不起你,但过去就过去了,你对他也别太绝情了,其实他……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苏滢脱口哂道。
“但是昨天你也太……”
“太什么?”
“苏滢,你到底记得多少?”钟文钊表情变得凝重,连忙发问,“出租车撞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意识?”
“车来了,我被你推开,我们各自摔倒,你背我回去,路上我耍酒疯亲了你。”苏滢没有避讳,说开了免得日后尴尬,反正吻他的是酒精,不是她本心。
钟文钊这才摘了口罩,左颊微肿,嘴角发红,唇上留着深深的血印。他提示道:“你还说了很多话,句句扎心,没印象?”
她试图回忆,可头有些疼,完全失去存储。
他又问:“你吵着去天坛公园,然后才回医院,十几公里的路,也没印象?”
她无奈摆手,深觉抱歉,脚伤了还要驮着她任性乱走,看来昨晚闹得过分了。
“如你所愿,对你足够信任,所以我失态了。”苏滢看着他的腿,“不会残废吧?”
“扭了一下,没事,但是他……”钟文钊停了许久,强笑一声,“苏滢,你说了很多,一句都不记得?”
苏滢真的毫无头绪,向他近了些:“我是不是骂了你爸?”
“何止骂,你还唱歌,咬人!”钟文钊叹了叹,“真想不起来了?那个,韩熙……”
“以前我警告过你,别在我面前提起韩熙,现在,算我求你!”苏滢无颜看他,转过脸去,烂醉的后果无法收拾,连她坚持已久的坦率也做不到了。把扭伤脚的救命恩人当成坐骑走了十几公里,中途又唱又咬又骂又强.吻,而对方竟然默默承受,领罚般的对她言听计从。
她正想着如何收场,却听钟文钊道:“既然你想不起来,我也装失忆好了,翻篇不提,这事儿,过!”
他抱着键盘敲敲打打投入工作,再纠结下去,显得矫情不洒脱,苏滢也回到位置上,翻开财务送来的报表。
关于昨晚,只当一场荒诞的梦。醒了,便不再忆。
她照常约酒,控制饮量,每晚被钟文钊送回荣格,睡在父亲身边。眼看到了岁末,她始终没有等来方依的消息。
不愿再拖了,在两个会议的空隙里,苏滢来到办公室的翠竹屏风之后,拨通了方依的电话。
方依接的很快,语速也很快,她说:“苏滢,你非要逼死他不可吗?”
苏滢觉得好笑:“他死之前,麻烦抽空来办手续?”
“他疯了,签什么都没有效力。”
苏滢敛眉,刻毒道:“你们要多少直接跟我谈,不必耍这些无聊的伎俩,8000万不满意,你早该提出来,签了协议再反悔很耽误时间。”
“你以为我是为了讹诈你的钱?苏滢,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拜你们所赐!”
“你会后悔的!”听筒里传来一阵哽咽之声,像淅沥的雨落在屋檐上,电话被方依挂断了,再拨过去已是无法接通。
苏滢恍神了,欺人至甚还如此义正言辞,这世界黑白颠倒了吗?她仰在小床上,完全放松自己,忽而觉得刚刚的对话似在梦里出现过。
“8000万嫌少是不是?没关系,协议可以重签,只要你答应离婚,要多少我给多少!”
这刺耳的话发自肺腑,经过声带,擂鼓般敲打着记忆,刚刚触及到,那尾音却又随着心跳逃跑了。
神思空白,失魂荡魄。
看来还要继续被两个骗子牵着鼻子走,这个元旦,终究是不能祥和了。
喝酒练得差不多,晚上的局至此取消,下一个需要攻克的不擅长是什么,苏滢却久久不敢正视答案。存善真,藏喜怒,敛悲悯,攻心计,纵横捭阖,唯我独尊。她已经开始自由自在地摆弄权术,自然而然把自己修炼成了从前的韩熙,变为她曾经最鄙夷的样子。
近来接触的都是猴精猴精的角色,跟他们打交道有个好处,一点即透,省时省力,聪明可以让人活得淋漓尽致,所以她很喜欢把感情当作生意来处理,对待合作方,利益有冲突那就一拍两散,拖拖拉拉耍小心思是她所不齿的,现在的她最恨别人浪费自己时间。
行事越来越雷厉风行,脾气也渐长,容不得不同声音,宇辉只听她一人号令,苏滢并不沉迷于权力的味道,她只是在做苏副董该做的事,而现今的苏副董,不需要感情。
什么也比不过血缘重要,父亲倒下之后,苏滢切身体会到了,她愿拿寿命换父亲康健,可世上绝不会有标榜爱情的男人可以这么对她。
爱是谈生意,对等便随缘,而亲情连着性命,比血液更真实。
会议时间到了,她束起头发准备出去,门外一阵嘈杂,嘈杂里混着尖叫。
上次学辰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
果不其然,来者正是学辰,身后紧随的许轻双目含笑,抓住他的手指不放,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便是扎眼的今生注定,让人望而生妒。
在完满面前,更容易比照出自己的缺憾。苏滢看着光芒交织的二人,很生冷地说:“我现在有会,等,或者预约。”
学辰拦住她:“我就问一句话,韩……睿暄他到底在哪儿?”
现在的学辰于苏滢而言,只是一个和那个男人相关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她侧身而出:“如果查到他的下落,麻烦告知我。”
苏滢走了,冷冽如冰地擦肩而过,一秒钟的纠缠都嫌多余。许轻抬手指着她,却发不出一句责难之言,毕竟苏滢才是蒙蔽最深的受害者,谁也没权力指责她的断情绝义。
放下了改完的剧本,学辰默默一叹,找遍了所有地方,问过所有人,始终联系不上韩熙。
学辰开始怀疑,多年来守着这个噬血的秘密到底是对是错?他们以善念谋全局,赢过韩静泊,却与苏滢泾渭分明。
许轻的手指向上移了移,摸到他腕上的伤痕,说道:“如果早点儿告诉我们,韩熙就是睿暄,这道疤可能就不会留。”
“嗯?”学辰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一把抱住。
许轻的唇触到他耳垂:“有我保护你。”她那样子很笃定有很天真,拿武士的使命感守卫着他。
正是她这种盲目坚定,让学辰闯破天命,他笑了,眼中生出月亮,对她说:“我这伤,还有你被人抓走,都是韩静泊的策划,可他利用了时机,让所有人以为是容可谦做的。”
“你怕他?”
“怕。”学辰道,“怕他对你不利。”
“怕到跟我分手,差点便宜了乔森那块木头?”许轻靠在他肩头,“我早说过,在剧本里还原小时候的睿暄,这马后炮的招数根本没用,看到刚才苏滢的态度,死心了?这东西她不撕掉我随你姓。”
“你随不随无所谓,你儿子跟我姓尹就行。”学辰摩挲剧本,在她额上轻吻。
“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撒娇,“说了多少遍,要请示!你没记性啊?”
“内存满了,记不住。”学辰又啄了她的唇,“也不知是谁,在我脑子里写满你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一点空隙都不剩。”
尹式情话,花样百出,许轻见怪不怪地白他一眼:“难怪傻成这样!”
她窃笑的同时,眼神变得荒冷:“学辰,你和韩熙都是傻子,你们以为把危险的阴暗的对我们不利的藏起来自己扛着,有多伟大多明智,多为我们着想?其实不是,对你们所承受的一无所知只顾没心没肺地谈情说爱,我没那么肤浅也没那么弱,我想要跟你一起解决一起分担,而不是像个小宠物理直气壮剥削你对我的好。我是这样,我相信苏滢更是。”
她这番话,想是积聚了很久,酝酿了很久。学辰眼眶发涩,睿暄一心想给苏滢最好的结果,伪装成不痛的样子,为她发光,可他却忽略了,苏滢不稀罕无偿的快乐,她也想做他的太阳。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跟许轻在一起,他尽可能把时间变得鲜活,给她缠绵又轻快的节奏,可他也忽略了,许轻本身便是一首歌,她也想挖出他藏匿的旋律融入自己的。
原来睿暄和自己一样,对人好的方式太过自我,从来看不到对方真正想要的。
学辰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以往的万般疼痛犹如鞭笞,抽出他们的天性,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他们何尝不想把苦难归零,重活一次,可那个原原本本的自己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