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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是苏滢不擅长的。
她决定征服一切自己不擅长的事,以此打开局限,变得无所不能。
钟文钊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于是千挑万选了一家很冷门的音乐酒吧,每晚,苏滢都要在这里消耗一个小时,明明醉了,却不吵不闹,连走路都比平日还要稳些。
她的自控力让钟文钊瞠目。
在公司,苏滢寡言而刻薄,棱角分明,喜怒不可揣度。她不是简单地摆着冷冰冰的一张脸,而是一座随时会发生雪崩的高山。下班之后,她先去荣格看望父亲,然后才去酒吧赴约。
自己跟自己的约。
在她身边,钟文钊是毫无存在感的,他的意义只是点单和结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七天里,苏滢没跟钟文钊说过一句话。
在第八天,她终于开口了:“你笑起来像一个人。”
“尹学辰?他们都这么说。”钟文钊离得近了些,眼角弯出新月,那模样很清澈。
“是。”苏滢嗫嚅着,擦掉杯口的唇印。
“你跟他是真的吗?”钟文钊探问道,“以前在极光,你们俩……”
苏滢喝光杯底的酒:“不是。”
“那韩熙呢?”他意识到说错话,举头自罚一杯。
不料苏滢却回答了,她说:“半梦,半假。”
钟文钊道:“你醉了。”
“我醉了会闹,现在并没有。”
“谁见过你喝多的样子?”
“尹学辰。”苏滢记得很清楚,一次在KTV,一次在明斯克,两次醉酒她都差点吻了学辰。
“看来你俩还真有故事。”钟文钊笑道,“你不闹,是因为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你也没给我足够的信任,所以即使醉了,也强撑意志,不让自己失态。”
诚然,苏滢下定决心,训练自己不再动用感情,单纯依靠理智去驾驭和掌控,除了至亲家人,她对谁都戒备森严,也必须戒备森严。
“苏滢。”钟文钊郑重其事,“既然你跟韩熙没认真过,那就快点分了吧。你们都嫌弃韩静泊的血统,可实际上,韩熙的真实身份更肮脏。”
苏滢目光闪烁地看着他和他瞳仁里的自己,神志突然恍惚了。
“我爸说的,他也查证过。”钟文钊继续道,“韩熙的亲生母亲叫穆秋兰,据说长得特别漂亮,她没结过婚,可跟了无数男人,她连韩熙的父亲是谁都分不清。她把韩熙扔在山里,跟一个木匠走了,而那个木匠是有家庭的。再后来,她抑郁症自杀了。”
苏滢就像没听到似的,只是比往日多喝了两杯啤酒,临走时她便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还没走到门口,头晕目眩,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上。钟文钊把她固定在怀里,这才稍稍安稳了些。
陌生的胸膛让苏滢感到很不适应,刚刚想要挣开,手臂被人紧紧抓住,生生拉到另一边去。
颠倒的视线里,映出了忽远忽近的韩熙。
钟文钊被他一拳打倒,苏滢似乎听到韩熙的警告:“别碰她!”
这才是属于她的,微冷的,触之入迷的身体。望着这张一见面就陷入眷恋的脸,苏滢拼尽全力挣脱他,也让自己后退了好远。
车灯和鸣笛极度刺激着感官,苏滢只觉身子一轻,又狠狠坠地。
浑身都疼,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好像有个宽阔的肩膀背负着自己,她晃了晃双腿,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她开始不停地讲话,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背她的人走得很慢,一深一浅,一步一顿。
“你这么走法什么时候能到家啊?快点儿。”
“嗯。”
“咱们以后每天要吃五种颜色的蔬菜水果,绿色的有叶绿素,紫色的有花青素,你不是说过黄色入脾,黑色入肾,红色入心什么的吗?你要多吃黑的,我要多吃红的。”
“为什么?”
“因为我缺心眼儿啊。”
“那我?”
“你要跟我生孩子啊!”
“滢滢……”
“别叫我滢滢,听着就像在叫那个宝座上的女人,你是不是一直都惦记她,还是干脆把我当成她?”
“没有。”
她不信,恼羞成怒,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张口便咬。
背他的人停了下来,疼得倒吸一口气。
“方依做替身是专业的,你可以把方依当成任何人,但我不行!”她勒紧他的脖子,迫他快些走,“去天坛公园。”
“远。”
“我想去。”
“好。”
她像是伏在颠簸的小船上,悠悠前行,她流着泪,哼唱学辰那首歌《说你爱我》。
风声呼啸着,描摹出他们的轮廓,她安守在他颈窝里,一丝寒冷也钻不进身体,她很享受这动荡中的温暖。
似乎过了几生几世。
到了天坛公园的东门,她却连头也不抬,吵着要回家。返程之时,她又开始不停讲话:“十几岁的爱情,是你喜欢什么,我喜欢什么,以及我们共同喜欢什么。二十几岁的爱情,是你追求什么,我追求什么,以及我们一起追求什么。三十几岁,爱情就是是你拥有什么,我拥有什么,还有我们能交换什么。你对我是哪种?你还没回答我。”
她和韩熙初次约会便是在这天坛公园,她问过他,他没回应。
“都不是。”背她的人轻语。
“小时候,在她和我之间,你先选了我,是因为同情,同情一个受人排挤的穷孩子。你娶我也不是纯粹的利用,是为了对我负责,而且你也需要一个人给你生孩子,我刚好是最佳人选。”她说得很柔和,却给人声嘶力竭之感。
背她的人站住了:“苏滢!”
“对,我是苏滢,我是苏乾宇的女儿,如果我跟苏乾宇没关系,你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就仗着有这样的父亲,才敢喜欢你。你自己知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
背她的人明显颤抖,默然地将她放了下来。
苏滢闭上眼睛,很细致地吻他,吻了很久很久,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激烈。
被她迫得站不稳,他只好挣开:“我们回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他抚擦她的唇,“我妈妈。”
“穆秋兰?”她冷冷笑着,“你应该感谢她。”
他全身都僵硬起来,倾尽全力也撑不住身体,紧紧按住她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吗?”她笑得更大声了,眼神清澈如镜,没有半分醉态。
遭遇雷电似的,他缩回了手,匆匆退却,再也发不出声了。
她步步逼近:“幸好我没怀上你的孩子,你的血比韩静泊还脏!你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遗传了母亲的外形,所以你得感谢她。”
“你还要感谢苏乾宇。”她继续道,“感谢他看错了人,居然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管他叫爸!你最该谢的是方依,因为你们是绝配,她爸视财如命连亲生女儿都卖了,而你有个水性杨花的母亲。”
他退无可退了,跌落似的蹲了下来。
她挑起他的下巴,贴近他道:“你配不上蓝茵,更配不上苏滢!”
她如是说,好像自己并不是苏滢,不是当事人,也不是他的谁。
他双臂抱膝,把自己蜷缩成流浪猫,战战兢兢问:“你没醉?”
“我当然没醉!”苏滢喊道,“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清醒过!你的血白吐了,病也没必要装了。带好证件,明天我们去办离婚手续。”
他手指互握,摸在曾经戴过戒指的地方,发狂般摇头,拨乱了路灯的光晕,明暗斑驳,黑白混淆,他慢慢抬起来脸,脸上竟是深深的血色。
“交换条件是你提的,蓝茵的首饰盒已经还你,协议签了,戒指也退了,现在要反悔?”苏滢揉揉眼睛,困意袭来,越来不耐烦了。
“不是这个盒子,不是交换条件,不是……那首饰盒是我……我……”他哽住的同时,眼睛也失神了。
苏滢接道:“8000万嫌少是不是?没关系,协议可以重签,只要你答应离婚,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不……不离……”
“不离?难道你盘算着等我爸康复,继续蒙骗他,做他的女婿,做宇辉的主人?”
“不离,不是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低声重复着,蜷缩得更厉害。
苏滢听不真切,懒懒地扭了扭脖子,朝他道:“我爸醒了也左右不了我的决定,你这么拖下去除了让我恶心,什么肮脏的目的都达不到。”
呢喃停止了,他的呼吸也跟着没了,绝望而怯懦地看着她,最终低下头来捂住了耳朵。过分消瘦的背脊弯出一道深弧,像座千疮百孔的木桥。
苏滢不屑看他,有他的地方都在阴暗中崩塌,惹得她眼睛生疼想哭,心脏也跟着不舒服,那种被空虚阻塞的,难以纾解的不舒服。
她只想睡觉,想把自己塞进妈妈亲手缝的厚棉被里。脚下又是一轻,这次她分辨的出,是让人背了起来,很缓慢地往前走去,一深一浅,一步一顿。
闹铃响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朝旁边拍去:“大宝,再让我睡五分钟。”
左手扑空的同时,她一下子惊醒,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干。原来这里是荣格,父亲的病床就在不远处,而她刚刚喊的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退出她的生命了。
与韩熙有关的习惯都太可怕了,因为它们明明该滚蛋却戒不掉也摆脱不了,时间愈久,迷恋愈来纠缠。
本想叹口气的,转目看到周管家,苏滢便生生忍住了。
周管家拿湿纸巾使劲擦她嘴角,苏滢感到有些疼,躲开了,笑问:“我流口水了?”
周管家拨开她的头发,认真道:“小滢,昨晚你跟钟文钊是怎么回事?”
“昨晚?”苏滢想起来了,这几天她一直跟钟文钊喝酒,昨天聊了几句,说到韩熙不堪的身世,再往后……晃眼的车灯,刺耳的鸣笛,绵长不休的亲吻,一瘸一拐背着自己的那个人是谁?
衣服并没换,周身脏兮兮的,膝盖和手肘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什么也记不得了。
周管家展开纸巾,上面是血迹。她摸摸自己的唇,记忆片段零零散散,她和钟文钊离开酒吧,有辆车直冲而来,她被推开,摔在地上,她很疼,好像还发火了,再然后她亲了一个人,用尽全力地吻了很久很久。
每次喝醉,她都犯这个毛病。前两次,学辰幸免于难,可这回,钟文钊他……
“他背你回来,脸上都是淤青,嘴角还有血印,走路也晃晃悠悠的。”周管家焦灼道,“一码归一码,他爸不是东西,但你哪能打他泄愤呀?那孩子走的时候别提多沮丧了。”
苏滢拍拍周管家:“误会!我喝多了,差点被车撞,是他救了我,他的腿应该是被剐伤的。”
“哦。”周管家上下扫她,“那你呢,没碰着哪儿吧?”
“没事。不是我的血。”她笑着,耳边突然响起韩熙的声音。
“不是我的血……”
彼时,在他导演的英雄救美里,他被刀刺中,肩上绽开血花,却装作无事,还允诺她:我一直都在。
她突然想起那本日记,被偷走、被利用、又被丢弃的日记,第一页写有妈妈的话:好男人从来不卖嘴,说什么廉价的我爱你,而是用行动证明,别怕,我一直都在。
她自嘲一笑,到现在才懂,他为何很少表白,屈指可数的“我爱你”历历在目。
若不是方依偷了日记,若不是他顺着那些文字潜入她的心,她会阻止自己爱上这个毁誉参半的男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