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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熙来到苏乾宇的办公室,推门而望,他不禁一怔,倏然感到这个陷入文件堆里的老人一夕之间变得沧桑,鼻梁上架起的花镜遮不住眸子里流失的光芒。
见他来了,苏乾宇摘下镜子揉揉眼,目光亲和地松弛一笑。
“学辰现在出发去找郁强,而他待在郁强身边,也是最安全的。等韩静泊反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抓了。爸,不能再等了,您去跟滢滢说,现在就去!”韩熙真的不能再等,连日来,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苏滢拉起防线。
他害怕,这日积月累的隔膜把她对他的怜惜和爱全都拖垮了。
苏乾宇笑看他冒冒失失焦虑不堪的样子,而自己泰然自若地取出一粒降压药,却只将清水饮尽,绿色胶囊被扔在桌上,兀自打转,形成一个奇异的漩涡。
这就是从穆康处得来的标本兼治的降压药。
苏乾宇把药装回瓶子里,而后用父亲的宽厚目光望住韩熙。
对着苏乾宇,韩熙就会忘了怎么伪装,举止无暇的绅士,饱读诗书的君子,命途坎坷的弱者,任何一种人设在苏乾宇这里,都是不成立的,所以,他可以活得越来越接近颜睿暄。
和苏滢一样,苏乾宇也是个很简单的人,他要的,是真我以待。
可韩熙已经把过去的自己亲手葬了,如今的他,正拼命从棺椁里往外爬,忍住刺.痛去适应那满世界的大好阳光,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摆脱一身的腐朽,再世为人。
苏乾宇,给了他一场重生。
“爸……”韩熙突然就哽住了,只是唤着他,这个称谓是带血的依赖,谁也磨灭不掉。
微风透进来,绿植花木轻轻浮动着,香气缠绕,日光倾城。
“睿暄。”苏乾宇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说过,这不是你和韩静泊的恩怨。”
韩熙预感到了什么,扶住苏乾宇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乾宇看窗外那一派寂寥,而后拨弄盆栽,从土里取出一颗残损的胶囊,是被人从中拧开又重新组合起来的。
韩熙接过来,胶囊便碎成两截,纯红杂黑的粉末把韩熙的心魂染成血色。
“朱砂!”
“炮制不纯的朱砂。”苏乾宇道。
作画的人都了解,含有杂质的朱砂毒性更强,若是内服必然导致汞中毒。
韩熙急道:“您吃了多少?”
“我下的饵,怎么可能自己来吃。”苏乾宇将破损的胶囊小心翼翼收好,又埋进盆栽里,“这次速度出奇得快,还没容我拆封就被整瓶换掉了。”
“这次?”韩熙陡然明白了,“之前放在这里的降压药一直被调换,所以您的病……”
“自打回到宇辉,我血压才开始不稳的。”苏乾宇道,“他们很精明,把隐患变成事故,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之前的药什么成分?”韩熙呼吸滞住了。
苏乾宇嗟叹道:“半个月前去找穆康才察觉药有问题,被换的片剂都是损害脑中枢的,直接导致我现在这个病。发现之后,我特意买了胶囊,不动声色继续放在这儿。”
“这药足以置您于死地!”韩熙道,“一定是韩静泊授意宇辉内部人做的。”
“睿暄,这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只要我倒下,他们的矛头就会指向你,为得宇辉,拿朱砂戕害岳父,多合理的逻辑。”
韩静泊就是利用了这个逻辑。
“您是说装病?”韩熙了然,若是苏乾宇中毒不起,第一个向韩熙发起责难的定是幕后主使无疑了。
宇辉的叛徒,韩静泊的联盟者,也就自然而然浮出水面。
苏乾宇道:“既然有人想让我倒下,那不如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这主意我早就拿定了。”
“所以您才公然把宇辉交给我,还从片剂改换胶囊,刺激他们下狠手。”
“之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分心。药被换了十来天,我现在病发是最合理的。”
“您病重,我传出中毒的消息,让他们自以为得逞。”
“一旦我出事,他们对你的立场态度就是判别的关键。韩静泊已经穷途末路,所有利益全被他们得了,如果再把你打压住,这便是完胜的一局。”
“在这股势力之中,钟道非是个关键。”
“所以我把有问题的药一分为二,一瓶摆在这儿,另一瓶藏在他办公室的客用沙发下面,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药是30粒装的,您拆过一颗,那么两瓶药加起来总数是29颗。”
“没错。能不能抓到狐狸尾巴,可就看你的本事了。至于你的身世,等这事了了之后再说。”
韩熙明白,现在对苏滢说了,难免节外生枝,可不说,又怕彻底失去她的信赖。
见他失神不语,苏乾宇又道:“你把我安顿在荣格,封锁病房,那时我亲口告诉小滢来龙去脉。”
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
韩熙颔首以应,悬浮着身体走出去,可就在转身的一瞬,伴着一声山崩川竭的钝响,苏乾宇毫无征兆摔倒在地。
他是在一瞬间失去神志的,血不华色,面若槁木,完全成了一具离了魂的空舍。
“爸……”韩熙将他扶至怀中时,只觉那衰弱不堪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僵,闭合的眼睛略有鼓动,似是挣扎着想要张开。
苏乾宇不是预演,也没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倒下了。
韩熙错乱不堪,顺势将那瓶药塞进了口袋。
人被送到荣格,索性救治及时,脑出血也不严重,然而意识障碍还要持续多久,根本无法预知。
韩熙是最为冷静的。
在他的安排下,病房周围配备了安保人员把守,所有医护人员签署保密协议,苏乾宇的身体状况不得外泄。
周管家在病房外守着,如戍边将士,枕戈待旦,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得随意进出。
家里人轮番来过,都被韩熙遣走了,没有任何亲友得见苏乾宇。
苏滢一目不瞬地照料父亲,有时,他嘴角会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有时,他眼睛睁开一半,看到她便有了笑意。
她相信父亲很快就会转醒。
“滢滢。”韩熙轻唤的同时已经抱她起身,放在给家属准备的空床上,按她的肩膀不让她挣扎。
从苏乾宇突然昏厥到现在,苏滢水米未进不说,连一句话也不曾有,韩熙强迫她休息。
躺下之后,她才发觉身子变得很沉很沉,困乏将她的精力耗尽,连抽泣的力量都没有了。
韩熙的脸在她的泪花里破碎又复原,虚幻得像个泡沫。
仪器的滴答声,自己的呼吸声,走廊的嘈杂声,她都听得到,韩熙在父亲身侧守着,时而回复消息,时而接打电话,不知又在运筹帷幄些什么。
随着一声低沉的问询,她像是被人撞了肩膀,陡然从半梦半醒中剥离。
“你知道叔有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滢拧眉而起,眩晕过后的视线影影绰绰,可那声音分明是苏默的。
苏默揪着韩熙的衣领,就快要动手了。
“哥……”苏滢的声音是哑的。
苏默放开了韩熙,过来搂着她:“小滢,哥给你带粥来了,吃点儿。”
白粥和小黄瓜的香味驱散了房间的寂寥死气。
把饭放下,苏默就去一旁站着,看看苏乾宇的输液袋,弹着管子里的气泡,不急不慢道:“韩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韩熙的发帘遮盖了眉眼,笔直地靠墙而立,他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是很卑微地侧头看着苏滢,用他一贯的柔和而坚硬的姿态。
苏默转到韩熙身侧,冷冷道:“前两天我带沈冲去家里,他要给叔把脉,是你把他支开的,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如果当时被沈冲看出来,马上住院观察,哪至于现在……”
韩熙无可辩解,那时,他确是知情的。
苏默咄咄逼人的目光蛰在韩熙身上,而苏滢镇定得有些过分。
她强迫自己吃东西,又在缓慢的咀嚼中疾速思考,薛律师公开传达父亲的嘱咐,如果他发生意外,比如死亡、车祸、突发急症、意识不清等情况,他的权力便由韩熙行使。在韩熙副总任命书发布当天,父亲就病倒,这个时机会不会太巧了?父亲出事之前,只有他在身边,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他清楚父亲的病情,就算是父亲让他别说,这么大的事他为何连一丝暗示也不给,还阻止中医师给父亲诊断?最可疑的是,从抢救到现在,韩熙的安排都太妥当了,妥当得就像提前知道。
尽管猜忌疯长,她只顾慢慢吃饭,背对韩熙问道:“爸的身体状况是他让你瞒着我们的?”
韩熙随着她的信赖而松弛下来,身体晃动了一下,轻轻点头。
苏乾宇刚硬一生,不愿以虚弱之态示人,他让韩熙保密也在情理之中。
苏默发出一声喟叹:“叔的体检在这儿做的,降压药也都是我们开的,都赖我没早点儿发现!行了,咱都别多想了,叔这情况,还不知道要守几天,外面的人全都虎视眈眈的。”
“哥。”韩熙问道,“宇辉的人来过吗?”
“高层和大头兵都来打探过,现在网上传出了叔住院的消息,但病因已经封锁了。”
“爸的情况绝对不能泄露!”韩熙来到了病床前,他能做的还是那一件事,替苏乾宇守护苏滢,同时守护苏乾宇。
他把自己崩成满弦的弓箭,对所有人都非常警觉,医护人员拿来的药物,他也反复检查。
苏滢入口的东西,他一一尝过才给她,而自己却不曾吃什么。
他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让人拿来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刚刚感到口渴,水就递过来了,稍微有点腰酸,他就调整靠枕的角度,让她舒服些。
他对她的好,从不会选错方式,全是她最需要的,最渴求的。
猜忌防备是一码事,沉迷于他的好又是另一码事。苏滢承认自己离不开他,可又痛恨这扯不断的依赖。
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是爱或不爱那么简单了。
熬过今晚,婚期只剩四天。
为了这场仪式,韩熙近乎入魔地筹备良久,每个流程都是他的心血他的命,可如今这情形,父亲不知何日能醒,雅桐的胎也还不稳,四个小辈的典礼一丝喜庆都没有。
苏滢有了取消婚礼的念头,可韩熙决计不肯,一旦发出这样的消息,就难免生出地产泰斗濒死的谣言。
苏乾宇还是持续睡着,似乎并不痛苦,也不愿醒来。苏滢从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原来人活着,无非就是依生傍死走一遭,做光阴的过客,做自己的同伴。
她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父亲的,关于韩熙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隐隐觉得右手就像没有了一样,苏滢缓了缓精神,侧头看到了伏在地上的韩熙,他几乎是跪在床边的,很用力地抱住她的手臂。
他睁着眼睛,并没睡。
床铺很大,苏滢错开身子,让他上来休息,可韩熙不肯。
他还记得,这段日子以来,苏滢反感他的身体。
这是苏滢第一次见到韩熙的下巴长出胡茬的样子,她笑道:“你要是现在跟我求婚,我还真不一定嫁呢。”
韩熙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类似惶恐的情绪伴着油然而生的无力感,将他的意识搅乱,匆忙后撤,撞在了柜子上。
苏滢万没想到他被一句玩笑吓成这样,拿洗漱用品塞给他:“我嫁人的第一标准就是颜值,看你这惨不忍睹的样子,去洗个澡,胡子刮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