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的离开，韩熙不曾察觉，苏乾宇电话打来的时候，他被突发的铃声惊住，恍惚多时，才在画纸之下翻到了手机。

“睿暄。”苏乾宇沉声道，“听小滢说，今天李婉去见你，是不是东西拿到了？”

“是嵌在韩氏家祠香案上的九颗珠子。”韩熙应着，近乎虚脱，听筒里传来的苏乾宇狠狠拍案的声音，像擂鼓一样，震碎了韩熙的心神。

“韩静泊和李婉，谁更狠谁就能活，谁有心谁便输了。”

“李婉要毁了公司并提出离婚，让韩静泊一无所有。”

“我怕韩静泊预备了什么肮脏的法子报复你和尹学辰。”

“等明天李婉拿到实权，学辰就把视频交给郁强，再加上之前他割腕的案子，韩静泊很快就会被抓。”韩熙缓缓说道，“我不可能给他对学辰不利的机会。”

“他没法对尹学辰下手，但是跟你同归于尽却很简单，只要说出你不是他的孩子，然后歪曲你和方依的关系。”

“而说出这些的一定是宇辉的内鬼。”韩熙道，“爸，您什么时候告诉滢滢？如果他们先说出来，那我……”

“睿暄，明天来宇辉，我给你副总的任命书以及比钟道非排位更高的位置。”苏乾宇道，“然后我们再商量这件事。”

“好！”韩熙应道。

挂断电话，他怀抱那只首饰盒久久未动，意识涣散下来，呼吸也被往事狠狠掐住。

他被抛弃的那一天，肩上的行李出奇的重，他几乎背不动了，山上的小路植被茂盛，一目一景，这鲜活的葱茏之色在他眼睛里画着素描。

妈妈走在他前面，她的头发扎得很高，露出清晰纤细的颈线，他觉得这个让他仰视的背影是天下最漂亮的，虽然疲惫得近乎虚脱，可他踩着妈妈的脚印，一步也没落下。

在一处危险的转角，妈妈突然停了下来，逆着阳光回过身来，温和的面影晃动在古铜色的石壁上，她对他笑，是那种轻得像纱的笑，一瞬而逝，很柔软，很好看，也很残忍。

妈妈蹲下.身子，替他剥开橙子味的棒棒糖，对他说：“睿暄，你一直问为什么你只有名字，没有姓，你记着，你姓颜，颜色的颜。还有，知道妈妈叫什么吗？”

见他似是听不明白，妈妈又说：“别人问起来，你就说妈妈叫美淑。我走了，别来找我。”

随着一声急刹车，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那个司机朝他们招手，眼角堆着奇异而深刻的笑纹：“兰兰，走吧。”

妈妈从他肩上取下背包，他下意识拉住。拉扯间，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妈妈有些气恼地将所有物件踢到路边去，只取了那只木质的首饰盒，再没看他一眼，上了那辆车。

他站在路中央，看着那面空空的锈色石壁，母亲的影子没了，太阳也没了，暗夜降临，巍耸的山变成了黑的，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全部换上魑魅的真容。

彼时的他，害怕到了极限，他想去个有光亮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是除了黑暗与更深的黑暗，他什么也找不到。

韩熙把自己锁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刻，突然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于是他开始作画，一张接一张画妈妈印在石壁上的面影。

他弃了画笔，用手指涂抹颜料，双臂一直在抖，妈妈从前的模样他怎么也记不真切，怎么也还原不了。

撕毁的画纸随地而弃，在他脚下垒起坟墓。

夜幕袭来，当苏滢推开画室的门，她又一次看到了失常的韩熙，他孤寂无援的背影像是刚刚从废墟里捞起的一般，她看得出，在他指尖无法成型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又是蓝茵吗？她扎起马尾的剪影如此清新又透出不容于世的坚硬，倔强混着娇弱，还有隐隐的温柔。

苏滢悄然关好了门，把自己与他的世界隔离。早已有了这般觉悟，夜晚，他是属于蓝茵的。

可亲眼目睹他沉湎至斯，苏滢还是透不过气，他即将迎娶别的女人，所以对蓝茵的愧疚再度凝重起来了吗？还是说，他准备一辈子守护蓝茵这个伤口，不让它愈合，痛一次，他就解脱一次。

苏滢打开了所有的灯，仍觉得不够亮，分明不想哭的，可眼泪一颗颗破碎掉，她便回到卧室里等，等自己可以控制住情绪，等他从过往的剧痛中清醒过来。

韩熙是洗过澡之后才发现她已回来的，半湿的头发垂到眉间，耳廓还是微红的。他神色依然飘忽，可在见到苏滢之后，魂魄又聚到一起。

他什么也不说，表情也木然，从身后紧紧拥着她，吻她的后颈，她的脸，用她的温度复活自己。

亲吻越来越强势，那双颤抖的手有着惊人的力度，这让苏滢感到难堪，他吻她，抱她，却不看她，想必是再一次认错了人吧。

她没回应，僵直得看着镜中倒映的韩熙的脸，他闭着眼睛，头发掩着悲伤。

为什么在她最不坚定的时候，还拿蓝茵来动摇她？

苏滢挣了挣，敌不过他的力道，反倒被囚得更牢。她听到他恍惚的声线：“给我一个孩子。”

这让苏滢更加确信，他将怀里的人当成了逝者。

身体随他倾倒，圈禁在他身.下，苏滢更加难堪，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她很排斥地偏过头去，双手抓紧领口，惧怕他的触碰。

韩熙的目光终于清朗，埋首在她颈窝，轻问：“滢滢，你怎么了？”

苏滢推开了他，翻坐而起，抱住双膝蜷起身体，只是很轻微地摇了摇头。

韩熙帮她理好头发，问道：“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恢复得太快了，在噩梦与现实之间随意切换，这让苏滢胆寒，刚刚那令人心惊的失魂落魄像是蒸发掉了。

“大宝。”她唤他，“爸说你要来宇辉，是真的吗？”

韩熙点头：“我已经答应了爸，明天就去公司。”

“之前要你来，你不愿意的，这回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了？”

“爸想要的，你想要的，就是我该去做的。至于别人怎么想我，与我无关。”他如是回答。

尽管努力克制，苏滢还是叹出一口气，复苏之后的韩熙又是这般情深的模样，把她绑得几乎窒息。

苏滢抚过他未干的头发，抚过他好看的眉眼，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随后投入她的专属的那方天地，在他怀中嘤嘤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要蓝茵复生还是要韩静泊偿命？

“我想要什么，刚刚已经说过了。”他贴上她的脸颊，双臂缠了上来。

“我累了……”她编不出别的托词。

韩熙没停手，还是解下她的衣裳，她正欲反抗，却见他拿来睡衣套在她身上。

她不愿，他便不碰她。

“先躺会儿。”他推她在床，“我给你做好吃的。”

红烧小排很快出锅了，可见这是他早就备下的，尽管被蓝茵暂时占据心神，他还是给予生者更多娇宠。

苏滢这般想着，却得不到一丝安慰。她去了画室，地上的纸片已被收拾干净，那一抹浓烈的思念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在一叠画作里，她向下翻看，果不其然，多了一张古铜色的侧颜，发辫高高扎起，颈线的弧度恰到好处，那轻轻翘起的鼻梁和下巴显出几丝张扬，面部的轮廓是不清晰的，似被黑暗吞噬，这幅画比之前任何一张成稿都更加阴翳。

“滢滢，吃饭了。”他在客厅唤她。

她连忙整理好那一叠画，慌乱地踱步而出，还好，他专心盛汤，没发现她不是自卧室而来。

他如往常一样，含笑挑瘦肉给她吃，把菜叶全都让给她，自己只吃梗部，他待她的好，就在一饭一蔬之间，他倾尽所能地照顾着她，爱惜着她，顺从着她，同时成就着她。

苏滢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问出口，她想知道他为何食言，明明说好把蓝茵藏起来却还偷偷摹画她的影子。

韩熙见她心思甚重，不知何由，只问：“在公司又受了什么刺激？”

“没有。我就是太想你了。”她说着，眼睛又升起了薄雾。

韩熙把排骨递到她嘴边：“再过12小时，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天天黏在一起。”

她乖乖吃了起来，韩熙却不动，伏在餐桌望着她，他的笑容那么真又那么厚重，抵押了她的今生今世。

次日，韩熙便与她一道来了宇辉。

他要替苏乾宇守护她，同时守护苏乾宇。

公司里的议论此起彼伏，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之人借着苏乾宇女婿的名头出现在宇辉，很显然，是奔着主位来的。

苏乾宇将女儿嫁给韩家，又多次与韩静泊共同出席公众场合，他们的和解，令公司中人对韩静泊的敌意渐渐消弭，可若是他的儿子执掌宇辉，几位老将还是很不服气的。

在一片猜疑声中，韩熙我行我素。

他不让苏滢逃离他的眼神片刻，帮她处理业务，教她如何决断，连开会也不与她分开。

会议室里，钟文钊很客气地请他出去：“韩先生，这是宇辉高层的内部沟通会，保密级别比较高，苏董和几位股东已经在会前上交了手机，您看您是不是……”

韩熙微微皱眉，颇为不耐地将手机拿出来，对方生硬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出去！”

而此刻，处于核心位置的苏乾宇指向门口：“文钊，把录音笔放下，会后根据录音整理纪要。”

钟文钊很是不忿，但人微言轻，唯有听命，拗着脑袋离开了。

任谁都看得出，苏乾宇在为韩熙树威，让韩熙难堪的人只有自身难保的下场。

众人哑然，只有钟道非冷冷嗽声：“老苏，以前我对小滢直接当上副董有过微词，不过她够努力又是你的孩子，破格也就破格了。但你现在让韩熙来公司，还赶走了本该参会记录的我的儿子，你这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在他的谴责之下，以胡林为首的几位骨干也开始厉兵秣马。

“公司最早就是韩静泊出资建的，现在兜兜转转又要回到他儿子手里了，这也算物归原主喽。”

“韩静泊的公司闹内讧，今儿一早李婉收了尹学辰的股权，她拿到实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破产清算组，G服饰从此结束运营。”

“韩静泊跟李婉正在办离婚，这老韩事业没了，家也拆了，不如回宇辉给亲家打工算了，你也给他任命个副总啥的。”

“老苏，你出了什么事，就让韩熙行使你的权力。这话是你让薛律师传达给我们的，怎么个意思？早早地立下储君，让我们这帮奴才提前认清主子是谁？”

口舌之争最是无谓，韩熙只觉得太吵，兀自喝了一口白水，又柔柔看着苏滢，目光清透得晃人。

等他们词穷之后，韩熙缓缓站立：“我来公司不是为韩静泊争夺什么，也不是以继承人的身份来霸占什么，我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为了替我爸和小滢缓解压力，我的位置越高，为他们分担也就越多，所以这副总的位子恰如其分。关于异议和成见我可以倾听，但不会接受，如果你们已经说痛快了，那么今后类似的话请不要再老生常谈了。”

字字温和，分明没有胁迫之意，可莫名让人震慑。他的进退宜然，他的王者威仪，他不容反抗的铿锵的声调，又让苏滢警醒了几分。

会议毫无民主可言。

苏乾宇这个专横的君主力排众议生生将还未入职的韩熙任命为副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