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西侧是家属专用的洗漱区。

韩熙走了进去，走到四下无人的窗口处，打通了许励铭的电话。

“你身边有媒体对苏乾宇的事感兴趣吗？”韩熙压低了声音，拧眉问道。

“不老少呢！”许励铭道，“苏乾宇住院是真的吗？他怎么样了？韩熙你放心啊，我就是问问，绝不把这事儿捅出去。”

“立刻联系媒体，就说……”韩熙仔细措辞，停顿良久，“苏乾宇的病因是重金属中毒。”

“我靠！真的假的？”许励铭疑问道，“这消息一出非得炸了锅！苏乾宇什么人物，他身体状况怎么能爆出来？韩熙，他可是你亲岳父，你脑袋搭错筋了？”

“许哥，别问了，算我求你。”

“你小子第一回管我叫哥。”许励铭叹了叹，“行，就冲这一声哥，我帮你。苏乾宇，重金属中毒，什么时候发出来合适？”

韩熙停滞片刻，随后一字一顿：“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韩熙将自己伏在窗台上，探着身子迎接外面的冷风，风很硬，可他却越发地不清醒了。

重重地捶了捶脑袋，他不能让自己昏昏沉沉的，他害怕意识迷糊的时候，出了什么错漏，误了时机，毁了自己。

进入隔断间，他开始脱衣服，裤子口袋里还装着那瓶药。他迟疑着，最终还是将衣服挂在了衣架上。

楼层已被封锁，不会有人进来的。

花洒的热水很快让房间起了一层薄雾，喷淋声搅得他几乎失聪。

这满心的筹谋算计，要是能被水冲走该多好！

他想活得真实磊落，无所拘束，可偏偏生来就成了悲剧的主角。

本是为了活下去才演，可演着演着，越发生不如死。

病房中，依旧死气沉沉。

苏默进来，利索地换了点滴，朝门外的周管家道：“周叔，您进来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小滢，我带你去见个专家。”

苏滢不明所以就被他拉出去了，来到楼下苏默的办公室，里面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是苏滢吧？咱们坐下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他没穿大褂，说话一板一眼，很是认真，长相也如精密的仪器。

让人莫名觉得，这是个可信的长辈。

苏滢安静地坐了下来，问：“您不是荣格的大夫吧？”

“我叫穆康，苏董来过我的诊所，是我的病人。听说他出事，我就赶过来了。”那个男人说道，“你父亲的情况，原则上我只跟你讲。”

苏默面色灰暗地准备出去。

“哥，你过来。”苏滢叫住他，然后对穆康道，“穆大夫，不用避讳我哥。”

“好。”穆康朗朗道，“半个月前，苏董来找我，诊断为脑血管硬化。三天前，韩熙给我打电话，探听苏董的病情，但我并没透露。”

苏滢茫然点头：“我爸的病，没告诉我们，只有韩熙一个人知道。”

穆康继续说：“当时我化验了苏董的降压药，全是刺激脑中枢的。我怀疑药被换了，提议报警，他说自己能处理好，让我千万保密，还从我这儿开了两瓶降压胶囊。”

苏滢猛然站了起来，天旋地转。

此时，苏默哑声道：“这几年，叔的降压药全是我亲手送到家里去的，不可能有问题，除非是在公司……”

回宇辉之后，苏乾宇的降压药家里一份，公司一份。

他办公室出入的人那么多，上至高管，下至保洁，怎么查得出来？

“有问题的药他吃了不短时间了，所以病情才恶化得这么快。”穆康道，“他特意买了胶囊，应该是想亲自查出换药的人。药在哪儿？会不会已经被动了手脚？这可是关键证据。”

苏滢闻言，打给苏乾宇的秘书，她恰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她知道苏滢所问的胶囊是绿色的，装在塑料药瓶里，很小巧的包装，平时就放在笔筒左侧，可现在一粒也没有了，翻遍抽屉依然找不到。

苏滢苦笑着，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默扶住她肩膀，咬唇道：“叔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宇辉就是韩熙说了算。叔晕倒的时候，只有韩熙在场。”

“不可能，不可能……”苏滢低首重复着。

“小滢。”苏默正视于她,手上的力道缓缓加重，“韩熙在病房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除了过分的警觉和过分的体贴，苏滢回想着，很慎重地说：“他总是出去接打电话，他不睡觉，宁愿跪在地上也不躺下休息。”

穆康道：“不躺下……药可能藏在他衣服里。”

苏滢怔住片刻，失神地进了洗漱区。

封闭的隔断间，喷淋声似乎被放大了，韩熙的衣裤就挂在衣架上。

苏滢屏住呼吸走过去，没几下就摸到了药瓶，里面的胶囊约有半瓶，她迅速倒出一枚塞进口袋而后恢复原状。

她没急着走，反而拿起剃须泡沫等他。

韩熙围着厚重的浴袍出来，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苏滢。

她在朝他笑，拉他到镜箱前，帮他刮胡子，她用的是手动的三重刀片那种，生怕伤了他所以很细致很轻，仿佛把下辈子的温柔都透支了。

当刀片滑过那曾经让她为之入迷的倾国倾城的脖子，让她吻不够的动脉位置，苏滢恨不得亲手割断！

但她很清楚，演技赢过他，才有可能扼杀他。

所以她把温存都用尽了，她成功地骗了他。

韩熙又洗了把脸，恢复了往日清清爽爽的样子，低头重重地亲她，而她也用力地回吻，吻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好不容易推开了反客为主的苏滢，韩熙要她先回病房。

韩熙穿好衣服才过来，苏滢自然注意到了，他只换了贴身衣物，西装还是之前那套，而药也一定还在他身上。

“滢滢。”他说，“我想回趟公司。”

父亲生死未卜，他却还在惦记宇辉的大权！

见她迟迟不应，韩熙慌乱解释道：“我要替爸守住宇辉。”

苏滢看向昏迷不醒的父亲，低不可闻道：“去吧，宇辉对爸很重要。”

他把蓝茵的肖像藏在家里，他送她的十四行诗是从前写给蓝茵的，接近苏家的初衷也是为蓝茵报仇。

在他那颗被蓝茵占据了的心里，究竟有没有她苏滢的一席之地，他对她的情深，对她无微不至的好，是愧疚使然，还是不得不遵从小时候那段青涩的缘分？

这些对于苏滢已经不重要了，她一点也不想弄清楚。

父亲的命，才是她的底线。

他们挽手分别，苏滢送他到大厅，而穆康就在分诊台那里候着。

漠然审视之后，穆康确信韩熙是个具有魔力的男人，明明身姿英挺，轮廓硬朗，似一把刃如秋霜的古剑，摧枯拉朽，斩金截玉。可配上一双川流般的眼睛，整个人就变为触手生温的暖玉。

这个人，深不见底可又清韵凛然。

待韩熙出了医院大门，苏默也过来了。

苏滢把胶囊交给他们，同时交出的是对韩熙残存的一点信赖。

穆康轻易将其一分为二，看到红色粉末，寒声道：“不用安排化验了，这是朱砂，长期吃下去，轻则肾脏衰竭，重则休克而亡。”

路过的沈冲凑了过来，苏默还在震惊之中，抓住沈冲手臂将他拖曳过来：“这真是朱砂？”

沈冲只看一眼就点头应道：“对，朱砂这东西配比合适能入心经，安神解毒。单吃或是配不好可就危险了，你的朱砂哪来的？这可不能入药，一看就不纯，非得汞中毒吃死人不可！”

苏乾宇并没有汞中毒的迹象，他从穆康处拿药，就是为了引出害他之人。

而韩熙身上藏着调换过的胶囊，没有别的解释，他就是下药的人！

动机很明显，苏乾宇出事，宇辉就是韩熙的，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去占据领地了。

真相袭来，并不汹涌，或许是对人性之恶有了防备。

苏滢感觉不到伤心，机械地发出指令，安保人员增加一倍，勒令穆康保守秘密。

她决定暂时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配合韩熙的演出。

她守着父亲，而苏默也在床边一刻不离，两个人同时沉默着，脑子里时而被蛰了一样的疼，时而又麻木得好像被掏空了。

没多久，周管家进来了，说无意间在回廊里看到了方依。外人不得入内，方依不敢破了规矩，只能藏起来等消息。

苏滢的心软了下来，化成春水，迢迢不断。

没有名分的人，把自己变得微贱如泥，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随后她又遏制了这份柔软，破例让方依探望，把接近的人都当成嫌犯，才能挖出更深的罪恶。

方依随周管家一起进了病房。她投了热毛巾给病人擦脸，抚过他鬓间灰白的发，对苏滢说：“等乾宇醒了，你们的婚礼还是要大办，知道吗？我的桃花运都是在婚礼上沾的。”

方依接着说：“小滢你曾经问过我和你爸是什么关系，抱歉现在才回答你，乾宇也是刚刚才给了确定了身份，我们之间是朋友，是忘年交。”

她带着软糯乡音的语气让人听了十分舒缓，像一首冷爵士，很肆意，不规整，自由而又沉重。

方依这一席话，令苏滢感到解脱。

在去年那场类似婚礼的酒宴之前，父亲就曾跟她强调了三点：

他不允许她管其他人叫“妈”，这世上也没人配做她的母亲。

酒席他另有目的，这个目的跟方依没关系。

只有他们两个是真正的家人，他的产业他的钱都是她一个人的。

想到此处，苏滢很想哭，可她惊奇地发现自己一夕之间有了控制泪腺的能力。

她平缓问道：“你嫁进苏家的目的没达到，为什么反而很开心似的？”

“因为有人给了我另一种活法。”方依很坦诚地看着她，“而乾宇又给了我一个最有尊严的身份，他们两个让我觉得，曾经的二十多年好像是被自己的虚荣心关在监狱里度过的。”

她如是说，便是承认了接近苏家是有意为之。

苏滢也不多问，父亲是何等明智之人，他应该早已参透并谅解了她，所以才会以朋友相待。

况且，父亲留她在身边，也是私心使然，他念着母亲的影子。

他们二人，本无情分，也谈不上谁对谁错。

而忘年交的定义，让这段关系没有半分尴尬。

苏默和周管家也听出了端倪，问她今后怎么打算。

“等乾宇好了，我就搬出去。”方依道，“租个店面办培训班，钱攒够了再开个琴行。”

“好。”苏滢握起父亲的手，“你的钢琴班，我第一个预约报名。”

“给你八折，不能再低了。”方依笑了，可眼角含泪，“苏滢，你可能体会不到我有多羡慕你，我没有像乾宇那么实力雄厚又疼我的父亲，也没有像苏默这样靠得住的兄弟姐妹，只能求神拜佛盼着自己能找个像韩熙那样拿命护着我的男人了。”

苏滢默然，在所有人眼里，韩熙都爱惨了她。

刘帆也曾说过，是韩熙让她活在童话里。

然而童话的本质就是谎言，读者都是自愿被诓骗的。

方依从包里拿出一张发皱的纸片，是手绘的平安符，上头写有平安寺的字样。

小小的黄色灵符在她指尖对折，放入苏乾宇的枕下：“我故意从会所楼梯摔下去那次，韩熙来审问我，顺便送的。乾宇虽然不信这些，但放在这儿图个心安吧。”

方依出去的时候，步伐很轻快，笑容生了翅膀，带着她滑翔而去。

一场冰释，平静而终。